![]()
“你先别收钱,妈刚把药吐出来了。”
电话贴在我耳边,另一头是妹妹柳青禾的哭腔。
我站在伊朗马什哈德的仓库门口,手里还捏着一张进货单。
“送去诊所。”
“诊所不接了,医生说她撑不过今晚。”
我没吭声。
仓库里面,纳吉娅抱着账本出来,脚上还穿着拖鞋。
“贺,你脸色不对。”
“我妈病危。”
她停在门口,没再往前。
“你要回中国?”
“我得回去。”
“多久?”
“几天。”
“你上次也是这么讲的。”
她说完,把账本放在木箱上,转身回了屋。
我把进货单揉成一团,塞进裤兜。
我在伊朗做小型建材生意,卖给附近的装修铺和几个乡镇的承包队。
钱不算多,麻烦不少。
客户喜欢拖账,货车司机喜欢临时加价,仓库工人发工资前总有家里出事。
我还娶了四个当地女人。
第一个是莉拉。
她管仓库和钱。
第二个是玛赫莎。
她跟着我跑客户,懂一点中文,最清楚谁欠我货款。
第三个是纳吉娅。
她照顾家里的饭菜,也照顾我那几个脾气不一样的妻子。
第四个是帕丽萨。
她最年轻,喜欢画墙上的花纹,平时在家里教邻居孩子认字。
四个人住在同一套大院里。
这件事在附近不算没人见过。
但别人只看见我有四个妻子,没看见我每天回家都要回答四种不同的问题。
莉拉问钱。
玛赫莎问订单。
纳吉娅问家里谁又吵了。
帕丽萨问我什么时候陪她去看她外婆。
我以前觉得,只要钱给够,饭菜有,房子有,四个人就不会离开。
我错得很快。
那天晚上,我把护照放在桌上,开始往包里塞衣服。
莉拉靠在门边,手里拎着一串钥匙。
“仓库的现金不能带走。”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把钥匙扔在桌上。
“上个月你拿走一笔,说给你妈妈看病,后来货款没补回来,送货的人堵在门口两个小时。”
“我会补。”
“你每次都说会补。”
我把衬衣塞进包里。
“我妈快不行了。”
莉拉盯着我。
“那你就回去。”
“我没说不回。”
“你回去之前,把仓库的钱算清。”
“现在没时间。”
“我们也没时间替你填窟窿。”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玛赫莎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份单子。
“这是东边那家铺子的欠条,已经三个月了。”
“先放着。”
“不能放。”
“我说了先放着。”
“你回中国以后,谁去要?”
“你们自己想办法。”
这句话落下,屋里一下没声了。
帕丽萨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半截粉笔。
“你让我们自己想办法?”
“生意不是一直你们在管吗?”
“我们管的是你留下的烂摊子。”
玛赫莎把单子拍在桌上。
“你要走,可以。”
“别堵我。”
“我们没堵你。”
“那你们现在围着我干什么?”
纳吉娅端着一碗热汤进来,碗沿碰到桌角,汤水洒了出来。
“因为你不是一个人。”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擦桌子。
“你在这里有四个妻子,还有一堆货,还有工人的工资。”
“我妈在中国。”
“我们没让你不回去。”
“那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莉拉伸手,把桌上的钥匙收了回去。
“要你把话讲明白。”
“我会回来。”
“什么时候?”
“几天以后。”
“几天是几天?”
我没答。
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母亲柳素琴被送进诊所的时候,已经没法自己坐起来。
妹妹在电话里哭,说母亲一直喊我的名字。
我在伊朗待了七年。
七年里,我回过两次中国。
一次是父亲下葬。
一次是妹妹结婚。
母亲每次都站在门口送我,等我走远了才回屋。
她没骂过我。
她只是每次打电话都问一句。
“你什么时候回来吃顿饭?”
我每次都说。
“忙完这批货就回。”
这句话说了太多次,连我自己都听腻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兑换处换钱,又去买了两张车票。
莉拉坐在柜台后面,手边放着三只信封。
“这是工人的工资。”
“给他们。”
“这是你妈的药钱。”
“留着。”
“这是家里的生活费。”
“也留着。”
“你带多少走?”
“我先拿一部分。”
她把三只信封叠在一起。
“你拿了,家里就只剩两周的钱。”
“我会让玛赫莎去收账。”
玛赫莎抬头。
“我收不到。”
“为什么?”
“因为你以前答应他们可以晚点付。”
“那是做生意。”
“你答应的时候没问我。”
我抓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
“你们能不能别在今天跟我吵。”
帕丽萨从门口进来,手里抱着一件灰色外套。
“这是你的。”
“放床上。”
“你别把护照忘了。”
“我知道。”
“你上次就忘了。”
“我说我知道。”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没再讲。
我把包拉上,拎起来就往外走。
纳吉娅追到院门口。
“贺。”
我没有回头。
“你回来以后,先别进仓库。”
“为什么?”
“回来再讲。”
“你们是不是又瞒着我什么?”
她站在院门里面,手抓着门框。
“你先把你妈妈照顾好。”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说别的。
我去了机场。
飞机起飞前,莉拉发来一条消息。
“你到了中国,给我们发照片。”
我回了一个字。
“好。”
落地以后,我没有发照片。
不是忘了。
是母亲进了病危观察室,妹妹把手机从我手里抢走了。
“你先进去看妈。”
“医生怎么讲?”
“说不好。”
“什么叫不好?”
“就是不好。”
我冲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看见母亲躺在床上。
她瘦得像一件晾干的衣服。
手背上贴着胶布,嘴唇裂着。
妹妹站在旁边,眼睛红得发肿。
“哥,妈醒了。”
我推门进去。
母亲睁开眼,看了我一会儿。
“你回来了。”
“妈,我回来了。”
“伊朗那边呢?”
“先不管。”
“不能不管。”
“你先养病。”
她把脸转向窗户。
“你那四个媳妇呢?”
“她们在家。”
“她们知道你回来了?”
“知道。”
“你没给她们打电话?”
“我还没来得及。”
母亲闭上眼。
“你这个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什么毛病?”
“只要事情一多,你就把人往后排。”
我站在床边,手里还拎着没放下的包。
妹妹把水杯递过来。
“哥,妈需要人看着。”
“我知道。”
“你能待多久?”
“几天。”
母亲忽然睁开眼。
“别说几天。”
我没接话。
“你要是走,就别在我床边讲几天。”
她的声音很轻,可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我在中国待了十六个月。
一开始,我每天给伊朗那边打电话。
后来变成两三天一次。
再后来,莉拉找不到我,就给妹妹发消息。
妹妹把手机递给我。
“莉拉问你仓库的税单放在哪。”
“让她找玛赫莎。”
“玛赫莎说她找不到。”
“那就让她们一起找。”
“你自己不能回消息?”
“我现在在给妈喂饭。”
母亲把勺子推开。
“我不吃。”
“妈,你多少吃一点。”
“你去回电话。”
“没事,她们能处理。”
“你别什么都说能处理。”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你们一个个都催我。”
妹妹低头剥鸡蛋。
“没人催你。”
“你们就是催。”
“哥,你别把气撒我身上。”
我走到窗边,胸口堵得慌。
母亲在床上咳了几声。
我转过身。
“妈,你要喝水吗?”
“不要。”
“吃药吗?”
“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
“想让你别觉得给钱就是回来。”
我站住了。
母亲把被角往上拽了拽。
“你给我钱,我能买药。”
“我知道。”
“你给我请护工,我能有人扶。”
“我知道。”
“可我想见你。”
我低着头,看见自己鞋面上沾着路上的泥。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你回来,是因为我快死了。”
我没有接话。
母亲看了我一眼。
“别怕我讲难听的。”
“你讲。”
“你在伊朗娶四个媳妇,不是因为你多能耐。”
“妈。”
“是因为你觉得家里多几个人,就有人替你扛。”
妹妹手里的鸡蛋壳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
母亲转过脸,不再看我。
回到住处后,我终于给莉拉打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
“你到了这么久,为什么不说?”
“我妈病得厉害。”
“我们知道。”
“谁告诉你们的?”
“你妹妹。”
“她跟你们讲什么了?”
“她说你要留在中国。”
“我没说不回。”
“你已经留了四个月。”
“我妈还没好。”
“她好不了,你就不回来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别让我们一直等。”
我坐在厨房的矮凳上,手边是母亲没喝完的粥。
“仓库怎么样?”
“你先问仓库。”
“那我问你好吗?”
“你问了我也不会说。”
“为什么?”
“你不在的时候,我没空装没事。”
我抬手揉了揉脸。
“钱够不够?”
“够。”
“货还能出吗?”
“能。”
“那不就行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莉拉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我们不是仓库里的四把椅子。”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有动。
当天晚上,玛赫莎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仓库的卷帘门关着。
门上贴着一张纸。
上面写着阿拉伯字母,还有我的名字。
我打电话过去。
“门怎么关了?”
“不是关门,是换锁。”
“谁换的?”
“我们。”
“你们凭什么换我的锁?”
“凭你十六个月没回来。”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把你的货清点完。”
“然后呢?”
“然后等你回来。”
“我现在不能回。”
“那就等你能回来。”
“别动我的东西。”
“你放心,少一根螺丝都有人记着。”
我气得把手机扔到床上。
母亲在隔壁喊我。
“砚舟,水。”
我马上过去。
她靠在床头,手指碰不到水杯。
“怎么了?”
“你又跟谁吵架了?”
“没人。”
“你一进门,鞋都没脱。”
我低头看了眼脚。
“我忘了。”
“你看,你连鞋都管不好,还想管四个媳妇。”
“妈,别说她们了。”
“她们有没有给你发消息?”
“发了。”
“你回了吗?”
“回了。”
母亲看向妹妹。
妹妹没有抬头。
“他回了一个好。”
母亲把水杯放下。
“这也叫回?”
我坐在床边。
“我真的很累。”
“她们不累?”
“我在照顾你。”
“她们在替你照顾家。”
“我没让她们替我。”
“你没让,她们就不用吃饭了?”
我站起来。
“我出去透口气。”
母亲没有拦我。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开口。
“你要是真想回去,就别只带着一张嘴回去。”
我回头看她。
她把脸转向墙。
“把欠人的话带上。”
那一夜,我第一次认真翻看莉拉发来的消息。
她问仓库的租金。
玛赫莎问一批货要不要退。
纳吉娅问我母亲喜欢吃什么。
帕丽萨只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她在院墙上画的四只杯子。
其中一只被她涂掉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到了天亮。
母亲从观察室转到普通病房那天,医生让我们准备长期照料。
妹妹把缴费单放到桌上。
“哥,家里存款快见底了。”
“我会想办法。”
“你别又说这句。”
“那你想让我说什么?”
“我想让你看看账。”
“我现在没空。”
“你看,妈也没空替你签字。”
母亲在床上翻了个身。
“给我看看。”
妹妹把账本递过去。
母亲戴上老花镜,翻了几页。
“你哥在伊朗赚的钱呢?”
“都在那边。”
“他没寄回来?”
“寄过。”
“多少?”
妹妹报了一个数。
母亲把账本合上。
“够撑几个月?”
“省着用,半年。”
“那就让他回去一趟。”
我抬头。
“妈,我不能走。”
“你不能走,伊朗那四个女人能替你养一辈子仓库?”
“她们已经在管。”
“那你更该回去。”
“我一走,谁照顾你?”
“你妹妹。”
妹妹立刻抬头。
“妈,我白天上班,晚上还要带孩子。”
“那就请人。”
“请人也要钱。”
我把缴费单拿过来。
“我不会走。”
母亲看着我。
“你留在这里,不代表你照顾得好。”
“我怎么没照顾好?”
“你这几个月一边给我喂饭,一边在电话里骂人。”
“我没骂人。”
“你说话的时候,隔壁都听得见。”
妹妹把水杯挪到母亲手边。
“哥,你回去吧。”
“你也赶我?”
“不是赶你。”
“那是什么?”
“你在这里,白天守着妈,晚上盯着伊朗的账。”
“我不能两边都放。”
“你已经两边都放了。”
我看向母亲。
她没有替我说话。
我知道妹妹讲的是实话。
母亲病情稳定后,我回了一趟伊朗。
只回去六天。
我买了机票,把家里的钥匙交给妹妹。
“妈要是有事,马上叫我。”
“哥,你别把这句话说得像交代后事。”
“我只是提醒你。”
“你走吧。”
“我会尽快回来。”
“这次别用几天。”
我站在门口。
“十天。”
妹妹看着我。
“你自己信吗?”
我没回答。
飞机落地后,莉拉没有来接我。
玛赫莎也没有。
我拖着箱子回到大院,发现门锁真的换了。
我敲门。
帕丽萨从里面探出头。
她看见我,脸上的笑一下没了。
“你回来了。”
“开门。”
“莉拉没回来。”
“她去哪了?”
“仓库。”
“你不能开门?”
“我没有钥匙。”
她把门关上。
我站在门外,又敲了两下。
“帕丽萨,开门。”
“我真的没有钥匙。”
“那你怎么进来的?”
“从后门。”
“后门在哪?”
“你别问了。”
我绕到院子后面,发现墙边有一扇小铁门。
玛赫莎的摩托车停在里面。
我推门进去,帕丽萨站在厨房门口。
“你们把家也换锁了?”
“不是我们。”
“那是谁?”
“莉拉。”
“她凭什么?”
“她说你不在,家里要有人负责。”
“所以她负责到不让我进门?”
“她没说不让你进。”
“门都换了。”
帕丽萨低头看自己的鞋。
“她说回来的人要先打电话。”
我把箱子放在地上。
“我是她丈夫。”
“你也是十六个月没回来的丈夫。”
“我回过一次。”
“六天。”
“六天也算回。”
“你来是看我们,还是来查账?”
我看着她。
她抿了抿嘴。
“你先坐。”
“我不坐。”
“那你站着。”
我走进客厅,发现墙上多了四张纸。
第一张是仓库欠账。
第二张是家里开支。
第三张是我母亲的医疗费。
第四张上面写着一串名字。
我走近一看,是四个女人各自存下的钱。
莉拉存了最多。
帕丽萨存得最少。
我回头。
“这是什么?”
“家里的钱。”
“为什么分开写?”
“因为以前都放在你手里。”
“我没拿你们的钱。”
“你拿了家里的钱。”
“那是做生意。”
“做生意亏了,也从家里拿。”
帕丽萨指着第四张纸。
“这是我们后来自己存的。”
“你们不信我?”
“我们信你会用掉。”
这句话让我胸口一紧。
玛赫莎推门进来,看到我后,把头盔放在椅子上。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莉拉在仓库。”
“她知道我回来吗?”
“知道。”
“她为什么不回来?”
“她说等你先去仓库。”
“你们现在都替她传话?”
“她是大嫂。”
“她不是我老板。”
玛赫莎扯了扯袖口。
“那你去找她。”
我拿起墙上的账单。
“这些是谁做的?”
“我。”
“你们把我的账翻成这样?”
“你的账本本来就这样。”
“什么叫这样?”
“进货没有日期,欠账没有联系人,现金没有去处。”
“我做了七年。”
“七年也没把账写清楚。”
我把账单摔在桌上。
“你是不是觉得我走了十六个月,就什么都不懂了?”
“你要是懂,就不会把仓库钥匙交给四个人,又不给任何一个人完整的权限。”
“我怕你们把钱分了。”
玛赫莎的脸一下僵住。
客厅里,帕丽萨转过身。
“你怕我们分钱?”
“我只是说怕出问题。”
“你怕我们拿钱,没怕我们替你垫钱。”
她从抽屉里掏出几张收据。
“这是工人工资。”
“这是租金。”
“这是你欠供应商的补款。”
“你看清楚,哪一张是我们拿走的?”
我没接。
玛赫莎把收据扔到我面前。
“你不看,就别问。”
我拿起收据。
每一张上面都有签名。
其中一张的金额让我愣了一下。
“这笔是谁付的?”
帕丽萨开口。
“我。”
“你哪来的钱?”
“我卖了母亲留下的银手镯。”
“那是你外婆留给你的。”
“我知道。”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会说以后补。”
“我会补。”
“你已经说过很多回了。”
我把收据放回桌上。
“我会还你。”
帕丽萨轻轻点头。
“那就写下来。”
“你不信我?”
“我信你会忘。”
玛赫莎走到窗边,掀开窗帘。
“外面有人找你。”
院门口站着一个送货人。
他看见我,抬手晃了晃手里的单子。
我打开门。
“找谁?”
“找你。”
“什么事?”
“仓库还有一批货,三个月没结钱。”
“我回来了,会处理。”
“你上次也是这样讲。”
“我现在就在这里。”
“你什么时候去仓库?”
“马上。”
“你别马上。”
玛赫莎挡在门口。
“先把家里的钱补上。”
“生意要先做起来。”
“家里的钱不是你的生意。”
“没有生意,哪来的钱?”
“没有家,你的生意给谁做?”
我抬手指着她。
“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
“商量什么?”
“等我回来,一起给我脸色看。”
帕丽萨把窗帘放下。
“我们没空商量脸色。”
“那你们在商量什么?”
“商量你回来以后,谁还愿意跟你过。”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扣在我头上。
我看着三个人。
“莉拉也这么想?”
玛赫莎没有回答。
“我问你们,莉拉也这么想?”
帕丽萨低声开口。
“她说等你回来再讲。”
我拿起外套,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
“仓库。”
“你先把手机开声音。”
“我不是小孩。”
“你不是小孩,可你会失联。”
我停在门口。
“我母亲还在中国。”
“我们知道。”
“我不是故意不回来。”
“我们也知道。”
“那你们为什么还这样?”
玛赫莎看着我。
“因为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更让人害怕。”
我去了仓库。
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
上面写着,仓库所有收款必须两个人签字。
我撕了下来。
里面的工人全停了手。
一个叫哈桑的年轻人走过来。
“老板,你回来了。”
“谁让你们这样干活?”
“莉拉。”
“她人呢?”
“里面。”
我推门进去。
莉拉坐在我的办公桌后面。
桌上没有茶,只有一把旧钥匙。
她看见我,没起身。
“你回来了。”
“你换了家里的锁。”
“对。”
“你还把仓库的收款权分了。”
“对。”
“你把我当外人?”
“你先把自己当过这里的人吗?”
我走到桌前。
“我妈病危,我回去照顾她。”
“我们没拦你。”
“我给你们留了钱。”
“留了三个月的钱。”
“我以为几个月就回来。”
“你走了十六个月。”
“那是因为我妈一直不好。”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这边也一直不好?”
我盯着她。
“你想让我怎么办?”
莉拉拿起那把旧钥匙。
“把你的钥匙拿走。”
“什么意思?”
“仓库你自己管。”
“我现在回来,不代表你们不能帮我。”
“我们帮够了。”
“你是要跟我分开?”
“我还没决定。”
“那你换锁干什么?”
“因为你不在的时候,有人来拿货。”
“谁?”
“你自己答应给他的。”
我愣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在你回中国前。”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你签的。”
我接过来。
纸上是我的签名。
内容是把一部分货抵给一个欠款客户。
我确实签过。
可我记得那批货已经收回来了。
“这批货后来怎么了?”
“被我们追回来了。”
“那就没事了。”
“你知道我们怎么追回来的吗?”
“找人去要。”
“我和玛赫莎一起去的。”
“你们两个女人去要货?”
“我们没打架。”
“我没说你们打架。”
“那你为什么用这种口气?”
我把纸放下。
“我只是没想到。”
“你没想到的事情太多了。”
莉拉把另一张纸推过来。
“这是你母亲的医疗费。”
“谁给你的?”
“你妹妹。”
“她为什么把这个给你?”
“因为你让她来找钱。”
我没说话。
“你还让她别告诉我。”
“我是不想让你们担心。”
“你怕我们担心,没怕我们替你借钱?”
“我会还。”
“你又来了。”
她把那张纸收回去。
“你在中国照顾母亲,没错。”
“你不能因为这个,就当这里的人没有心。”
我坐在椅子上。
“那你想怎样?”
“我想把仓库卖掉。”
我一下站起来。
“你说什么?”
“卖掉一半。”
“谁准你卖?”
“没有人。”
“这是我的生意。”
“也是我们替你撑住的生意。”
“你不能动。”
“你不动,它就会烂。”
“我说不能动。”
“你还想把我关在这个仓库里,替你守着?”
我抓起桌上的钥匙,重重放下。
“你们到底是不是一家人?”
莉拉看着我。
“你现在才想起问这个?”
她从桌下拿出一个木盒。
“这里面是什么?”
“你的东西。”
“打开。”
“你自己打开。”
我掀开盒盖。
里面是四枚戒指,还有四份写满字的纸。
我翻开第一份。
是莉拉写的。
纸上只有一句话。
“你回来的那天,我们会把门打开,但不会再替你把家留在原样。”
我抬头。
“这是什么意思?”
莉拉站起身。
“回家看。”
“你不讲清楚?”
“家里的人都在。”
“她们要跟我谈离婚?”
莉拉没有回答。
她把仓库的钥匙推到我面前。
“今晚回去,别带钱,别带账本。”
“为什么?”
“因为门里面有你一直没看过的东西。”
我回到大院时,天已经黑了。
门没有锁。
院子里没开灯。
我推门进去,听见客厅有人讲话。
莉拉坐在桌边。
玛赫莎在整理文件。
纳吉娅把茶杯一个个摆好。
帕丽萨靠在墙边,脚下放着两个箱子。
我站在门口。
“你们都在。”
没人接话。
莉拉抬了抬下巴。
“把门关上。”
我关门。
“这两个箱子是谁的?”
帕丽萨看了我一眼。
“我的。”
“你要去哪?”
“还没决定。”
“你们是不是要搬走?”
“不是我们。”
玛赫莎翻开文件。
“先坐。”
“我不想坐。”
“那就站着听。”
她把第一份纸放在桌上。
“这是仓库过去十六个月的账。”
“我已经看过一部分。”
“你看的是你想看的。”
“我没有时间看全部。”
“所以我们给你整理好了。”
我扫了一眼。
“亏了多少?”
“账面上没有亏。”
“那为什么要卖货?”
“因为现金断过三次。”
“怎么补上的?”
“我们四个人。”
我看向莉拉。
“你们拿自己的钱补的?”
“不是只有钱。”
“还有什么?”
纳吉娅把一只旧布袋放到桌上。
“你打开。”
我打开布袋。
里面是一叠借条。
有工人签的,有邻居签的,还有几张是我没见过的名字。
“这些人借钱给仓库?”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们借钱给他们。”
“什么时候?”
“你走后的第一个月。”
“为什么借?”
纳吉娅搓了搓手。
“工人要回家处理事情,没钱买车票。”
“那是他的事。”
“他不回去,孩子就没人接。”
“你们可以从工资里扣。”
“他那个月没有工资。”
“为什么?”
“仓库没钱。”
我看着那叠借条。
“你们把钱借出去,自己再去借?”
“嗯。”
“你们是不是疯了?”
“你不在。”
“我不在,你们就能乱来?”
纳吉娅抬起头。
“你在的时候,也没给过我们规矩。”
“我给过钱。”
“钱不是规矩。”
我把借条推开。
“这些跟我妈有什么关系?”
玛赫莎又拿出一张纸。
“你母亲的医疗费,第一笔是你妹妹找莉拉借的。”
“我知道。”
“第二笔是帕丽萨卖了手镯。”
“我说我会还。”
“第三笔是纳吉娅拿了她哥哥准备买房的钱。”
我看向纳吉娅。
“你哥知道吗?”
“知道。”
“他同意?”
“他不知道。”
“你怎么能拿?”
“我会还。”
“你们都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帕丽萨忽然笑了一下。
“现在你想起来问我们怎么能拿了。”
“你别阴阳怪气。”
“我没阴阳。”
她把脚边的箱子往后挪了挪。
“我只是想问,你什么时候问过我们有没有钱。”
我张了张嘴。
“我每个月都给家里生活费。”
“那笔钱不够。”
“怎么不够?”
“你只算米和油。”
“家里还能有什么?”
“药。”
“谁吃药?”
“纳吉娅的母亲。”
“那是她自己的事。”
纳吉娅低头看着茶杯。
“我没让家里出。”
“可最后还是出了。”
我看着她。
“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
莉拉把手掌压在账本上。
“我们告诉过你。”
“什么时候?”
“你母亲第一次进观察室的时候。”
“我没看见。”
“你看见了。”
“我没印象。”
“你回了一句,先照顾我妈。”
我站在桌边,耳朵里嗡了一声。
那句话我确实回过。
可我以为她们只是讲家里的小事。
玛赫莎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照片。
“你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仓库门口。
门边站着四个女人。
她们身后是一堆已经清点好的货。
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块小黑板。
黑板上写着各自负责的东西。
莉拉管现金。
玛赫莎管账。
纳吉娅管工人。
帕丽萨管客户联络。
我拿着照片。
“这是谁拍的?”
“一个客户。”
“你们还拍照片做什么?”
“留证据。”
“防谁?”
帕丽萨看着我。
“防你回来以后,说我们什么都没做。”
我把照片放回桌上。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们没做?”
“你现在就在问。”
我拉开椅子坐下。
“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莉拉把四份纸摆成一排。
“第一,把仓库账目写清楚。”
“可以。”
“第二,把欠我们的钱写清楚。”
“可以。”
“第三,不再用家里的钱替你做生意。”
“可以。”
“第四,给我们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留下,或者分开。”
我抬头。
“你们要四个人一起跟我分开?”
“不是一起。”
玛赫莎接过话。
“每个人自己决定。”
我看向纳吉娅。
“你也要走?”
她把茶杯端起来,没有喝。
“我没说。”
“那你留下?”
“我也没说。”
“你们能不能别绕。”
帕丽萨站直了。
“因为我们自己也没想好。”
“你们不是已经收拾箱子了吗?”
“箱子里是我画画的东西。”
“你要搬去哪里?”
“我不知道。”
“你们把话讲明白。”
莉拉抬手敲了敲桌面。
“你先讲。”
“我讲什么?”
“你回中国十六个月,为什么一次都没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妈病着。”
“我们问的是你,不是你妈。”
“我每天都在照顾她。”
“你可以发一条消息。”
“我很累。”
“我们不累?”
我站起来。
“你们觉得我在中国好过?”
“没人这么觉得。”
“我妈躺在床上,连水杯都拿不动。”
“我们知道。”
“我妹妹白天上班,晚上照顾孩子。”
“我们知道。”
“我不是故意不回。”
莉拉看着我。
“可你就是没回。”
这句话没有声音,却比吵架还重。
我走到窗边。
外面有人牵着羊经过,脚步声很慢。
帕丽萨把一个小包放到桌上。
“这是你的。”
“什么?”
“你以前放在我房间的东西。”
我打开。
里面有一块手表,一张旧车票,还有一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
我拿起照片。
“你为什么收着?”
“你妈寄给你的。”
“什么时候?”
“你回中国前。”
“她怎么给你的?”
“她打电话给我,让我别告诉你。”
我看着帕丽萨。
“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说你要是知道,就会提前回去。”
“她想让我回去不好吗?”
“她说你会觉得她在逼你。”
我握住照片边缘。
“我妈跟你讲了什么?”
“她说你从小就这样。”
“哪样?”
“别人不讲,你就当没事。”
我把照片放回去。
“她还说什么?”
“她说你每次走,都说很快回来。”
我坐回椅子上。
玛赫莎把一只信封放到我面前。
“这是你的机票钱。”
“我不需要。”
“你买票回中国时,莉拉借给你的。”
我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收据。
“为什么不给我讲?”
“讲了你会说以后还。”
“我现在还。”
“现在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刚回来就要把钱塞回来。”
“那我应该怎么办?”
“先把人看清楚。”
我抬头看她。
“什么意思?”
“你回来以后,问了仓库,问了钱,问了谁动了你的东西。”
她把手放在桌角。
“你没问莉拉睡在哪个房间。”
我看向莉拉。
她穿着一件旧灰外套。
“你换房间了?”
“嗯。”
“为什么?”
“以前的房间太大。”
“你搬去哪了?”
“仓库后面。”
“你住仓库?”
“不是。”
“那是哪里?”
“守仓库的人住。”
我起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
“我去看看。”
莉拉伸手拦住我。
“别去。”
“你住那种地方?”
“我住哪里不用你现在管。”
“你是我妻子。”
“你想起来得真快。”
我抬手推开她。
动作不重,她却往后退了半步。
客厅里立刻安静下来。
我看着自己的手。
“我没想推你。”
莉拉扶住桌边。
“你确实没想。”
“我道歉。”
“你先别道歉。”
“那我做什么?”
“坐回去。”
我坐下。
纳吉娅把手里的茶杯放到桌面。
“你别再动她。”
“我没有。”
“你刚刚动了。”
“我说了不是故意。”
“故意和不故意,身上都会疼。”
我低下头。
“我知道。”
莉拉站直身体。
“你还记得你妈让我保管的一样东西吗?”
“什么东西?”
“她托人从中国寄来的。”
“她给你寄什么?”
“你自己看。”
莉拉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纸盒。
纸盒上贴着母亲的字。
我接过来,没有马上打开。
“她什么时候寄来的?”
“你回来后的第三个月。”
“你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她不让我给。”
“她说了什么?”
“她说,等你真正回家再给。”
我拆开纸盒。
里面是一只旧布包。
布包里有一串钥匙,一张存折,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我撕开封口。
母亲的字歪歪扭扭。
我只看了第一行,手就停了。
“砚舟,你回伊朗以后,先别问她们谁对谁错。”
我把信折起来。
“她还写了什么?”
莉拉看着我。
“你自己看。”
我继续往下看。
信里没有骂我。
也没有劝我。
只有一段话。
“你娶四个人,是你自己的决定,别把她们当成四个能替你守门的人。”
我把信放在桌上。
“她知道这里的事?”
“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她为什么这样写?”
“因为她认识你。”
我继续读。
“你要是只想回来拿钥匙,拿完就走。”
“你要是想留下,就把每个人欠你的和你欠每个人的,写在同一张纸上。”
“别只写钱。”
我读到这里,没再往下翻。
信的最后一页,被人撕掉了。
我抬头。
“最后一页呢?”
四个人都没说话。
“谁撕的?”
莉拉看向帕丽萨。
帕丽萨咬住嘴唇。
“不是她。”
“那是谁?”
纳吉娅的手放到了茶壶旁边。
“是我。”
“你为什么撕?”
“你妈让我撕。”
“她为什么让你撕?”
“她说最后那句话,等你自己问。”
我站在桌边。
“最后一句是什么?”
纳吉娅把目光移到门口。
“她说,如果你回来时,屋里只剩四个空房间,就别再进来了。”
我浑身一僵。
“你们要走?”
没有人回答。
门外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莉拉看向门口。
“她来了。”
门开了。
进来的是我妹妹柳青禾。
她手里提着一个布袋,肩上背着母亲的旧外套。
我站在客厅中间。
“你怎么来了?”
“妈让我来的。”
“她怎么样?”
“今天能坐起来。”
我走过去接布袋。
妹妹没有松手。
“她还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你别急着问她们走不走。”
“那我问什么?”
“问你自己还能不能留下。”
我看向四个女人。
莉拉坐在桌边。
玛赫莎把账本合上。
纳吉娅走去厨房倒水。
帕丽萨站在那两个箱子旁边。
妹妹把布袋放下。
“妈说她不想再听你讲几天。”
“我知道。”
“她还说,家里这十六个月不是你一个人在过。”
“我知道。”
“你知道得挺快。”
“我真的知道。”
“那你先把仓库的账弄清楚。”
“我会。”
“再把她们的钱还了。”
“我会。”
“别只说。”
我拿起纸笔,坐到桌边。
“从谁开始?”
玛赫莎把账本推到我面前。
“先写仓库欠工人的工资。”
“多少?”
“这里。”
“为什么有三种数字?”
“因为有两个人已经拿过一部分。”
“谁拿的?”
“我。”
“你先替仓库垫的?”
“嗯。”
我在纸上写下数字。
莉拉把一张纸压在旁边。
“租金。”
“我看到了。”
“不是租金。”
“那是什么?”
“你回中国后第七个月,房东要涨租,你不同意。”
“我不在。”
“所以我们换了地方。”
我抬头。
“仓库换过?”
“换过。”
“为什么没人告诉我?”
“告诉过。”
“我没收到。”
“你妹妹收到了。”
我看向柳青禾。
她点了点头。
“我当时给你发了。”
“你怎么没讲?”
“你那天在病房里睡着了。”
“你不能叫醒我?”
“你三天没睡整觉。”
我低头继续写。
“现在仓库在哪?”
“离这里二十分钟。”
“明天带我去。”
“今晚不行。”
“为什么?”
“你今晚要给帕丽萨写欠条。”
我看向帕丽萨。
她脸红了一下。
“不是我催。”
“我知道。”
“我只是想让东西有个凭据。”
“我给你写。”
“别写以后还。”
“那写什么?”
“写日期。”
我在纸上写下日期,又写下金额。
帕丽萨接过纸,看了一遍。
“你签这里。”
我签了名字。
她把纸折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这样可以了。”
“你还要搬走吗?”
她低头摸着包口。
“我想回外婆家住一阵子。”
“多久?”
“我不知道。”
“你不回来了吗?”
“我回来不回来,不该由你决定。”
“我没想决定。”
“你以前就是这么做的。”
我没接话。
纳吉娅端着四杯水回来,把其中一杯放到我面前。
“别问她现在。”
“为什么?”
“她刚把欠条拿到。”
“你们都想走。”
“不是都。”
“谁不走?”
她看向玛赫莎。
玛赫莎撕开一小包盐,倒进自己的水里。
“我暂时不走。”
“为什么?”
“仓库还没交接完。”
“只是因为仓库?”
“还有我母亲。”
“她怎么了?”
“她的脚伤了。”
“严重吗?”
“不能走远路。”
“我可以找人照顾。”
“你先把自己照顾明白。”
我又被堵住。
莉拉拿起那只旧钥匙。
“这是家里的备用钥匙。”
“给我。”
“你确定?”
“确定。”
“那你拿着。”
她把钥匙放到我手里。
“从今天开始,家里的开支每周算一次。”
“可以。”
“每个人自己留钱。”
“可以。”
“你不能再拿谁的东西去填仓库。”
“可以。”
“你不能三天不回消息。”
“可以。”
“你不能把回中国说成几天。”
我看着她。
“我会把日期讲清楚。”
“你不能因为我提醒你,就把门摔上。”
我点头。
“可以。”
她没有马上收回手。
“你不能再用一句会回来,糊弄我们。”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她终于松开手。
“你得写下来。”
我拿过纸笔。
“写什么?”
“你准备留多久。”
我想了很久。
“先留三个月。”
莉拉看着我。
“为什么是三个月?”
“我要把仓库接回来,把账算清,还要回去照顾我妈。”
“然后呢?”
“然后再决定。”
“你以前不是这么讲。”
“以前我讲几天。”
“这次呢?”
“这次我讲三个月。”
玛赫莎在旁边翻账本。
“你母亲同意你留三个月?”
“她让我自己决定。”
妹妹把母亲的外套展开,搭在椅背上。
“妈还说,她不想成为你回来的借口。”
我看着那件外套。
衣领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
“她还说什么?”
“她说你要是回伊朗,就别一边想着她,一边把这里的人当成欠你的。”
我低下头。
“她骂我了?”
“她没骂。”
“那她怎么讲?”
“她说你从小就怕欠别人。”
我手里的笔停住。
“我没有。”
“你有。”
“我只是想把账算清。”
“你连亲情也想算清。”
我抬头看妹妹。
她把手伸进布袋,拿出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我十七岁,母亲站在我旁边。
那时候我刚考上外地的学校,母亲把家里唯一一块手表给了我。
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
“别让人等你太久。”
我把照片翻过来。
客厅里没人催我。
外面的风把门帘吹起来,露出院子里那块被帕丽萨画了一半的墙。
四只杯子还在。
只有被涂掉的那一只,重新补上了边。
我看向帕丽萨。
“你什么时候补的?”
“今天。”
“为什么?”
“因为你回来了。”
“你不是要走吗?”
“我说回外婆家住一阵子。”
“你还会回来?”
“如果你不把我的房间拿去放货。”
“不会。”
“如果你不把我的画烧了。”
“我没烧过。”
“你以前说墙上画得乱。”
“我以后不说了。”
她看着我。
“你能做到吗?”
“我会试。”
“别试。”
“那我做到。”
她把脸转开。
纳吉娅在厨房里喊我。
“贺,汤要凉了。”
“我来。”
我走进厨房。
锅里的汤没有什么特别,土豆,胡萝卜,还有一点肉。
我拿起勺子尝了一口。
“盐少了。”
纳吉娅立刻转身。
“那你别喝。”
“我没说不好。”
“你说盐少了。”
“我只是讲味道。”
“你讲味道的时候,别人就得重新做。”
我放下勺子。
“对不起。”
她愣了愣。
“你说什么?”
“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以前我总说钱够了,事情能处理,过几天就回来。”
“还有呢?”
“还把你们的担心当成吵闹。”
她低头看着锅。
“你记得倒挺多。”
“我现在才记住。”
“你别说得太好听。”
“我不会了。”
她拿起盐罐,往锅里撒了一点。
“去叫她们吃饭。”
“好。”
我回到客厅。
莉拉还在看账本。
玛赫莎拿着笔在纸上画线。
帕丽萨坐在箱子上。
“吃饭了。”
没有人动。
我又开口。
“我妈在中国等我回电话。”
莉拉抬头。
“你现在打。”
我拿出手机,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几声,母亲接起来。
“回去了?”
“回去了。”
“她们还在吗?”
“都在。”
“有没有人走?”
“帕丽萨准备去外婆家住一阵。”
“那不算走。”
“我知道。”
“你准备待多久?”
“三个月。”
“你能待住?”
“能。”
“别答得太快。”
我看向桌上的账本。
“我会待住。”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没有吃饭?”
“还没。”
“让她们先吃。”
“好。”
“砚舟。”
“嗯。”
“别把家里的门再关上。”
“我不会。”
“你以前也这么讲。”
“这次我把钥匙拿着。”
母亲轻轻笑了一声。
“钥匙不是家。”
“我知道。”
“那是什么?”
我看着莉拉放在桌边的四枚戒指。
“是有人愿意让我进门。”
母亲没有再讲话。
电话断了。
我把手机放下。
莉拉站起身。
“去吃饭。”
“好。”
她走到门边,又停下来。
“明天八点去仓库。”
“我知道。”
“别迟到。”
“我不会。”
“你以前也……”
“我知道。”
她看了我一眼,没把后半句讲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和她们去了新的仓库。
门一打开,里面摆着三排货。
每个箱子上都写着日期和去向。
玛赫莎拿着本子,一箱一箱对。
纳吉娅坐在门口,给工人发工资。
帕丽萨在墙上贴客户的地址。
我站在中间,半天没动。
莉拉把一串钥匙放到我手里。
“别发愣。”
“我没发愣。”
“那你干活。”
“我做什么?”
“先把门边那堆废木板搬走。”
我搬了两个来回,手掌被木刺扎了一下。
玛赫莎看见了。
“去洗。”
“没事。”
“你别把血滴到账本上。”
我走到水龙头旁边冲手。
纳吉娅把一块布递给我。
“压住。”
“谢谢。”
“别谢,弄脏了要洗。”
我拿着布回去。
帕丽萨在墙上画了一只小杯子。
“这里不能画。”
我看着她。
“为什么?”
“房东不让。”
“那你画纸上。”
“纸不够大。”
“我买。”
“你又要花钱。”
“买纸不是乱花。”
她抬头看我。
“你会记账吗?”
“会。”
“记我这笔。”
“好。”
她把画纸递给我。
我在角落写上日期和金额。
她笑了一下。
“你真写啊?”
“你让我写的。”
“我随口讲的。”
“我现在不想随口答应。”
她没说话,低头继续画。
午饭前,一个拖欠货款的客户来到仓库。
他把钱袋放在桌上。
“只能先给一半。”
我刚要开口,玛赫莎抬手挡了我一下。
“先把旧账拿出来。”
客户看向我。
“老板,你回来以后,她们更难讲话了。”
“她们讲得对。”
客户愣了。
“那剩下一半什么时候给?”
“你自己写日期。”
“下个月。”
“具体哪天?”
“十五号。”
“写。”
客户接过纸,写下日期,按了手印。
我把货单递给他。
“这次拿多少?”
“跟以前一样。”
“减一半。”
“为什么?”
“你还有旧账。”
“以前你不是这么算。”
“以前是我算错。”
客户没吭声。
他走后,莉拉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没发火。”
“我为什么要发火?”
“你以前会说客户不信你。”
“现在是我不信客户。”
“这句倒像你。”
“我改不了全部。”
“先改一件。”
傍晚回家,帕丽萨已经收好了一个箱子。
我站在她房门口。
“明天走?”
“嗯。”
“我送你。”
“不用。”
“我送你到车站。”
“你不是要去仓库?”
“晚一点去。”
“你别因为我改安排。”
“送你不是改安排。”
她把箱子合上。
“贺。”
“嗯。”
“你这次真的会回来吗?”
“会。”
她看着我。
我把话咽回去,重新讲。
“我明天送你去外婆家,下午回仓库,晚上回这里。”
“你能记住?”
“我写下来。”
她笑了一下。
“你现在什么都写。”
“怕忘。”
“怕忘就别答应那么多。”
“我只答应我做得到的。”
她看着我很久。
“那你别再把自己当成这个家的主人。”
“我可以当什么?”
“当住在这里的人。”
我点头。
“好。”
帕丽萨拖着箱子走过我身边。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墙上的杯子别擦掉。”
“不会。”
“汤里的盐别再随便加。”
“我不加。”
“还有。”
“你讲。”
“给你妈打电话。”
“我每天打。”
“不是每天,是现在。”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母亲。
她接起来的时候,帕丽萨已经走到院子里。
“妈。”
“怎么了?”
“帕丽萨明天去她外婆家。”
“你送她。”
“我会。”
“她要是回来呢?”
“我等她。”
“别讲等。”
“那我去接她。”
母亲在电话里笑了。
“这才像一句能落地的话。”
我站在院门口,看见帕丽萨把箱子放上车。
莉拉在屋里喊我。
“贺,明天八点。”
我回头。
“我会到。”
玛赫莎从桌边抬起头。
“记得带账本。”
“带。”
纳吉娅端着汤出来。
“盐刚好。”
我接过碗。
“我没碰。”
“这回信你。”
帕丽萨坐进车里,隔着车窗看我。
“别让她们把你赶出去。”
我扶着车门。
“她们不赶我。”
“那你别自己走。”
“我不走。”
车开出去后,我回到院子里。
门没有关严。
莉拉站在门后,手里拿着那串备用钥匙。
“你要不要拿回去?”
“放你那里。”
“为什么?”
“你更会保管。”
她把钥匙收进掌心。
“你今天说了不少好听的。”
“我知道。”
“别只说今天。”
“我会继续做。”
“做错了呢?”
“你们提醒我。”
“我们提醒了,你会不会生气?”
“会。”
“那还提醒吗?”
“提醒。”
“你真麻烦。”
“我一直都麻烦。”
她看了我一眼。
“这句倒是真的。”
我走进客厅,把母亲的信重新放回纸盒。
那张被撕掉最后一页的信,我没有再找。
我知道母亲想让我自己问。
也知道她们没有把门彻底关上。
三个月后,我回中国看母亲。
她已经能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剥豆子。
她看见我,第一句话不是问伊朗的生意。
“她们还在等你?”
“有人在。”
“有人呢?”
“帕丽萨回来了。”
“那就好。”
我蹲在她面前。
“妈,我这次待二十天。”
“二十天以后呢?”
“回去。”
“回哪个家?”
“回伊朗。”
她把豆荚放进篮子里。
“别把那里叫成一个家。”
“为什么?”
“你要是只把房子叫家,房子塌了你就不知道往哪去。”
我坐到她旁边。
“那什么才算?”
“你进去以后,别人不用先看你的脸色。”
我想了很久。
“我会学。”
“别学。”
“那怎么办?”
“先少让她们看你的脸色。”
我笑了。
“你这个话,我记住了。”
母亲把一颗豆子递给我。
“记住没用。”
“我做。”
“做错了呢?”
“重新做。”
她点点头,把篮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那剥豆子。”
我低头剥豆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莉拉发来消息。
“仓库今天收了两笔钱,账本在桌上。”
玛赫莎发来消息。
“别忘了给房东回电话。”
纳吉娅发来消息。
“你妈吃不吃咸鸭蛋?”
帕丽萨发来消息。
“墙上的第四只杯子画完了。”
我一条一条回。
“账本我今晚看。”
“房东我明天回。”
“她能吃一点。”
“照片发给我。”
母亲看着我低头打字。
“以前她们给你发消息,你是不是很烦?”
“有一点。”
“现在呢?”
“也有一点。”
“那你为什么还回?”
“因为她们不是在催我。”
“她们在干什么?”
“她们在等我把话接住。”
母亲没有再问。
二十天后,我回到伊朗。
这次我带了自己的账本,也带了母亲写的新信。
信只有一句话。
“别让门里的人一直等门外的人。”
我推开大院的门。
莉拉在桌边算钱。
玛赫莎在窗下整理单据。
纳吉娅在厨房里试汤。
帕丽萨踩着凳子,把最后一只杯子画到墙上。
她们没有谁跑过来抱我。
也没人站在门口哭。
莉拉只抬头看了一眼。
“你晚了十分钟。”
“路上堵。”
“你又找借口。”
“这次是真的。”
玛赫莎看了看表。
“先把箱子放下。”
“好。”
纳吉娅从厨房探出头。
“你吃不吃饭?”
“吃。”
帕丽萨站在凳子上,回头看我。
“你这次住哪个房间?”
“以前那个。”
“里面没有你的东西了。”
“那我住哪?”
莉拉指了指院子另一边的小房间。
“那里。”
我拎着箱子走过去。
门很窄,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桌上放着四把钥匙。
我回头。
“这是什么意思?”
莉拉拿起其中一把。
“仓库。”
玛赫莎拿起第二把。
“账柜。”
纳吉娅拿起第三把。
“厨房。”
帕丽萨拿起第四把。
“院门。”
她们把钥匙一起放回桌上。
莉拉看着我。
“你自己选。”
我站在门口,没动。
“我能全拿吗?”
“不能。”
“为什么?”
“你以前什么都想拿。”
“那我选院门。”
帕丽萨笑了。
“你终于知道先开门。”
我把院门钥匙拿起来。
钥匙很轻。
可我握在手里,半天没出声。
门外有人经过。
莉拉走过去,把门推开。
阳光照进院子。
玛赫莎抱着账本往外走。
纳吉娅端着汤喊吃饭。
帕丽萨跳下凳子,墙上四只杯子挨在一起。
我站在门边。
这一次,没有人让我先解释。
也没有人替我收拾箱子。
我把箱子放进房间,转身回到桌边。
莉拉把账本推给我。
“先看哪一页?”
“从第一笔开始。”
玛赫莎坐到我旁边。
“看不懂就问。”
“我会问。”
纳吉娅把汤放下。
“盐刚好。”
帕丽萨把画笔收进盒子。
“别再把墙擦掉。”
“不会。”
莉拉看着我。
“你能待多久?”
我没有再讲几天。
“只要你们还让我进门,我就回来。”
她没有笑。
她把院门钥匙拿回去,又放到我面前。
“那你先把门关好。”
我起身,把院门轻轻合上。
门没有锁。
(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