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女上司出差,没辙只能住一间。半夜她忽然开口:能抱我两下吗
她开口那句话的时候,我正盯着天花板数第几分钟没有翻身。
“能抱我两下吗。”
不是问句的调子,是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声比字还多。
我整个人僵在那张离她不到一米二的床上,手还压在被子外面,右手小指头挨着床沿,动都不敢动。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左边第二个格栅,吹出来的风有股旧滤网的霉味。我数过,从我开始装睡到她说这句话,中间隔了四十七分钟。那四十七分钟里她翻了九次身,最长的一次动静很大,像是把枕头整个翻了个面。
我说不上来当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什么。可能压根没念头。
门外走廊过去一辆保洁车,轮子吱呀一声,又没了。
我叫周成,今年四十六,在一家做建材批发的公司跑业务,干了九年零七个月。她叫沈玉珍,大我两岁,是我们这个片区的经理。公司不大,老板姓钱,一年到头见不着几次,整个省南的活儿都是沈玉珍在张罗。
这次出差是去邻市谈一个工地的供货合同。本来当天来回就够,结果对方那个采购姓胡的临时说晚上还要再“沟通沟通”。沈玉珍不想拖,就说住一晚。等吃完饭回到酒店前台,已经快九点四十了。
前台小姑娘查了半天,说他们系统里我们这个订单只留了一间,“一间大床房,是沈女士的名字。”
沈玉珍把手机翻出来给她看,说订的是两间。小姑娘又敲了一会儿键盘,抬头说,先生,您那间今天下午被取消了,是您本人操作的。沈玉珍脸一下沉下来,说我没操作过。
我站旁边听着,心里琢磨了一圈,明白了八九分。多半是公司那个刚来三个月的内勤小姑娘搞错了,把沈玉珍出发前让她退掉一间的话听反了。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上个月在临市也是,把我们两个人的回程票订到了相差四个小时。
沈玉珍当时脸色很难看,跟前台商量能不能加一间。前台说今晚满房,附近几个酒店这个季节都贵,最便宜的快捷也要五百八。沈玉珍一听五百八,摆了摆手。
“就一间吧,”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你睡你那半边,我睡我这半边,又不是没一起开过会。”
我没吭声。
进电梯的时候她按了十二楼,手还搭在按钮上没放。电梯里有股消毒水混着香氛的味道,顶灯不好,把她眼袋照得很明显。她那天穿一件深灰的针织外套,袖口起了小球,指甲油是透明的,涂得挺整齐。她这个人就是这样,浑身上下没什么值钱东西,但收拾得利索。
到了房间她把行李箱靠墙一放,说:“周成,你先洗。我回两个消息。”
我洗完出来她已经把外套脱了,坐在床沿,手机凑得很近,打字的姿势有点驼。听见我出来,她抬头,说:“你把空调调高一点,我吹不了太凉。”
那是她头一回跟我提私人的事。以前出差也一起吃过饭,聊的全是款、货、工期。她这人话少,下班以后不爱跟人掺和,公司里有人背地里叫她“沈铁皮”。
我调了空调,把床中间那条被子卷了个长条搁在正中间。她看见了,什么也没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一秒钟就没了。
关灯以后房间没全黑。窗帘不遮光,有路灯从缝里扫进来,天花板上一道黄的。我躺下后才发觉这个床是真不大,翻身的时候能听见弹簧响。她那边也有动静,先是靠着床头刷手机,刷了大概二十分钟,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眼。
我其实也睡不着。出差在外常年睡不好,一换床就这样,脑子里尽想着合同的事。那个胡采购拖着不签,一会儿说价格,一会儿说账期,我心里清楚他在等什么。
所以说句实话,她开口的时候,我头一个想到的不是别的,是明天早上怎么面对她。
但也就想了那么一下。
“周成。”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小,“你睡着了没有。”
我说没有。
她停了几秒钟。我听见她把被子往上拉了一下,布料擦过下巴那种声音。
“能抱我两下吗。”
她说完之后我第一反应是她是不是喝多了。晚上那顿饭胡采购倒了酒,她挡了两杯,剩下的都让司机代了,她杯里那点应该没下去多少。
我撑起身来,借着窗帘缝那道黄光看她。她侧躺着,背对我这边,肩膀露在被子外面,一只手攥着被角。她没转过身来,也没再说什么。
“沈经理,”我说,“怎么了。”
她没答。
我又等了一会儿。她肩膀动了一下,像咽东西。
“你就当可怜我一下。”她说。
这句话把我后半辈子的很多事都搅乱了。如果她说什么别的,我可能当场就搪塞过去了。可她说的是可怜她一下。这台词不该是她说出来的。她在公司连感冒都不请假,前年肾结石疼得直冒汗还在会场上跟人核合同数量,最后是让司机送到医院的,到医院挂完水第二天下午又来了,手里还捏着一叠单子。
我犹豫了得有半分多钟。那半分钟我在想什么?我在想我老婆。她在家里,八十平的老房子,客厅灯管坏了一个礼拜了我没换,出门前她嘱咐我到了记得吃药,我血压高,去年体检一百四十六。我又想我闺女,今年大二,学费刚交。
这些念头滚是滚了一遍,可到底压不过眼前这个人。
我把中间那条被子往旁边推了推,挪过去,左手从她肩膀上头伸过去,手搭在她胳膊上。我隔着睡衣碰着她的时候,感觉她整个人缩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松开。
那种抱法不是别的,就是一个人撑了很久,忽然必须靠一下。
她背对着我没动,呼吸很轻。我手在她臂上放了大概两分钟,感觉她呼出来的气平了一点。
我松手退回去。刚退开,她转过身来了。
房间里暗,我只看得清她脸的轮廓。她说:“再抱一下。”
我又靠过去。这一次她把额头抵在我肩上,手抬起来搭在我后背,很轻,劲儿小得跟没搭似的。
我感觉她后背在抖。不是哭出声那种,是一下一下的,像冬天人站在风口里那种抖。
“行了。”过了差不多一分钟,她自己先松开,“睡吧。明天别耽误事。”
她翻回去,把被子裹上了。
我躺回去,往自己这边挪,挪得比原来还远。
第二天在餐厅吃早饭,她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拿着夹子夹了两个小馒头,一杯豆浆,坐在对面看手机里的报价单,跟我核对方才那个胡采购可能要压的几个点。她那天还补了口红,颜色比平时深一点。
我一边应着一边看她。她眼睛底下有点青,别的一概正常。
回程的高铁上她睡着了,真的睡熟了,头靠在窗玻璃上。我把她放在小桌板上的包往里推了推,防止掉。
这个事我一个字都没跟人提过。我老婆不知道。公司同事不知道。到今天为止,四年零三个月,只有我们两个知道。
但事情在去年冬天拐了个弯。
去年十二月十九号,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我闺女考完最后一门回来,我在家炖了排骨。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手机响,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沈玉珍的弟弟,姓沈,叫沈玉明,说他姐住院了,在省人民,让我过去一下,说有份公司的单子要交代。
我去了。沈玉珍躺在肿瘤科那个楼里,病房三个床位,她在靠窗那个。人瘦了一大圈,头发短了,脸黄。
见了我她倒还笑,说:“把你叫来不好意思,有几个账目我怕说不清。”
我坐下,帮她理了理床头的东西。她的水杯放在床头柜第二格,一个很旧的保温杯,盖子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
那几天我才从她弟弟嘴里陆陆续续听来一些事。
她三十七岁那样离的婚,男的是大学同学,后来去了南方,再没管过。她一个人带儿子,儿子前年中专毕业去了苏州打工。她查出病是去年八月份的事,谁都没告诉,自己跑医院、自己做化疗,做了五次,硬扛着上班,一直到十一月下旬实在不行了才请假。
她弟弟一边说一边搓手:“我跟她说了多少回,她犟。她说手头那几个客户说了半年都说了,撂下不管要出事。”
我在病房坐了差不多一个钟头。她跟我对了三笔账,眼神很清醒。对完她说:“周成,你回去吧,我这里没事。”
我起身要走,她忽然叫住我。
“哎,那年在临市,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
她说:“我这辈子求过人家两回。一回是我儿子小时候发烧,我求大夫给先看一眼。再一回……”
她没往下说,就摆了摆手,“行了,走吧。”
我出病房的时候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那个窗户外面能看到住院部后头的一个小花园,有个人在那抽烟,被护士劝回去了。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她那个“两回”到底是哪两回。是把我那次当成了她求人的第二回?还是说,她后来还求过别人。
我算是认得她五年多,可那天我发觉对她,我认得的其实没多少。
我为什么会答应那次出差?说实在的,当时也犹豫了。老婆那句“你就不能换个人去”我听见了,我是装没听见。我拿那两百块钱的补贴说事,说得跟多大一笔似的。其实公司那会儿业务不行,谁去都一样,我非要去,一半是怕这个单子黄了年底奖金打折,另一半……我到现在也说不出另一半是什么。
出差那天我拎箱子出门,老婆在厨房没出来。电饭煲里煮着小米粥,早上她给我盛了一碗,剩下的小半锅没倒,就那么搁在灶台上,晚上回来准得倒掉。我们家的习惯,谁也没工夫刷锅,干脆放到结一层皮再倒。
这个事在我心里搁了很久。它不疼,但它在那。
后来我又陆续听过两个类似的事。
一个是我表舅家的邻居,姓吴,五十九岁,在镇上开五金店。他老婆病了三年,他照看了三年,擦身喂饭,没一句怨言。老婆走了半年多,他有一天晚上到隔壁店里喝了半斤白酒,跟人家说,这三年我碰都没碰过她一回,她走那天我一点泪都没掉。喝了酒他哭了,说他对不起她,可他也是个人。
我表舅讲到这的时候在搓麻将,语气跟报菜名似的。我听着,手里的牌打出去打错了。
还有我一个老同学,姓赵,在机关里开车。他说他们单位有个女领导,四十来岁,有回带他去外地开会,晚上让他到宾馆房间里来一下,说有个材料要改。他去了,材料确实要改。改到快十二点,女领导从椅子上站起来,说了句“你抱我一下”。他说他当时没敢。第二天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到单位以后女领导再没安排他出过车,过了半年给他调了个岗。
我同学说的时候语气挺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他说完顿了会儿,说:“你说我当时要是抱了,会怎样。”
他问我。我说我不知道。
这些事搅在一起,我心里就更乱了。我想弄明白沈玉珍那天晚上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单纯撑不住了,还是别的什么。
我甚至上网查过。网上什么说法都有。有说重病的人在后期会格外想让人碰一碰的,说那是身体按自己的节奏在关机,碰一碰能确定自己还在。也有说化疗期间的激素变化会让人情绪特别脆。这些都是网友的说法,不是正经结论,我也没找到什么准数。
有个人在帖子里写,说他母亲最后那阵,夜里谁都不让靠近,只要他父亲握着她的手。握一晚上,天亮了一看她手背都是印子。
我不知道沈玉珍属于哪一种。
去年腊月二十三,她儿子从苏州回来了。
我第二天去医院,正赶上她儿子在病房里。二十一二岁的小伙子,个头挺高,站床边有点不知手往哪放,一直低头看手机。沈玉珍给他削苹果,削得慢,皮一直没断。
她跟她儿子说:“这是周叔,我单位的。”
她儿子看了我一眼,点了下头,没叫。
我坐了一会儿就出来了,在门口碰见沈玉明。沈玉明跟我一起走了一段,走到楼下,他点了根烟。
“我姐那个人。”他说。
“嗯。”
“她跟我姐夫离婚那么多年了,也没找个伴。”他抽了一口,“我有时候想,她这一辈子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说不上话。
沈玉明忽然说:“周哥,我问你个事,你别多心。”
我说你问。
他看着我:“我姐去年出差,回来以后有段时间,跟家里头话多了。有一回还主动问起我孩子上学的事。她以前不这样。”
他弹了一下烟灰。
“我就想问问,那阵子她是不是遇上什么顺心事。”
我站在那儿,风挺大,把他烟吹得歪。
我说:“那几个月单子谈成了几笔,可能她那阵子心情好。”
沈玉明把烟按在垃圾桶上的沙盘里,说:“哦。”
我们谁都没再提。
过完年,她出了院,回了一趟公司。那天她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新的黑外套,领子很硬,看着是新的,但标签好像忘了撕,翻在领子后头一点,我看见了没提醒。
她在办公室待了三个小时,跟老板钱总关着门说了很久。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纸箱子,装她那些单据和文件夹。
她走到我桌边,放慢了点,说:“周成,我那个客户名单在共享表格里,你有空看一眼。”
我说好。
她把箱子往上搂了搂,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就是看了一眼。眼睛红了一点点,很快别过去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来公司。
三月初她弟弟打电话给我,说她晚上睡不着,人开始糊涂了。我去医院,
病房换了,换到单人间,靠走廊那头。她躺在那儿,被子盖到胸口,人瘦得脸都是往里塌的,鼻梁显得高了。窗台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是她儿子买来的,叶子有点蔫了,水浇得太多,托盘里还积着。
她那天精神头还算有。看见我就点头,说周成你来了。
她说话已经有点漏风了。
她问我:“钱总那边款结了吗。”
我说结了两笔。
她说:“好。”
然后她就闭眼睛歇了。我在旁边坐了十几分钟。
她忽然又睁开眼,说:“周成,我那个……我那个杯子,回头你帮我给沈玉明。”
我在床头柜上找,找见那个磕了漆的保温杯。我说行。
她又说了一句:“别扔。”
我说不扔。
她“嗯”了一声,就没再开口了。
那天我在走廊里坐了很久。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亮着,里面一排饮料,最下面一格是空的。护士走过来,问我是不是病人家属,我说是同事。她哦了一声,说那你别坐太晚,十点要关大门。
我走出医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只有四五个窗户还亮着。
到了这个份上,我其实已经不太琢磨那件事了。她让我帮个忙,拿个杯子,交代账目,这些才是实的。至于那晚上她为什么开口,这问题像块小石头,在鞋里硌了我很久,慢慢地也就习惯了,不觉得它是非抠出来不可了。
四月七号凌晨三点三十三分,她走的。
沈玉明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梦里,接起来听了半天才明白。他说她走得挺安静,前半夜还喝了两勺水。
我请了半天假去帮忙。殡仪馆那天天阴,没下雨。来的人不多,公司去了五个,钱总也来了,站了一会儿递了个信封就走了。她儿子站在门口,穿了件白衬衫,头发理了,脸绷得紧。
沈玉明拉住我,把一个纸盒子递给我。我打开看,里面是她办公桌抽屉里的东西,几支笔,一张名片,一沓便签纸,还有个小铁盒子。
铁盒子里是一叠票据,报销单、车票根,夹着一张照片。照片很旧了,边角发黄,是她年轻时候拍的,站在一个景区门口,穿一件白衬衫,头发扎着,笑得特别开。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用笔写的,字迹圆珠笔,压得很深:“二〇〇四年春 与小明 在南湖”。
小明就是沈玉明。
我翻过来又放回去,把盒子扣上。
殡仪馆出来我给我老婆打了个电话,说沈经理走了。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下,说:“那你早些回来。”
那天晚上回家,我爱人煮了面,把碗推到我面前,自己坐在对面剥蒜。我吃了半碗,放下筷子。
“怎么了?”她问。
我说没什么,就是有点累。
她剥蒜的动作没停:“上回出差,让你别去,你非要去。”
“嗯。”
“那趟到底出什么事了。”
她没抬头,问得很平。
我看着那碗面,想了几秒。
“没出什么事。”我说,“就是……她一个人,挺难的。”
我爱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把剥好的蒜搁在碟子里。
“那你就该帮。”她说,“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帮了忙不敢承认。”
她说完起身去厨房端汤。
我坐在那儿,忽然觉得耳朵里嗡嗡的。
后来我把那个保温杯给了沈玉明。他接过去握在手上看了半天,说这个杯子好多年了,她一直用。
他把盖子拧开,里面还有一点底子,搁久了,干了。
他把盖子又拧上,揣进包里。
那个纸盒子剩下的东西我没敢动,带回办公室,搁在我抽屉最底下了。那张照片我抽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到现在那个盒子还在我那,没锁,就是搁着。
有时候加班到一半拉开抽屉找东西,能看见那个铁盒子的一角。
我就把抽屉重新推上。
四月初那天下葬,我去了。回来的路上我开车走的国道,四十多公里,开了一个半小时。过了一个收费站,再过一个桥,桥底下是条河,河坡上有几棵新栽的柳树。春天了,但天还是灰的。
到家以后我脱下皮鞋搁在门口,我老婆拿布擦了擦,说这鞋旧了,换一双吧。
我说还能穿。
她没再说。
那双鞋我穿到今天,鞋跟磨偏了,走路有点歪。
我在公司又干了小半年,年底辞的。现在跟着我表舅跑点零碎生意。钱少了,好在离家近,晚上能回来吃饭。我血压控制得一般,药有时候想不起来吃。
前两个月收拾地下室,翻出一个旧的行李箱,是出差那个。轮子不太好使了,拉起来往一边偏。里面有半包纸巾,一个酒店的一次性梳子,还有一个椭圆的小香皂,包装都磨白了。
我把箱子扔了,香皂留着搁卫生间了。
有回洗澡的时候,我拿起那块香皂闻了一下,一点味儿都没了,就是块硬邦邦的东西。
我拿着它站在那儿,水从头上淋下来。
我想的是那天晚上窗帘缝里那道黄光。我甚至记得那道光的宽度,正好横过她的被子,走到枕头上就断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她要的那个拥抱到底是求的哪一种。是熬不住了,还是别的什么意思。
你们家里有没有那种人,一辈子硬气,临了临了忽然软了一回。那一下软,你们当时是怎么接的,接得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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