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上的今天：柏林墙开放

1989年11月9日傍晚，东柏林，一场例行记者会开到了最后。

台上坐着东德政治局委员、柏林市委书记沙博夫斯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念了一段关于新旅行规定的说明。台下的一名意大利记者追问：新规定什么时候生效？

沙博夫斯基翻了翻文件，说了一句后来写进历史的话：据我所知，立即，毫不延迟。

一道墙的二十八年

柏林墙不是一天建成的，也不是一天拆掉的。1961年8月13日凌晨，东德军队和警察在东西柏林之间拉起铁丝网，几天后开始砌墙。墙把一座城市切成两半：东边是民主德国，西边是联邦德国控制的西柏林。

墙的长度约一百五十五公里，围着西柏林绕了一圈。墙体和铁丝网之间是“死亡地带”，有瞭望塔、探照灯、警犬和自动射击装置。东德官方把它叫“反法西斯防卫墙”，西柏林人叫它“墙”。名字的不同，本身就是冷战的一部分。

建墙的目的很直接：阻止东德人逃往西德。1949年到1961年，约有二百五十万东德人通过各种方式去了西德，其中不少是技术工人、医生、工程师和年轻人。人口流失让东德的经济和政权都难以为继，建墙是止损，也是承认止损。

墙建起来之后，逃亡并没有停止，只是变得更危险。有人挖地道，有人做热气球，有人藏在汽车后备箱里，有人从高楼窗口跳向对面的西柏林街道。据不同统计，至少有一百四十人在墙边丧生；这个数字至今仍有争议，因为并非每一名死者都被完整记录。

一九八九年秋天

1989年的东德，已经不是1961年的东德。经济长期低效，消费品短缺，年轻人向往西德的生活方式；戈尔巴乔夫在苏联推行的改革，又让东德保守派失去了最重要的外部支撑。

这年夏天，匈牙利拆除了与奥地利边界的铁丝网，大批东德游客借道匈牙利逃往西方。东德政府试图用禁令堵住，结果适得其反。10月7日，东德庆祝建国四十周年，莱比锡等城市爆发示威；10月18日，昂纳克下台，克伦茨接任；11月4日，东柏林亚历山大广场爆发了东德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示威之一。

压力越来越大，东德领导层开始讨论新的旅行规定。11月9日上午，政治局通过了草案，允许公民申请私人出国旅行，但具体怎么执行、什么时候执行，文件里写得含糊。这份含糊，后来成了历史的引信。

十八点五十三分

11月9日晚，东德政府在国际新闻中心举行记者会。记者会原本是通报政治局会议的情况，记者们关心的是旅行规定。沙博夫斯基迟到了，坐下后念了一份新闻稿，说政府将允许公民申请私人出国旅行，不再需要满足此前那些严格条件。

一名意大利记者追问：这个规定什么时候生效？沙博夫斯基翻着文件，迟疑了一下，说：“据我所知，立即，毫不延迟。”这句话并不在正式文件里，也不在东德政府的计划里；按规定，新规第二天才生效。

现场一片混乱。记者们追问细节，沙博夫斯基已经答不上来。电视直播把这段画面传了出去，西德的电视台在晚间的新闻里反复播放。消息传到东柏林街头，人们开始往检查站走。

东德内政部和国家安全部都没有准备好。边防军接到的命令仍然是“维持秩序”，但没有人能说清楚，新规定到底从哪一刻开始算。

那一夜，边界打开了

晚上九点多，博恩霍尔默街检查站外聚集了成千上万人。人群喊着“开门”，边防军人站在栏杆后面，不知道该怎么办。检查站负责人多次打电话向上级请示，电话那头也给不出明确答复。

最后，值班军官决定放人。栏杆抬起，人群涌过边界，西柏林一侧的人们等着、拥抱、递上啤酒和鲜花。没有枪声，没有命令，只有越来越大的脚步声。其他检查站随后也陆续开放，到午夜前后，东西柏林之间的边界基本全部打开。

这一夜，柏林墙并没有被推倒。墙还立在那里，混凝土、铁丝网、瞭望塔都还在。人们是从检查站走过去的，不是从墙上翻过去的。墙的拆除从几天后开始，持续了很长时间。准确地说，11月9日发生的是“边界开放”，不是“墙倒塌”；但人们习惯把这一夜叫作“柏林墙倒塌”。

这一夜的画面传遍世界。对东德人来说，这是二十八年封锁的结束；对西德人来说，这是统一重新进入议程的信号；对冷战两端来说，这是雅尔塔体系松动的看得见的标志。

墙倒之后

边界打开之后，统一的速度超过了很多人的预期。11月28日，西德总理科尔提出关于德国统一的十点计划；1990年3月，东德举行第一次自由选举；7月，两国实现货币联盟；10月3日，民主德国并入联邦德国，德国重新统一。

统一不是没有代价。东德的经济在转轨中崩溃，大量企业倒闭，失业率上升；西德承担了巨额财政转移，原东德地区的基础设施和社会结构经历了一代人时间的改造。直到今天，东西部在收入、人口和话语权上的差距仍然存在。

德国把统一日定在10月3日，而不是11月9日。原因之一是11月9日在德国历史上承载了太多互相冲突的记忆：1918年，共和国在这一天宣告；1938年，水晶之夜在这一天发生；1989年，墙在这一天打开。同一个日期，可以是解放，也可以是灾难；德国选择把国庆放在一个相对“干净”的日子。

柏林墙开放之所以重要，不只因为它结束了德国的分裂，也因为它证明了一件当时很少有人相信的事：一个看起来坚不可摧的制度，可能在没有任何预兆的一夜之间失去边界。促成这一夜的，不是某一个人的决定，而是经济困境、改革压力、群众示威、官僚失误和一句“立即生效”叠在一起。

参考资料：
• 德国联邦政治教育中心《柏林墙开放时间线》
• 德国联邦档案馆《1918年11月9日共和国宣告》
• 德国之声《1989年11月9日：一场记者会如何打开边界》
• 中国新闻网《前东德高官辞世 曾因口误导致柏林墙被拆》
• 百度百科“柏林墙”条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