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名家主笔 | 傅菲：菜园小记

*本文为《品读》2026年第11期内容

霜降后，辣椒茄子枯了秆。南瓜叶黄了，藤死缠在竹架，烂蛇一样盘踞。狗尾巴草轻摇，穗头低垂。我爸挖了辣椒茄子，拔了南瓜藤、丝瓜藤、黄瓜藤，堆在地上晒。晒得菜根藤条发白了，盖上干鸡粪鸭粪，点了枯草，慢慢烧。我挑来柴屑，盖在鸡粪鸭粪上。火焐在草料下，焰苗抽不上来，白烟腾起，一滚一滚，升上了低空。

焐了大半天，地头留下一堆灰。草籽、虫卵、昆虫，死得过于彻底。瓜架、瓜藤、菜根回到了泥土。土收容了它们。从土里长出来的，又被土赎回。焐了草木灰，地灼热灼热，胸膛一样赤诚。村里很少有人焐草木灰了，松了地，打一道杀虫剂，㫰三五日，栽菜秧了。我爸是老式人，说，焐了草木灰，地松了肥了，藏不了虫。

菜地原先是田，离家约400米，临近水渠，没种稻谷了，改种了菜，面积约有二分。我去里棚坞砍了两捆苦竹，拖到地头。一块菜地，没有竹篱笆，相当于屋子没有墙与门。我捶木桩，间距三米捶一桩。我爸扎篱笆，用布条圈起苦竹，扎在木桩上。他嘴皮粘着香烟，煪得他老是抹眼。扎一圈篱笆，差不多要三天半时间。

可种的菜，似乎并不多，也就是红萝卜、白萝卜、大白菜、油冬菜、芹菜、菠菜、冬芥菜、花菜、包心菜、蚕豆。家人不吃冬芥菜，我爸还是种了。我爸说，鸭子喜欢吃冬芥菜，不能亏待了它们。

菜秧育在田里，选了苗，移栽在菜地。我挖地穴，我爸栽。他握一把小挖锥，栽下苗，锥脑压实松泥。栽菜秧，一般在傍晚或清晨，一边栽一边浇水。第三天，秧苗抬了头，叶子舒展了，便活了下来。雨没来，土发白，得三天浇一次水。天麻麻亮，我爸拎一个水桶，去了菜园。我听得木大门咿呀一声，踢嗒踢嗒，我爸走路拖地，脚步声沉重又迟缓。我打开窗户，对着楼下招呼：“爸，这么早就去菜地了。”我爸应一声：“也不早了，鸟叫开了山。”

这个菜园，是我爸唯一愿意去的地方，也每天必去。早上去一趟，傍晚去一趟，条锄搭在肩膀，手里拎着水桶或菜篮。他去浇水或拔草。已届耄耋之年，我爸不去看任何亲戚，包括我姑和我舅。他不串门，在街上溜达一会儿，就坐在屋檐下抽烟。

白菜长起来了，寒霜来了。霜是一种可以看见的时间。大地白白一片，似乎苍山也会老去。太阳出来，霜还原为露水。霜不还原时，结为冰霜，冻住了树木、菜蔬。柑橘、油桃被冻死，白菜萝卜被冻烂。去摘白菜，剥开外层菜叶，里面菜叶烂出了黄浆水。菜是从里往外死，一片片烂死，最后烂根死，化为一泡水。白菜萝卜挨了一天霜冻，便烂死。霜来了，我爸从杂货间抱出稻草，在菜叶上铺一层。稻草烂软了，白菜还是新鲜的。

白菜开了黄花，蚕豆爬了蔓，大地返青。菜地又挖一遍。我从机米厂买来瘪谷，铺在菜地。瘪谷，鸡不吃鸭不吃，是发泡菜地最好的东西了。瘪谷烂了，地又泡又松。草芽也不容易抽上来。黄瓜、南瓜、丝瓜栽了下去。蚜虫吃菜秧，吃得秧叶光秃秃，留下蜘蛛网一样的叶脉。我爸割来红蓼草、苦楝枝叶，与茶枯饼、生石灰一起泡水，泡三天，去喷虫。自己种的菜，坚持不施化学杀虫剂。每天傍晚，他背一个喷雾器，去菜地喷自制的杀虫剂。

邻居烂铜一个人种的菜，可供十户人家吃。他见我爸喷红蓼水，说：“土生叔，你就省杀虫的钱，省下来干什么呢？”

“我种不了田，没谷子吊酒。省下来买酒啊。我贪杯呀。”我爸说。

烂铜的菜地在上丘，我家菜地在下丘。早晨、傍晚，他和我爸一起种菜。他们边种边聊。

“你没酒喝呀，就是生怕我去你家喝酒。”烂铜逗我爸。

“你来了，就有酒。你没来，我就没酒。”

村里，我爸是唯一不用化学杀虫剂种菜的人。他说，我们种的地，不仅仅是先祖留给的，还是我们从子子孙孙手上借来用的。我们还要还给子子孙孙，他们继续用，不能留下重金属污染，毒害了自己也毒害了子孙。我爸年轻时，在江西农学院读过两年农学（肄业），饿不住，跑回村里种田。他懂土地。菜地四边田塝，他不除草，也不刬草皮。他说，蜻蜓喜欢停在田塝马塘草上，青蛙和蝼蛄也躲在马塘草下。马塘草一蓬蓬，比蚕豆蔓还茂盛。

雨季还没来，天时晴时雨。天晴了三日五日，我爸去山上砍豆扦，砍了几十根杂木，拖下山，太重了，扛不了，捎口信回家：“用手扶拖拉机来拉。”

杂木腕口粗，是栎木、杉木、榆木。装了一拖拉机。杂木这么粗作豆扦太可惜了，我锯断了，作了木柴。雷竹作豆扦，比杂木更适合。我只得去自家红薯地，砍雷竹。一根雷竹，砍成两根豆扦。我爸栽了四株雷竹，30年后，整片地长满了雷竹。红薯种不了，长出了竹林。

平日里，家中吃口少，种出的菜根本吃不完。蚕豆种了45株，剥了两次新豆吃，便无人吃了。我爸摘下来，送我弟弟，弟弟也不要。黄瓜栽了五株，每天可以摘七八根，吃不完。我切了黄瓜片，晒两日，用粗盐搓揉，又晒三五日，晒干了，用青椒炒起来，作下粥菜。或者与剁椒一起，闷在玻璃罐，作我爸的下酒菜。晒黄瓜劲道，我爸掉光了牙齿，憋起嘴巴，慢慢咀嚼，腮帮鼓动，咀嚼得津津有味。

自己种下的菜，自己吃。菜种，也是我爸自己留的。南瓜、冬瓜、丝瓜、葫芦瓜、苦瓜，辣椒、茄子、番茄、白菜、菠菜、包心菜、油冬菜、青白菜、莴苣、苋菜；白玉豆、四季豆、豌豆、豇豆、扁豆；芫荽、香葱、芹菜、大蒜、生姜……我爸割了棕衣，将带瓤液的种子黏在棕衣，晒两天，挂在杂货间墙上。其它菜籽晒干了，装在玻璃瓶里。

一面墙，上半截挂满了棕衣。白白的是冬瓜籽，黑黑的是西瓜籽。老鼠有啥吃啥，可吃不了棕衣上的瓜籽。墙光溜溜，老鼠上不了墙。壁虎用脚掌吸附在墙上，不吃瓜籽，吃黏在瓤液上的虫蛾。大部分菜籽，我不认识。一种菜籽装一个玻璃瓶。除了颜色差别，在我看来，都是一样的。育菜秧了，我爸说，你去拿蕹菜籽过来。我倒来倒去，也不知哪一瓶是蕹菜籽。玻璃瓶没标种子品名。我爸打开木柜，往里瞧一瞧，顺手一拿，摇一摇瓶子，说：“不规则椭圆形，油黑色，就是蕹菜籽。”蕹菜籽泡过温水，撒在菜地育菜秧苗。

早上干完活，洗了锄头，洗了脚，回了家，正好粥熟了。粥是白粥，我爸调两勺红砂糖下去，就着煎辣椒嗍粥。咸、辣、甜，他一口嗍下去。

这个小菜园，我爸种了三十多年。过了八十五岁，他不记得自家田地，也不记得节气了，才没去菜园种菜，我们借了门口一块地，由他种。我挖地，或我哥挖地，他撒菜籽、育菜秧。菜种得稀稀拉拉。他一直坚持焐肥、焐草木灰，菜虫也不杀了。有一次下雨，他去菜地，滑了一下，跌坐在大白菜上。还好，身子骨没伤。我对我爸说，以后别种菜，万一跌伤了，出大事。

“脚动得，手动得，就要种菜。人是要劳动的，不劳动，手脚会像木头一样腐烂。不劳动，没了乐趣。”我爸说。

借来的菜地种了两年，我爸下不了田了。田有田埂，他下不了田埂，也上不了田埂。他去菜地，由我或我哥扶着。他浇不了水。他站在田埂上，看着菜黄下去，束手无策。看着这个情景，不知我爸心里怎么想的。“我种不了菜了，以后吃你种的菜了。”我爸对我说。

我哪懂种菜呢？在我爸面前，我种菜顶多算是装模作样。我心急。我想多施肥，让菜秧长得快一些，施多了，将菜秧烧死。种菜是一种磨性子的劳动。菜是慢慢长的，悄无声息。辣椒、黄瓜、小金瓜，都被肥料烧死。

前些天，我去官庄山，路过自家小菜园。竹篱笆烂了，留下了几根木桩。地里长满了蒺藜、苍耳、鬼针草、青葙、一年蓬，一株野生出来的南瓜藤，爬在田埂上，结了两个大南瓜。想想，我爸已故去两个虚年了。挂在墙上的棕衣，结了蛛网。在菜园地头，我站了好一会儿。田野青黄，浓郁如彩墨。菜园荒了，可以再种。人远去了，不可能回来。这是故园的仁慈，也是故园的残忍。

原标题《父亲的菜园》

作者：傅菲

作者系江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第九届鲁迅文学奖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