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文人的眼接住商人的逻辑，消失的这两个月里，我干了件惊人的事

隔着手机屏幕，因为一件旗袍，一支笔，我和很多女生有了不太熟的熟人关系。

/一/

我们因着同样的热爱，在同一个群里，每天隔着屏幕，聊着天南地北。从旗袍，到婚姻，到育儿，再回到旗袍……

一件旗袍可以承载很多，从五四运动到妇女解放；一件旗袍也可以很简单，穿在身上，好看足矣。这些或复杂或简单的故事重叠在一起，旗袍文化就是一个世纪以来许许多多穿旗袍的女性的生活，是剥去生活表象后剩下的那层柔软的旗袍情怀。

所以，我们围绕着一件旗袍，衍生出很多故事。屏幕时代，我们线上无话不谈，可事实我们从未见过面，顶多是很多姐妹穿着新买的旗袍，拍几张美美的照片，然后分享到群里，赞美声、羡慕声……

蝴蝶姐姐每次发她的照片，总会让很多人感慨许多，因为她自爆已经将近60岁，可穿上旗袍的她，俨然只有30多岁，纯真的笑容，姣好的身材，以及温柔的性格，总让我歆羡，我到她那个年龄，会不会有如此通透明亮的心态？

繁花姐姐是我努力向往的样子，知性、博学且不停止自己的生命步伐。一身得体的旗袍穿梭在北京第二外国语大学，与校友们一起穿旗袍，笑靥如花地出现在每一张照片上。已经过了不惑之年的她，考入了北二外的研究生，完成年轻时候的梦想，多好！今年她从帝都搬到了昆明，从北到南，意味着一种破釜沉舟、重新再来的生活决心。

繁花姐姐的校园照

大神妹妹每天叫嚣着要减肥，可每次买新旗袍发来的照片身材好得不行。可她最骄傲的是自己的养殖场，几百只甚至上千只的大白鹅，悠哉地栖息在水塘里。她每天分享，而我们几乎看着那一批大鹅从萌萌的鹅宝宝，慢慢变大、变壮，而后被一辆辆卡车运往全国各地。而我最喜欢她每次的分享，一到下雨天，那个水塘水汽缭绕，洁白的鹅点缀其中，是我梦想的仙境呀！

当然，还有其他许许多多的姐妹，我们虽然隔着屏幕，来自世界各地，可是我们聊着天，就仿佛围坐在以旗袍为背景的舞台上，这里是生活里最能让人松一口气、得到治愈的地方。

我和我的晶总

/二/

热爱旗袍已然多年，身边的袍友各具特色。直到最近因为一支笔，我又和一群来自各行各业、依然可爱的女孩们有了不一样的联结。

这两个多月，从江边摆小摊，转到屏幕前直播卖笔。说穿了，这一段日子，尽是与人相逢、交手的功课。从前习惯以文字观世，是文人的眼；如今要算订单、理包裹，逼着自己试着接住商人的逻辑。只是文人的心，哪里能轻易换一副模样，我常常一边开播，一边暗自琢磨这件事。

我本是日语系出身，和摆摊、直播、售卖笔具，原本八竿子挨不上。起先只是为生计寻一条出路，做着做着，偏生栽进写字这件事的热爱里，靠着一支支笔谋生，一路走到现在。心里一直记着两句警醒，时时拿来叩问自己：切忌自我感动；切忌抱着有利可图的心与人交往，守住真诚。话看着朴素，分量却沉。

多少事，毁在自顾自的感动里；多少相逢，耗在步步算计上。很多时候，我情愿自己闷声吃一点亏，也不愿揣着占便宜的心思，去面对任何一个找上门的人。

直播次数多了，公屏上跳动的ID，慢慢都熟稔起来。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同样偏爱笔墨的姐妹，各自扛着自己五彩斑斓的生活。有空便闲聊几句，聊笔、聊手作、聊日常细碎，也算枯燥直播里一桩安静的乐事。

只是人世本就参差，欢喜之外，有暖意，就有刺。有些难堪，难以下咽，又无从向外诉说，只能接住，慢慢往心里消化。

我记得那个叫“妞妞好困” 的买家，拍下一支进口笔。收货数日之后，忽然发起退款，理由填了商品质量不好——选这个缘由，退回的运费便不用她承担。等包裹寄回来拆开，我怔住了：原先发出去的那支笔，被换成一支价差悬殊的山寨款。我把发货录像、拆包录像一一提交，画面清清楚楚，分明是两支不一样的笔。可到最后，笔被替换了，退款也还是通过了。

一开始，我不愿以最坏的恶意揣测任何人。直到沟通时，她直白丢下一句：“我就换了笔，你能拿我怎么样。”那一刻才恍然，人间样貌万千，什么样的人和怪事，都有可能撞上。第一次遇上，我连着好几天陷在内耗里，提不起劲开直播，只觉得这世界古怪得让人疲惫。后来磕碰多了，心一点点被磋磨得厚实，情绪不再轻易被一件事攥紧。来了，接住，放下，慢慢学着从容应付。

糟心事有之，动人的相逢，也从来没有缺席。我始终愿意相信，世间的美好，终究多于晦暗。有人往人心上划一道痕，就会有人，慢慢把伤痕抚平。

橘子寄来的惊喜礼物

橘子是常来常往的姐妹，算是萌粒笔的大户，做着我一直歆羡的教师工作，喜好明朗。相处时间久了，交流的多了，我们慢慢熟悉。近日橘子来浙江学习培训，我们之间最近的距离，只相隔30公里，碍于她行程排得满满当当，我不敢贸然提出奔现。到头来，人未见，礼先到，她悄咪咪寄来一只华丽的杯子给我。拆开包裹那一刻，惊喜又惊艳。

Kaya从对岸寄来她的译作，并且惊喜的是，我们都知道莫非老师

总是听Kaya念叨想要一支钢笔，我们的喜好实在投合。恰好我相中两支好看的笔，便和她说起。哪知没过多久，Kaya 想方设法从对岸寄来几本她自己翻译的书。我翻开书页，一眼看见竖排繁体的字迹，心里一下子欢喜得不得了。她是潮玩萌粒的资深大咖，会做奶油胶、萌粒笔，还翻译日语文学，出过不少译本。更惊喜的是，她竟然也知道莫非老师，并且在老师的部落格里看到我的一个短篇小说，岂不妙哉乎！

欣欣和向向是一对好朋友，生活在8D魔幻城。会因为看中同一根笔，被对方抢先一步而互相调侃“如同土匪”。买的多了，欣欣便也衍生了摆摊的心思。我鼓励她可以去尝试。结果，第一次摆摊，她从家出发开车40多分钟到大学城，摆了2个多小时，卖掉了两支笔。隔天她跟我分享这事，自嘲地总结道：来回油费都不够。我回应：你比橘子乐观多了。她第一次摆摊是零。我们的对话最后在各自魔性的“哈哈哈哈哈哈”中结束。

小Yang子是每次来必捧场的，先嘎嘎嘎一顿猛如虎的操作，打包好想要的笔，便偷偷去吃个夜宵，吃饱喝足后又回来，继续挑选，选完后风风火火地付钱，而后说一声“晚安”便隐遁了。在与她零零碎碎的交流中，知晓了她同样喜欢四弟弟弟，喜欢朱一龙，会为了听一场喜欢的演唱会而咬牙忍痛买高价门票；有3个宝宝，是我最敬佩她的地方……

和小雨聊到的大连201古老电车

ID 是“杭州市”拼音简写的H，是医护人员，常常夜班值守时刚好赶上我开播，安安静静挂在直播间陪伴；

霏梦不常现身，可每次上线，公屏一排排灯牌整齐亮起，声势热闹浩大；

小雨住在大连，聊起当地那辆老旧的 201木质电车，字句里满是兴致；

777总在四处游走，今日在澳大利亚，下周或许已经落脚欧洲，她的定位，每次看见都让人觉得天地辽阔。

还有安定、崽崽、嬢嬢，名字奶呼呼的，相伴许久。之后又陆续来了噜噜、绵绵、河马瓜瓜、麻辣小兔头、WinWin，一个个名字读起来，暖糯清甜。

777姐妹的环球游

一位名字很长、身在新疆的姐妹。她说在别的直播间屡屡碰壁，第一次进来，软软地问一句，新疆多少可以包邮。我当时只是如常报了价格，没有多想。没想到，后来她常常来，成了长久相伴的人。我总自嘲，心软的人发不了财。常有客人只拍下一支笔，运费几乎盖过货品本身的价钱，换作很多人，大约就婉拒不发了，我往往咬咬牙，还是打包寄出。也正因如此，我格外懂得她当初开口询问时，那一份小心翼翼。

隔着一方屏幕，我们看不见彼此的脸，往来只有文字、订单、快递单号。很多人把直播当成流量游戏，叫卖、套路，一心只求快速成交。我不想那样。交易本当公允，我要谋生，可谋生之外，我想守住一点东西：买卖归买卖，人和人的相遇，不必一开场就满是算计。

有人说，做生意讲真诚是傻。也不是没有动摇过。在委屈无处诉说的夜晚，我反复问自己，这份坚持是不是太过愚钝。可转头看见直播间里那些熟悉的ID，想起大家闲谈笔墨、互赠小物的时刻，又不想放弃。真诚不是用来换取回报的筹码，它只是我给自己定下的底色。我可以吃亏，可以遇见凉薄，但是我不愿意，最后活成自己不喜欢的模样。

如今回头看这两个多月，江边的晚风，直播间长久亮着的灯光，一个订单，一次委屈，一丝暖意，仿佛只是漫长人生里短短的一段插曲。

往后依旧会开播，会遇见新的人，也难免再撞上意料之外的凉薄。我慢慢懂得，没有哪一段路是白走的。得到的欢喜，妥帖收在心底；受过的委屈，也不会白白承受。它们都在磨我的心性，教我看见人世的多样，教我分清交易与相逢的边界，教我在喧嚣的洪流里，守住自己不变的分寸。

线上的往来，看着很轻，一支笔，一个包裹，几句闲谈。可人心很重。所有遇合与磕碰，到最后，都会沉淀成属于我的生命洞察。我们在屏幕两端相逢，即使偶尔遭遇凉薄和不公，也不妨碍，我继续好好对待每一次萍水相逢。

旅日作家库索在《我在京都居酒屋》一书中写道：

常去的居酒屋，酒和菜少有变化，如同日本人家庭的浴缸一样，是一种日常性的存在。不为了追求刺激感而存在。西洋的淋浴是功能性需求，而日本的浴缸则是治愈性需求，居酒屋也是如此。每天被居酒屋治愈的熟客总是独自前来，这也是居酒屋的美学——群众中的孤独。在这样的地方，即便一个人也能放松，卸下了社会身份，不必顾虑他人眼光。按照人类生活的“三个空间”理论，能够实现“无职业、无性别、无身份”的平等主义，并且让灵魂得以栖息的“第三空间”，在法国是咖啡馆，在英国是小酒馆，在日本无疑就是居酒屋。

我们的这些热爱，也如同居酒屋，同样有着治愈性，而游走在这些领域的我们，有着不一样的人生选择，也是同样爱好者的众生相。

我和我的旗袍姐妹们、潮玩笔友们，相识却从不相见，但只要我们分享这些爱好的故事，她们便有浓浓的共鸣感。也许，兴趣相投、志同道合，本身就是一个讲给自己和那些能听懂的人的故事。我们将穿旗袍的日子、做笔卖笔写字当作一种欢愉的自我修养，与男朋友无关，与同事上司无关，与擦身而过的路人更无关。生活有且只有自己的，这并不是一件令人沮丧的事，而是如此真诚，不迷茫也不矫饰。

这样凭空而降的缘分，这种不熟悉的熟人关系，温柔而磅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