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军欢&朱静娴：竞业限制违约责任的认定 | 衡石·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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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选编

▸ 案例一：如何认定原用人单位与劳动者新入职单位之间的竞争关系？

▸ 案例二：如何认定隐蔽性竞业行为？

▸ 案例三：对竞业限制违约金数额进行调整需要考虑哪些因素？

02

衡石观点

▸认定竞争关系应结合实际经营内容、服务对象或者产品受众、对应市场等方面进行综合判断

▸劳动者通过股权代持、特定利害关系人代理等手段投资竞争公司，或通过劳务派遣等隐蔽形式为竞争公司提供劳动的，亦应被认定为从事竞业行为

▸竞业限制违约金数额可综合竞业协议约定、劳动者受益及过错、用人单位实际损失等因素酌情调整

03

结 语

▸竞业限制制度的生命力，在于合理限制及适度保护

竞业限制违约责任认定是劳动争议审判实践中的难点。相较于竞业协议效力审查，违约责任审查更贴近纠纷实质。如何界定竞争关系、如何识别隐蔽违约、如何合理确定违约金，既是统一裁判尺度的现实需要，也是平衡企业权益与劳动者择业权的关键所在。本部分将聚焦竞业限制违约责任相关问题，结合典型案例作进一步说明。

01

王某入职A公司从事智能数据分析工作，双方签订竞业限制协议。后王某辞职，入职B公司。A公司与B公司登记的经营范围均包括软硬件开发、技术咨询、技术转让、技术服务。A公司官网介绍，该公司是中国大陆领先的金融数据、信息和软件服务企业，在国内金融信息服务行业处于领先地位，是众多金融机构的重要合作伙伴，知名金融学术研究机构和权威监管机构同样是其客户。A公司在竞业限制协议中附录的重点限制企业均属于金融信息行业。A公司以双方登记的经营范围存在重合主张其与B公司形成竞争关系，要求王某承担竞业限制违约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

根据A公司与B公司的经营范围来看，两家公司均从事计算机软硬件相关技术开发、技术转让、技术咨询、技术服务，经营范围存在重合，属于竞争企业。王某在两家公司处所从事的均系计算机领域内相关岗位，存在利用其在A公司处掌握的商业秘密侵害其竞争优势的潜在可能。故王某自A公司处离职后与B公司建立劳动关系，有违竞业限制协议的约定。一审法院据此判决王某继续履行竞业限制义务、返还竞业限制补偿金并支付违反竞业限制违约金200万。王某不服，提起上诉。

二审法院认为

A公司的经营范围是计算机软硬件的开发、销售、计算机专业技术领域及产品的技术开发、技术转让、技术咨询、技术服务。B公司的经营范围包括从事信息科技、计算机软硬件、网络科技领域内的技术开发、技术转让、技术咨询、技术服务等。对比两家公司的经营范围，确实存在一定的重合。但B公司目前的经营模式主要是提供金融信息服务，其主要的受众为相关的金融机构或者金融学术研究机构。B公司主营业务是文化社区和视频平台，即提供网络空间供用户上传视频、进行交流。两公司不论是经营模式、对应市场还是受众，都存在显著差别，且提供金融信息服务与提供网络空间供用户上传视频、进行交流并不重叠。尚无证据显示B公司经营业务与A公司经营的金融信息服务存在重合之处。且A公司在竞业限制协议中所附录的重点限制企业均为金融信息行业，足以表明A公司自己也认为其主要的竞争对手应为金融信息服务企业。据此，一审法院仅以A公司与B公司的经营范围存在重合，即认定王某入职B公司违反了竞业限制协议的约定，继而判决王某支付违反竞业限制违约金，有欠妥当。二审法院遂作出改判，王某不支付竞业限制违约金。

02

韩某某入职C公司从事旋盘技术岗位工作，双方签订竞业限制协议及股份认购协议。韩某某离职后不久，其配偶王某与案外人共同投资设立与C公司存在竞争关系的D公司。之后，韩某某与王某离婚，离婚协议载明：婚姻存续期间，王某与案外人共同投资了D公司，公司未实际经营，目前正在办理退出手续。韩某某对此投资既不知情也不同意，此投资前期成本、后期退出产生的任何负担和可能的收益由女方承担和享有，均与韩某某无涉。C公司主张韩某某违反竞业限制义务。

法院认为

本案涉及韩某某配偶的行为是否可以认定为韩某某存在违反竞业限制的行为。根据C公司提供的D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显示，两者存在同业竞争关系。D公司设立时的股东之一为韩某某的前妻王某，韩某某不可能对家庭的大额投资毫不知情，韩某某也没有证据证明该期间夫妻财产各自独立，故可以认定系夫妻共同投资行为。两人于2019年9月、10月先后从C公司离职，D公司成立于次年1月，故C公司有理由相信韩某某离职是为了设立D公司。再次，王某并不知晓石英加工技术，虽其认缴出资250万元，但未实际出资，且其以0元价格转让其股份，可见韩某某技术入股的可能性较高。现C公司已经初步举证证明韩某某存在隐蔽竞业行为，在韩某某对此未作出合理解释以及提供相反证据情况下，可认定韩某某存在竞业行为。

03

2018年7月，张某雷入职E公司，任教学研发中心总经理，负责教学教研管理。双方签订竞业限制协议，约定张某雷在劳动关系存续期间及两年的竞业限制期间，不得实施违反竞业限制的相关行为。张某雷离职后，E公司向张某雷支付了5个月的竞业限制经济补偿。张某雷之妻于2021年12月变更为F公司的投资人(持有95%的股份)，经营业务与E公司存在竞争关系。张某雷之妻投资的F公司的关联公司为张某雷缴纳社会保险金。E公司认为张某雷违反竞业限制约定，要求张某雷返还竞业限制经济补偿并承担违约责任。

一审法院认为

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竞业限制违约金不能畸高，不能造成劳动者生活陷入困窘，导致双方权利义务的严重失衡。综合考量劳动者给用人单位造成的损害、劳动者的主观过错程度、劳动者的工资收入水平、劳动者的职务、劳动者的在职时间、违约期间、用人单位应支付的经济补偿数额等案件具体情况，双方约定竞业限制违约金按照解除前十二个月张某雷自E公司或E公司关联关系方取得的全部收入的10倍计算，该数额过高。为平衡用人单位与劳动者的权利，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对竞业限制违约金数额予以酌减，酌定张某雷应支付E公司违反竞业限制违约金240000元。E公司不服，提起上诉。

二审法院认为

综合考虑竞业限制制度设定的主要目的、竞业限制违约金兼具补偿性及惩罚性的双重属性及用人单位对于劳动者离职后从事竞业行为获得利益的隐蔽性和自身遭受损失的举证难度，对于违约金的认定并不以用人单位实际举证遭受损失的情况为前提，其经济赔偿责任范围较一般的违约赔偿范围要大。一审法院兼顾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从避免双方权利义务严重失衡的角度考虑，综合考量劳动者给用人单位造成的损害、劳动者的主观过错程度、劳动者的工资收入水平、劳动者的职务、劳动者的在职时间、违约期间、用人单位应支付的经济补偿数额等案件具体情况，酌定张某雷应支付E公司违约金240000元，并无不当。E公司虽在二审阶段提交了大量新证据用于证明其因此遭受的实际经济损失，但相关证据无法显示出其主张损失的合理构成及该损失与张某雷违反竞业限制行为之间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故对于E公司关于一审法院酌减竞业限制违约金有误的主张，二审法院不予支持。

01

竞业限制的根本目的是防止劳动者利用其所掌握的原用人单位的商业秘密为自己或他人谋利，从而抢占原用人单位的市场份额，给原用人单位造成损失。因此，原用人单位与劳动者自营或新入职单位是否形成竞争关系是竞业限制纠纷案件的审查重点。同业竞争关系的成立应由原用人单位承担证明责任。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劳动合同法》（以下简称劳动合同法）第二十四条，竞业限制所禁止的是入职与本单位生产或者经营同类产品、从事同类业务的有竞争关系的其他用人单位，或者自己开业生产或者经营同类产品、从事同类业务。此处的“竞争关系”采实质主义，而非登记经营范围的形式重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劳动争议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二）》（法释〔2025〕12号，以下简称《劳动争议司法解释（二）》）进一步强调，竞业限制范围应当与劳动者知悉、接触的商业秘密相适应。这意味着，竞争关系必须是真实、直接、具有市场替代性的竞争，而非抽象、宽泛、跨赛道的行业重叠。因此，对于竞争关系的审查，应当结合实际经营内容、服务对象或者产品受众、对应市场等方面是否重合等进行综合判断。

案例1中，A公司与B公司登记的经营范围均包括软硬件开发、技术咨询、技术转让、技术服务，确实存在一定重合，但王某已举证证明A公司目前的经营模式主要是提供金融信息服务，其主要受众为相关金融机构或金融学术研究机构，而B公司主营业务则为文化社区和视频平台，受众更广，尤以年轻群体居多。二者对比，不论是经营模式、对应市场还是受众，都存在显著差别。在此前提下，A公司仅以双方登记经营范围存在重合即主张两家企业形成竞争关系，尚未完成举证义务。且A公司在竞业限制协议中附录的重点限制企业均属金融信息行业，足以表明A公司也认为其主要竞争对手应为金融信息服务企业。据此，难以认定A公司与B公司之间存在竞争关系。

02

劳动者直接从事竞业行为极易被原用人单位发现，因此实践中常见劳动者通过隐蔽手段为竞争企业提供劳动、技术支持或参与经营管理的情形。对此，司法裁判应穿透外观、审查实质，同时遵循高度盖然性规则。

隐蔽性竞业行为呈多样化趋势，可大致分为间接行为与隐名行为。对于间接行为，只要能查实负有竞业限制义务的劳动者离职后实际为竞争公司提供劳动或技术指导、研发支持、客户对接等服务，实质利用原用人单位保密信息获取利益的，不论其系通过劳务派遣、劳务外包或者顾问挂靠等其他形式的法律安排，均不影响对其竞业行为的定性。对于股权代持、隐名投资等隐名行为，即便工商登记未显示劳动者姓名，但其实际出资、实际控制公司、参与经营管理、分配利润，或通过配偶、父母、子女等特定利害关系人持股，而该利害关系人不具备相应技术能力、资金实力或从业经验，相关业务明显依赖劳动者原有技术与资源的，可推定劳动者实质投资经营竞争企业，构成竞业。

在举证责任分配上，考虑到隐蔽竞业行为的证据多由劳动者控制，用人单位仅需举证证明存在股权代持外观、利害关系人投资、间接用工等初步事实，达到高度盖然性标准即可；劳动者应对上述行为作出合理解释并提供充分反证，未能举证或解释不合常理的，应承担不利后果。

案例2中，韩某某主张系其前妻投资经营竞争公司，其本人并未违反竞业限制约定。虽然根据合同的相对性，竞业限制协议约束的应为原用人单位和劳动者，但如显名人员是负有竞业限制义务人员的利害关系人，其本身又不具有相应的技术条件或行业经验，却在从事竞业行为，明显有悖常理，在无相反证据情况下，可推定系负有竞业限制义务的劳动者“隐名”从事了竞业行为，亦应承担违约责任。该案中，D公司于韩某某与王某婚姻存续期间设立，韩某某未举证证明该期间夫妻财产各自独立，故可认定系夫妻共同投资行为。且王某并不知晓石英加工技术，其虽认缴出资250万元，但未实际出资，后又以0元价格转让其股份，可见韩某某技术入股的可能性较高。由此，C公司已初步举证证明韩某某存在隐蔽竞业行为，在韩某某对此未作出合理解释及提供相反证据情况下，认定韩某某存在竞业行为。

03

劳动合同法第二十三条规定，劳动者违反竞业限制约定的，应依约向原用人单位支付违约金。违约金作为对潜在损失的预先约定，其合理性直接关系到用人单位与劳动者之间的利益平衡。法院对违约金的调整，本质是在意思自治与实质公平之间寻求平衡。因违约金系由劳资双方事先协商约定，通常情况下司法应当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对违约金不予过度干预，以免不当降低劳动者的违约成本，放任不诚信的竞业行为。劳动者主张违约金畸高要求调整时，也应由劳动者先行承担违约金畸高的初步举证责任，之后再由用人单位举证证明违约金约定的合理性以及实际损失大小，法院在此基础上结合个案因素综合裁量确定合理的违约金数额。

通常而言，法官考量的因素主要包括：①用人单位所处行业；②劳动者在原用人单位的工作岗位、工作年限、工资水平、在职期间掌握商业秘密的程度和商业秘密的价值；③已支付补偿金数额；④劳动者主观过错、竞业限制行为的严重程度、持续时间等；⑤劳动者违约行为可能给用人单位带来的经济损失；⑥劳动者实际获益与经济负担能力；⑦必要且适度的惩罚性，等等。

案例3中，人民法院兼顾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从避免双方权利义务严重失衡的角度考虑，综合考量劳动者给用人单位造成的损害、劳动者的主观过错程度、劳动者的工资收入水平、劳动者的职务、劳动者的在职时间、违约期间、用人单位应支付的经济补偿数额，结合用人单位并未就损失的合理构成及与竞业行为的因果关系进行充分举证等情况，酌情调整竞业限制义务违约金为24万元。既体现对违约行为的否定性评价，又防止责任畸重。

另须说明，在竞业限制纠纷案件中，须注意把握经济补偿与违约金的独立性。在竞业协议有效的情况下，劳动者不因用人单位未支付经济补偿而当然免于承担违约责任，劳动者亦不能仅以经济补偿过低为由请求调整违约金数额。

竞业限制制度的生命力，在于合理限制及适度保护。司法裁判应当坚守中立衡平立场，一方面依法支持用人单位保护核心技术、经营信息与商业秘密，维护企业市场竞争优势，另一方面严格规制用人单位滥用竞业限制条款，避免不当阻滞人才合理流动，抑制市场主体活力。

值班编辑：姚卫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