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幻假千金？不，我是龙族行为训练师

第1章 废物也得先看牙

管家老远就喊：“小姐，修道院的车明早来——”

我把箱子往地上一搁，没接他的话，先问：“后山那条龙，粪便什么颜色？”

他嗓子眼卡住了，眼珠子转了两圈才找着话：“您先进屋喝口茶——”

“进屋之前先看牙。牙龈发白还是发紫？”

“小姐，夫人的意思是——”

“夫人什么意思我听得懂。”我拎起箱子绕过他，“我问的是龙。发白还是发紫？”

他没答上来，手指头攥着袖口，往主楼方向瞟了一眼。管家在庄园干了二十年，他儿子在神殿当文书，这事庄园里没几个人知道，我恰好知道。所以他每次传话都这副模样——既怕我不听夫人的，又怕我闹大了牵连他儿子。

我踩着碎石路往后山走，裙摆扫过一丛枯到发脆的迷迭香，碎叶子沾在袜沿上，痒。庄园的臭气先到了，霉草底下压着一股酸腐的甜，跟爬行馆里鬣蜥闹肚子一个味儿，错不了。龙舍靠着一面塌了半截的石墙，老龙就趴在墙根底下，鳞片蒙着灰，像一件被人丢在雨里太久的铜器。呼吸浅得我得蹲下去盯它肋腹才看得清。

翻眼皮。瞳孔对光迟钝，但没散。掰嘴。牙龈发白，牙缝里嵌着草渣。伸手摸粪。稀的，带虫节。

“不是魔力枯竭。”我在裙子上擦手，擦了两下擦不干净，干脆把指头往袖口内侧蹭，“应激性肠胃炎加寄生虫感染。去给我找大蒜和南瓜。”

管家站在三步外，手拢在袖子里，不动。“那是龙族扔出来的废物，小姐别碰——它咬人。”

“它没力气咬。”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下巴往后缩了一下，“你要是不去，明早修道院的车来，你跟车上人怎么说？龙死了算谁的？你儿子在神殿当文书，庄园里死条龙报到神殿那边，文书房第一手就过他的案子，你猜他扛不扛得住？”

管家的脸从白转青。他转身往厨房走，嘴里嘟囔“大蒜少一半夫人要问”，走了七八步又回头看我一眼，好像我会趁他不在干出什么更离谱的事。

我没理他。蹲回去翻老龙的鳞片，手指一片一片掀，掀到后脚踝，摸到一只铜脚环，上面刻着编号。我拿指甲在饲养日志第一页抄下来，墨不好使，笔画糊成一团，像只压扁的蜘蛛。

树后一声吼。

银发，银瞳，手指蜷着。嗓子劈得只剩气音，尾音往下掉，一听就是吼了很长时间没停过。

我听懂了：“别碰它。”

“行。”我头也没回，“那你出来，按住它的头，我看看后槽牙。”

他没动。树叶子哗啦响了一下，他换了只脚站着。

“你嗓子都劈了，吼什么吼。”我把老龙的嘴掰开一条缝，“过来帮忙。”

他走出来。步子很慢，每一步都在试。走到三步远又停了，银发底下的耳朵尖是红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按住。”我说，“你不想它死吧？”

他的手掌落下去，搁在老龙头顶。老龙眼皮抬了抬，没挣扎。

“你是什么人？”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蹭粗陶。

“给龙看牙的人。”我掰开老龙的嘴往里看，后槽牙磨得厉害，左边缺了一颗，“你是什么人？”

他没答。银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管家这时候端着一筐大蒜和两个南瓜从厨房方向跑来，看见雷恩，脚底下打了个趔趄。

“小姐，这——”

“放下。再去找条旧毯子。龙舍后墙漏风，夜里要冻。”

“可那是银——”

“龙要保暖。”我接过蒜筐，“毯子。现在。”

管家放下东西走了，走得比刚才快。雷恩的手还搁在老龙头顶。

“你是银龙。”我蹲着捣蒜，石头臼子磕在石阶上，一下一下闷闷地响，“被驱逐的那个。你吼的时候声带频率偏低，次声波部分压得很平，银龙特有的。加上银发银瞳，又不是染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说你没有魔力。”

“对。所以呢？”

“没有魔力的人听不见龙语。”

我把捣好的蒜泥混进南瓜糊，掰开老龙的嘴往里塞，它嚼了两下，咽了，尾巴尖在地上拍了一拍。“谁跟你说的？”我头也没抬，“你们龙语靠魔力频率传，有魔力的人脑子里全是杂音，反而听不清。我没魔力，脑子里干净，你吼什么我直接听进意识，跟听人说话一个样。”

雷恩蹲下来了。他蹲下来我才发现他很高，蹲着都快跟我站着平齐。“你没骗我？”

“骗你干什么。你又不给我发工钱。”我把南瓜糊往他手里一塞，“喂。我捣蒜。”

他捧着那碗绿糊糊，低头看老龙，老龙也看他。一人一龙对看了得有五个呼吸，老龙先张嘴了，雷恩把南瓜糊塞进去，动作笨得可以，糊了老龙一嘴。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他把碗往老龙嘴边又送了送，耳根还红着。

“笑你喂龙像喂鸽子。”我继续捣蒜，“明天还来。带把刷子，龙舍要刷墙。”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龙舍门口又停住，没回头，嗓子还是劈的：“它真的不是废物？”

“它肚子里有虫，饿的。”我把蒜臼往石台上一搁，发出很脆的一声，“你见过哪个废物还知道咽南瓜糊的？”

雷恩走了。老龙拿鼻子拱了拱我的膝盖，湿的，热的。我低头看它，它拿一只黄澄澄的眼睛盯着我，喉咙里滚出一串短音。我听懂了，它说饿。

“等着。蒜还没吃完。”

管家抱着毯子回来的时候，我正拿手指头一点一点往老龙嘴里抹蒜泥。他站旁边看了半天，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这不合规矩”之类的话，最后只把毯子搭在龙舍栅栏上。

“小姐，”他清了清嗓子，“修道院那边——”

“你去回话。”我抹完最后一指头蒜泥，“就说龙没好，走不开。”

“夫人要是问起来——”

“问起来你就说，龙死了算谁的，你问过夫人没有。”

他抱着胳膊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走到栅栏拐角又回头看了一眼，嘴唇翕动，到底没说出别的话来。

天黑透了我才回屋。箱子还在庄园门口搁着，没人给我提进来。我把箱子拖进偏房，窗框漏风，桌子缺了条腿，床板上铺的草垫子一股霉味。我躺下去，后山传来一声龙吼，很短，像打招呼。过了一会儿又是一声，这回换了调子，比刚才高一点。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一股生石灰味儿——龙舍那面墙有人刚刷过，刷子还搁在桶沿上，没洗。

我闭着眼笑了一声。明天不用去叫他了。

第2章 你脑子里干净，听得清

我推开龙舍门的时候，雷恩蹲在老龙旁边，鬃毛刷攥在手里，银发扎在脑后，扎得歪歪扭扭，露出来的耳根泛着薄红。

“刷子都没洗就跑？”我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地上的粪，“成型了。虫节少了。”翻眼皮，瞳孔对光比刚来那天快半拍。老龙抬头看了雷恩一眼，又把脑袋搁回去。

雷恩的手停在刷子上。

“别停。刷。”我掰着老龙的鳞片往里看，“顺着鳞片方向，别逆着刮。它皮肤薄，逆着刮容易发炎。”

他继续刷。我转身配饲料，管家从龙舍门口探进半个身子，脸拉得老长：“小姐，厨房大蒜少了三挂，南瓜少了两个。”

“龙肚子里有虫，虫也要吃蒜。”我头也没回，“你要是不想龙死，就按我开的单子送。”

“夫人那边问起来——”

“问起来就说龙死了，你担着。”

他脚动了动，走了。我把木槽推到雷恩脚边：“别光刷背。翻过来，刷肚皮。它不翻身你就蹲下来，它看你蹲着，自己会翻。”

雷恩放下刷子，蹲到老龙肚皮那边。老龙拿一只眼睛瞟他，眼皮半耷拉着，过了两个呼吸，自己翻了个身。

雷恩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它认可你。”我拌饲料，木勺子刮着槽底，发出沙沙的响，“别吼。吼是惩罚信号。它现在不怕你了，你吼试试，它就不理你。”

“我没吼。”

“你嗓子劈成那样，随便出个声都像吼。”我把饲料盆往他面前一搁，“刷完肚皮喂它。我先去把南瓜切了。”

我转身往厨房走，走到龙舍拐角的时候听见身后雷恩低低地说了句什么。老龙拿尾巴拍了他一下，不重，像拍蚊子那种拍法。

我回头看了一眼。雷恩整个人僵住了，手悬在老龙肚皮上方，不敢动。老龙的尾巴慢慢卷上他的手腕，绕了一圈，松开，又绕了一圈。

“它嫌你刷得慢。”我喊了一声，“你快点。”

雷恩低头刷快了。老龙的尾巴又卷了他一下，这回卷得更紧，尾尖搭在他手背上，像小孩攥大人的手指头。

我切完南瓜回来，雷恩还蹲在那儿。老龙的尾巴已经松开了，但他手还悬着没动，银发遮着眼睛，耳朵红得能看见血管。

“你愣着干什么？”我把南瓜倒进饲料盆，“刷另一面。”

他站起来换了个边。我看他刷了两下，动作比刚才顺，手腕不僵了，鬃毛刷擦过鳞片的声音也从咯吱咯吱变成了刷刷刷。老龙喉咙里滚出一串短音，我听懂了，它说舒服。

雷恩抬头看我：“它说什么？”

“它说你刷得比昨天好。”

他嘴角往上动了一下，又压回去了。

下午我教他配饲料。大蒜按龙体重折算，老龙这个体型一顿三瓣够了，南瓜纤维促排，得混在草料里，不然它挑嘴。雷恩蹲在旁边看我用木勺子搅盆，突然开口：“你为什么能听懂龙语？”

“因为我没魔力。”

“没有魔力的人多了。”

“有魔力的人听龙语是双重干扰。”我把勺子递给他，“魔力本身有频率，龙语也有频率，两个频率叠在一起，人就听不清了。我没魔力，脑子里干净，龙语直接传进来，跟人说话一样清楚。就跟你在闹市里听不清人说话，在空屋子里听得清，一个道理。”

他接过勺子搅了两下，动作生疏，糊了一手。“所以你不是听懂了龙语——”

“我是听清了龙语。”我纠正他，“听清比听懂难。你得先分得清哪个音是‘饿’哪个音是‘疼’。这个跟学外语一样，得练。”

“你怎么练的？”

“动物园里没龙。我拿蜥蜴练的。鬣蜥叫起来也分好几种，饿是一种，疼是一种，别碰我又是另外一种。”我把盆盖扣上，“你们龙族就是大号蜥蜴，原理一样。”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老龙打了个喷嚏，喷了他一袖子草渣。

“明天还来吗？”我把盆往他脚边推，“你负责配饲料，我负责检查。老龙体重得每周称一次，粪便颜色要记。你识字吧？”

他点头。

“那行。本子给你，你记。”

我把饲养日志拍在他手里。他低头翻了一页，看见我那行糊成团的编号，手指在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这编号——”

“老龙脚环上的。我抄的。”我把盆盖重新掀开，假装没看见他盯着那行字看的眼神，“怎么了？”

“没什么。”他把本子合上揣进兜里，“明天我带刷子来。”

他走到龙舍门口，没回头，嗓子还是劈的，但比前两天好了点：“你叫什么？”

“姜知夏。”

“……雷恩。”

“我知道。银龙雷恩，被驱逐的那个。”我拿木勺子敲了敲盆沿，“你吼的时候全庄园都听得见，还用自我介绍？”

他没说话，走了。老龙拿尾巴尖勾了一下我的脚踝，我低头看它，它喉咙里滚出一串短音。我听懂了，它说：他明天会来。

“你怎么知道？”

老龙把脑袋往我膝盖上一搁，打了个响鼻。然后它抬起眼皮，往龙舍门口瞟了一眼。

我顺着看过去——门槛上搁着一把鬃毛刷，刷毛上还沾着石灰水，没干。龙舍外面，碎石路上传来脚步声，越走越远。

“行。”我把饲料盆拎起来，“刷子都不要了，明天肯定不来。”

脚步声停了。

过了三个呼吸，雷恩从龙舍拐角后面走回来，银发遮着脸，嗓子劈着：“刷子落这儿了。”

“你不是走了吗？”

“走到半路想起来的。”他进来把刷子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攥了一下，“明天带把新的来。这把毛太软。”

“门口那堵墙还没刷完呢。”

“明天刷。”他把刷子往兜里一揣，转身走了。这回走得慢，走到龙舍门口还停了一下。

老龙拿尾巴尖勾了一下我的脚踝，喉咙里滚出一串短音。我听懂了，它说：你看，我说了他会来。

“明天见。”我冲他背影喊了一声，“刷子别忘了。”

他没回头，抬手晃了一下手里的刷子。

第3章 它认可你，别吼了

管家从主楼方向跑过来，在栅栏外面站定，手里攥着封信，喘了两口：“小姐——修道院又来信了。”

“你回信。”我头也没抬，继续翻老龙眼皮，“龙没好，走不开。”

雷恩蹲在老龙旁边刷背，鬃毛刷停了一拍，又继续刷。他今天比我先到，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刷完半面墙了，石灰水桶搁在脚边，刷子搁在桶沿上，跟昨天那把是同一把——刷毛上干了的白浆还没洗掉。

管家嘴张开又合上，腮帮子鼓了鼓，像含了一颗咽不下去的枣。他扭头走了，走出一段又回头补了一句：“夫人说……名额不等人。”

“你猜。”

管家走了。脚步比来时快。

雷恩停下刷子看着我：“你跟你继母——”

“不对付。”我把南瓜切开掏瓤，“她把我打发到这儿来，就是眼不见为净。我要是乖乖去修道院，她省心。我要是赖在这儿不走，她恶心。我就喜欢她恶心。”

雷恩抿了抿嘴，没抿住，嘴角往上翘了翘。

“别笑。刷你的。”我掏完南瓜籽把瓤扔进盆里，“老龙脚环上的编号，你认得出来历吗？”

他蹲下去翻老龙后脚踝，手指拨开鳞片看那串铜字。“这不是龙族编的号。格式不对。龙族编号是七位，前面两位是族群代码。这个只有五位，前面两位是——”

他停了。

“是什么？”

“庄园的缩写。”他抬头看我，银瞳里什么东西缩了一下，“这是被圈养的龙。”

我没接话。老龙拿尾巴卷了一下雷恩的手腕，他低头看它，老龙喉咙里滚出一串短音。雷恩愣住了，转头看我。

“它说什么？”

“它说别站着了，蹲下来摸脖子。”我拌饲料，木勺子刮着盆底，“它喜欢你。你蹲着它够得着。”

雷恩蹲下来，老龙把脖子搁他掌心里。他僵了一下，然后手指慢慢收拢，顺着鳞片方向摸了两下。老龙舒服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尾巴尖在地上拍了一拍。

“它认可你。”我头也没抬，“你以后别吼了。它现在不怕你了，你再吼它就不理你。”

“我没吼。”

“你嗓子劈那样，打个嗝都像吼。”我把饲料盆推过去，“喂它。我去找管家要毯子，后半夜降温。”

我走出龙舍的时候听见身后老龙发出一声长音，比平时低，尾音往上翘。我回头看了一眼，雷恩蹲在地上，老龙的脑袋搁在他肩膀上，银发被龙息吹得一飘一飘的。雷恩的手搁在老龙脖子上，手指没蜷。

他开口叫住我：“姜知夏。”

“嗯？”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它不是废物。”

“它当然不是废物。”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它就是条生病的龙。人有病看大夫，龙有病看饲养员。你见过哪个大夫把病人扔门口不管的？”

他没说话。老龙拿鼻子拱了拱他的下巴，他往后仰了一下，耳尖烧得发烫。

我走到龙舍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老龙脚踝上那圈铜锈。

“你刚才说，这是庄园的缩写。”我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庄园名下登记过几条龙，你查得到吗？”

雷恩抬起头，银发底下那双眼睛定了定：“查得到。龙族那边有庄园的登记存根——如果这龙是庄园名下，存根上应该有它的编号。如果没有，那它就是被人从别处弄来的。”

“去查。”我把饲料盆往他脚边一搁，“明天之前给我信。”

他点头。老龙拿尾巴卷了一下他的腰，他往前趔趄了半步，稳住之后没躲，反而伸手在老龙脖子上拍了拍。

我转身往主楼走，走到拐角听见身后雷恩低低地问了一句什么，老龙回了一声短吼。然后是雷恩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她说的是真的？编号对不上？”

老龙又吼了一声，尾音往下压。

我没回头。庄园名下多出来的龙，脚环编号对不上存根，这事比修道院的车麻烦多了。

第4章 老龙吐了

第二天我到龙舍的时候，老龙趴在地上，嘴边一摊没消化的南瓜糊，混着蒜末，酸臭味顶鼻子。

雷恩蹲在旁边，手搁在老龙脖子上，脸色不对。听见我脚步声，他站起来，挡在我和老龙中间。

“你昨天走之前喂了多少？”

我把箱子往地上一搁，蹲下去翻老龙眼皮。瞳孔对光比昨天慢。掰嘴，牙龈比昨天更白。摸嗉囊，鼓着，硬邦邦的。

“三瓣蒜，半碗南瓜糊。”我站起来，“按体重算的，不多。”

“它全吐了。”雷恩没让开，“吐了两次。第一次我没看见，第二次我看见了，南瓜糊里蒜末还是整的，没消化。”

我伸手要掀老龙鳞片，雷恩挡了一下。

“你先说，怎么回事。”

他嗓子还是劈的，但语气不对。我抬头看他，银发底下那双眼睛没躲，直直地盯着我。

“蒜末整的，说明它胃里没怎么动。”我蹲回去，掀开老龙后腿根部的鳞片往里看，“可能是虫没驱干净，肠子堵着，胃里的东西下不去。”

“你昨天说它能吃。”

“昨天它吃了没吐。”

“今天吐了。”雷恩蹲下来，手还搁在老龙脖子上，“你昨天走之前没再看它一眼。”

我手停了半拍。

他说得对。我昨天急着去主楼找管家对庄园的龙只登记册，走之前只交代了一句“晚上别喂”，没回来查夜。我以为三瓣蒜是保守量，但老龙瘦了太久，胃壁薄，可能受不住。

“我的错。”我把老龙嘴掰开，拿手指头探了探舌根，老龙干呕了一下，没吐出东西，“先别喂了。去厨房要一壶温水，加一小撮盐，别多。再找块干净布。”

雷恩没动。

“去啊。”

“你确定这次是对的？”

我把手从老龙嘴里抽出来，在他面前摊开——指尖上沾着一点淡黄色的黏液，带血丝。“不确定。所以先补水，等它缓过来，我重新算药量。你要是不放心，去把专家叫来，让他看着。”

雷恩看了我两秒，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又停住，没回头：“你昨天走之前，老龙叫了一声。”

“什么声？”

“短的，往下的。”他嗓子压得很低，“我没听懂，以为它困了。”

我没接话。老龙拿鼻子蹭了蹭我的膝盖，喉咙里滚出一串音，断断续续的。我听清了，它说疼。

“我知道。”我把手搁在它鼻梁上，“忍一下。”

雷恩端着温水回来，我拿布蘸了盐水给老龙擦嘴，又掰开嘴往里送了一点。老龙咽了，没吐。过了大概半刻钟，它放了一串屁，臭得雷恩往后退了两步。

“通了。”我把布扔进水盆，“胃里堵的那点东西排出去了。接下来两天只喂流食，蒜减到一瓣，南瓜糊稀一倍。”

雷恩蹲在旁边，没说话。老龙拿尾巴尖碰了碰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尾巴拨开了。

“你还在生气。”我把药箱扣上。

“我没生气。”他站起来，银发遮着脸，“我在想——你昨天要是多留半刻钟，它是不是就不用吐这一回。”

我没接话。他说得对。

“我昨天急着去查庄园的龙只登记。”我把箱子拎起来，“老龙脚环上的编号对不上存根，我怀疑庄园私自从外面弄龙。这事比吐一次急。”

雷恩转过头来，银瞳定在我脸上：“你查到了？”

“查到了。庄园名下登记了四条龙，存根上只有老龙一条是五位的庄园号，另外三条都是七位的龙族号，而且三条都写着‘已驱逐’。”我把箱子往木槽底下一塞，“被驱逐的龙不在龙族登记里，庄园却养着，还挂着庄园号——你猜这些龙是从哪来的？”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神殿。”

“证据不够。”我蹲下去把老龙吐的那摊东西用干草盖上，“得拿到运输单或者交易记录。你先别吼，这事不能惊动管家。”

雷恩蹲下来帮我收拾干草，手指捏着草把，没动。

“你刚才说‘我的错’。”他开口，声音闷闷的，“是真心的？”

“我要是说不是，你信吗？”

他没说话，把干草扔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龙拿脑袋拱了拱他的腿，他低头看它，这回没躲，手搁在龙头上，顺着鳞片摸了两下。

“下次你走之前，我查夜。”他说，“你不查，我查。”

“行。”

“药量我按你写的单子配，配完你再看一遍。”

“行。”

“还有——”他停了一下，银发底下耳根有点红，“你刚才说专家，别叫。叫了更麻烦。”

我看了他一眼。他别过脸去，手还在老龙脖子上搁着。

“知道了。”我把干草筐拎起来，“先治龙。别的事，等它能自己吃食了再说。”

老龙拿尾巴勾了一下我的脚踝，这回没卷，只是碰了碰。它喉咙里滚出一串短音，我听懂了，它说饿。

“等着。”我把筐拎到门口，“流食，稀的。你再吐一回，我扣雷恩南瓜。”

雷恩在后头闷闷地说：“为什么扣我？”

“你查夜。”

第5章 应激银龙的血有毒

老龙恢复流食的第三天，神殿的人来了。

金袍使者站在龙舍门口，脚底下踩着碎石，靴尖上沾了泥。他展开一卷羊皮纸，没念，先扫了一眼龙舍里外，又扫了一眼雷恩手里的刷子。

“银龙雷恩，神殿征召。为光明圣女提供血源。三天后神殿来人接。”

我把饲料盆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门口：“谁让他提供血源？”

“神殿征召，不是请求。”使者把羊皮纸卷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三天后接人。这三天，龙舍由神殿派人看管，闲杂人等不得出入。”

雷恩的刷子停在墙面上，石灰水顺着刷毛往下滴。

“看管？”我把手撑在门框上，“龙舍里还有一条病龙，你派人看管，出了事算谁的？”

“神殿只负责银龙。”使者眼皮抬了抬，“病龙不在征召范围。”

“那不行。”我没让，“老龙在治疗期，饲料、用药、查夜都有记录。你派人来，记录断了，龙死了算神殿的？”

使者嘴角抽了一下，没接话。他身后那个随从往前迈了一步，手按在剑柄上。

“银龙在应激状态下，血液皮质醇浓度升高，附带毒素。”我靠在门框上，拿手里的炭笔指了指雷恩，“你抽他的血给圣女用，轻则排异，重则位格崩坏。神殿要的是血还是毒，你想清楚。”

使者把羊皮纸换到另一只手里：“你有行医资格？”

“没有。”

“那你拿什么证明血里有毒？”

我回头看了一眼雷恩。他站在墙边，刷子还攥在手里，银发底下那双眼睛没看我，看着使者。

“证明不了。”我说，“所以你们神殿派个有资格的来，当场抽血，当场验。验出来没毒，人你带走。验出来有毒——你负责。”

使者笑了一下，很淡：“神殿验血，不需要你同意。”

“那你们验。”我把手收回来，“雷恩，你跟他们走。”

雷恩猛地转头看我。

“但走之前，你变一次龙。”我看着使者，“应激状态下变龙，鳞片剥落、魔力耗竭，这些都记在神殿账上。你回去跟圣女说，银龙在征召期间魔力耗竭，血抽不出来，别怪庄园没提醒。”

使者的笑收了。

雷恩走过来，站到我旁边，嗓子还劈着，但比前些天稳了：“我不去。”

使者看着他：“银龙有义务——”

“应激状态下抽血，血里带毒。”雷恩打断他，“她说得对。你们要我的血，先让我在这里养三个月。环境稳定、饲料固定、人员固定、每天记录粪便和体重。做不到——”他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做不到就别来。”

使者站了一会儿。他身后的随从把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三天后神殿来人。”使者把羊皮纸折好，揣进袖子里，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没回头，“对了。封存令和征召令一起到的。你猜哪张先批？”

他走了。靴底把碎石子踩得咯吱响。

雷恩站在我旁边没动。等使者的影子缩成庄园大门上的一个黑点，他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吼——冲着我，尾音往上挑。

我斜了他一眼：“它说谢谢。”

雷恩别过脸去，银发甩到肩膀后面。

“别谢。”我弯腰把饲料盆拎起来，往他脚边一搁，“三天。封存令先批还是征召令先批，横竖都是三天。三天之内，老龙的记录得补齐，你变龙得稳住。两样站不住，他们连封存带征召一起办。”

雷恩没动。他拎着刷子站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嗓子还是劈的：“三天够不够？”

“不够也得够。”我把盆往他脚边又推了半寸，“今晚你变一次，我看着。能变就变，不能变别硬撑。变完记下来，鳞片状态、魔力恢复时间、有没有剥落——都记。”

雷恩把刷子往墙上一摁，继续刷墙。刷了两下，又停住。

“姜知夏。”

“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它说谢谢’——”他刷子停在墙面上，没回头，“我吼的是‘你胆子不小’。”

“我知道。”我把日志往兜里一揣，“翻译过来差不多。”

第6章 那你来治，死你赔

神殿的专家第二天就到了。

金袍，瘦高个，进门先拿手帕擦了一遍桌子，才把饲养日志摊开。他翻了两页，手指在某一栏上停住。

“粪便涂片没有标注采样时间。”

“第三页左下角。”我把浆糊桶从桌上挪开，“你翻回去看。”

专家翻回去，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他没接话，又翻了一页。

“体重曲线没有对照组。第一周体重和第四周体重比——这不算对照，这叫前后对比。”

“你给我找一条同样症状、同样体重的龙来，我当场做对照。”我把涂片盒从木槽底下摸出来，打开，推到他眼皮底下，“你找得到吗？”

专家看着那三片涂片，没伸手。他把日志合上，手掌按在封面上。

“你没有行医资格。无魔者在帝国法律下不能对龙族生物实施医疗行为。”他抬起头看我，下巴收得很紧，“这份记录，非法证据。明天封存令下来，龙舍封存，银龙带走。”

雷恩从墙边走过来，站到我旁边。我手往后一伸，他停住了。

“封存可以。”我把涂片收进盒子里，盖好盖子，“封存之前，你把老龙的病接过去。你是专家，你有资格。你治。”

专家没说话。

“你不敢接？”我把涂片盒往他面前又推了半寸，“那你这资格是摆着看的？神殿养你这么大，养到龙快死了你说封存？”

专家转头看身后那个金袍随从。随从站在门口，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我会向神殿报告，你非法行医，妨碍征召。”专家把日志往桌上一拍，“明天封存，你拦不住。”

“报告的时候顺便加一句。”我把涂片收进箱子里，扣上锁扣，“专家拒绝接手治疗濒死龙。你看神殿是罚我，还是罚你。”

专家走了。门摔得很响，龙舍顶上的灰簌簌往下掉，落了我一肩膀。雷恩伸手在我肩头拂了两下，把灰拍掉了。

“别看我。”我蹲下去捡散在地上的日志页，一页一页翻着找页码，“帮我把第三页找出来——专家刚才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折了个角。”

雷恩蹲下来，银发垂到地上。他翻了翻手边那几页，抽出一张：“这张。左下角有折印。”

“拿来。”我接过来，把折角抹平，夹回日志本里。

雷恩没站起来。他蹲在我对面，银瞳里有什么东西在转，像水底下的石头被水流推着晃了晃，但没翻上来。

“明天封存。”他开口，“他说封存令明天到。”

“嗯。”

“老龙的病还没好。”

“嗯。”

“你刚才说让他接，他不会接。”雷恩看着我，“你早知道他不会接。”

我把日志本合上，拿炭笔在封面上敲了两下。“他接不了。他要是能治，神殿就不会派他来封存。他只会翻记录，不会看龙。”

“那明天——”

“明天封存令到，看到的是老龙能自己吃食、粪便成型、体重涨了三斤。”我把日志本往围裙兜里一塞，“专家报告说我非法行医，封存令下来看到龙好了。你说他们信报告还是信龙？”

雷恩没说话。他蹲在那儿，银发遮着半张脸，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还有。”我站起来，把工具箱从木槽底下拎出来，搁在他脚边，“你今晚变一次龙。我看着。变完记下来。”

“你昨天说三天后让我飞。”

“飞是跑路用的。变龙是给封存令看的。”我把止血草从箱子里翻出来，搁在手边，“两码事。”

雷恩站起来，把外袍脱了搁在干草堆上。老龙在后山吼了一声，他抬头听了听，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它说什么？”

“它说别硬撑。”我把止血草往他脚边推了推，“它比我懂你。”

雷恩没接话。他走到龙舍外面的空地上，站定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变了。”

银光炸开。这回没糊我一脸草——他控制住了。银龙站在空地上，鳞片亮得稳，没剥落。前腿站稳了，没软。他扇了两下翅膀，离地半尺，又落回来，爪子在地上刨出两道浅沟。

“行了。”我喊了一声，“收。”

银光收回去，雷恩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喘了两口。我走过去翻他眼皮，瞳孔回弹比上次快。

“比上次强。”我把止血草递给他，“嚼了。别咽。”

他接过去嚼了两口，皱着眉咽了。

“涩。”

“涩就对了。”我把工具箱扣上，“明天再变一次。后天再变一次。封存令来人，你当着他们的面变。”

雷恩站起来，把外袍披上。他走到龙舍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

“姜知夏。”

“又怎么了？”

“你刚才说带我跑。”他嗓子还是劈的，但比前两天稳了，“暗道你踩过了？”

“踩过了。”

“通到哪？”

“北边林子，再走半里是官道。”我把工具箱往木槽底下一塞，“跑不跑得成另说，路先备着。”

雷恩没说话。他走到老龙旁边蹲下去，手搁在老龙脖子上，老龙拿鼻子拱了拱他的下巴。

过了几个呼吸，他开口，声音闷闷的：“它说什么？”

“它说跑路之前先把墙刷完。”

雷恩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石灰水桶，桶里的浆已经干了。他站起来，把刷子从桶沿上拿起来，在桶里搅了两下。

“明天刷。”

第7章 你们谁再逼他

神殿的人提前一天到了。

不是使者，是四个金袍随从，堵在龙舍门口，手里没拿羊皮纸，拿的是锁链。领头那个脸上有道旧疤，进门先扫了一圈，目光落在雷恩身上。

“银龙雷恩，神殿征召。即刻跟我们走。”

我从木槽后面站起来，手还沾着南瓜瓤：“征召令呢？”

“口头征召。”疤脸往龙舍里迈了一步，“圣女有令，即刻带走。”

雷恩从墙边走过来，站到我前面。

“我自己走。”

我伸手拽住他袖子：“你魔力刚恢复，变龙撑不过三秒。”

雷恩没看我。他看着疤脸：“你们要的是我的血。我变回龙形，抽起来方便。”

“雷恩——”

银光炸开。龙舍里那些干草被气浪掀起来，糊了我一脸。等我把草屑从睫毛上拨开，地上已经没有雷恩了，只剩一头银龙。鳞片亮得刺眼，可亮得不对劲——像烧过头的灯罩，白里透着焦。他四爪刚站稳，前腿一软，膝盖磕在石阶棱角上，发出很闷的一声响。

第二秒，鳞片开始剥落。一片接一片，从脊背往下掉，落在干草上，叮叮当当的，像铜板撒了一地。

第三秒，他往前栽。爪子刨地，划出两道白沟，扬起来的土呛得疤脸退了一步。

我冲过去蹲下，拇指翻开他下眼睑对光。瞳孔缩得慢，回弹也慢。

“魔力耗竭。”我站起来，手挡在他前头，掌心正对着疤脸胸口，“瞳孔对光迟钝。你们谁再逼他，我带他去龙族长老会告你们。龙族长老会管不管银龙被人类逼到魔力耗竭，你们心里清楚。”

疤脸没退，也没收手：“你告不了。你没有资格。”

“那就试试。”我没收手，“反正我已经非法行医了，不差多一条。你猜长老会先查我无照看牙，还是先查神殿口头征召逼死银龙？”

疤脸嘴抿成一条线。他身后三个随从互相看了一眼，脚底下没动。

“明天封存令到。”我把手往前又推了半寸，“你们提前一天来，征召令没有，圣女手令只有口头——这事闹到长老会，你猜神殿是护你还是推你出去顶？”

疤脸站了一会儿，从腰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羊皮纸，拍在我手里。

“明天，封存令和征召令一起到。”他转身走了，靴底踩过那些剥落的银鳞，咯吱咯吱响。

我蹲回去掰雷恩的嘴。牙龈白得像放了三天的羊奶。前爪第三趾的鳞片裂了，渗出来的血发暗，混着泥。

“你逞什么强。”我拿袖子擦他爪子上的泥，“三秒。你连飞都飞不起来，抽血也抽不了三管。”

雷恩趴在地上，银发遮着脸，呼吸很浅。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闷在草堆里：“他们拿了老龙的封存令。”

我手停了。

“你刚才没看见。”他抬了抬眼皮，“疤脸腰里别着两张纸。一张是征召，一张是封存。老龙的封存令先批了。”

我把止血草从箱子里翻出来，嚼碎了敷在他爪子上，没说话。

“明天他们来，我飞不起来，老龙也留不住。”雷恩的爪子在我手里绷了一下，“你带我跑，老龙怎么办？”

我把绷带缠上去，打了个结。“那就让他们封。”

雷恩猛地抬头。

“封存令上写的是‘涉嫌非法行医，封存待查’。”我把药箱扣上，“封存不是没收。龙还在龙舍里，饲料还得有人喂。他们封了龙舍，总得留人管龙。谁管？专家？专家连龙粪什么颜色都看不出来。”

雷恩看着我。

“你明天再变一次龙。”我把药箱往木槽底下一塞，“飞不起来没关系，变完能站稳、鳞片不剥落、魔力能收回去——这就是记录。封存令来人看到记录，站不住。”

“要是站不住呢？”

“站不住就让他们封。”我把灯搁在他脚边，“封了龙舍，老龙归神殿管。神殿管死一条龙，你猜龙族长老会查不查？”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老龙不知道什么时候挪过来了，拿鼻子拱了拱他的后背，喉咙里滚出一串短音。雷恩的耳朵动了一下。

“它说什么？”

“它说你趴着占地方。”我站起来去拿药箱，“别动。我去给你配止血膏。你至少躺两天。”

我从偏房把药箱拖出来，翻出止血草和绷带。雷恩趴在地上没动，银发盖着半张脸，前爪搁在干草上，裂了的那片鳞翘着边。老龙在他旁边卧下来，尾巴搭在他后腿上，喉咙里隔一会儿滚一声低音，像在说话，又像在哼。

我蹲回去给他上药。止血草嚼碎了敷在裂口上，绷带缠了两圈，打了个结。雷恩的爪子在我手里绷了一下，又松了。

“两天。”我把绷带结按平，“两天别变龙。鳞片长齐之前变一次裂一次，裂一次多躺两天。”

雷恩把爪子缩回去，缩到干草堆里。过了几个呼吸，他开口：“两天之后……我能变回去吗？”

“能。”我把药箱扣上，“先把鳞片养齐。你魔力回路太久没用，生锈了，得慢慢磨。”

“磨多久？”

“看你听话不听话。”

雷恩没接话。他把裂了的那只前爪往干草里又缩了缩，银发底下露出半只眼睛，瞟了我一下，又缩回去了。

老龙拿尾巴拍了他后背一下。

“它说什么？”他闷闷地问。

“它说你缩爪子的样子像条怕打针的狗。”

“……你翻译得不对。”

“那你告诉我它原话是什么。”

雷恩沉默了一会儿。老龙又拍了他一下。

“……它说‘别怕’。”

第8章 脚环上的编号

艾琳来的时候，我正给老龙剪后爪第三趾的指甲。指甲刀咬进去，老龙缩了一下爪子，我拿锉刀磨了磨边，才抬头。

她站在龙舍门口，白袍，金线绣的圣徽，身后跟着两个神殿文书。她先看了一眼地上的雷恩，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指甲刀。

“姜知夏，无魔者，涉嫌非法行医、虐待龙族生物、拐带银龙雷恩。”她声音软得像泡了蜜，“神殿正式起诉。长老会信使下午到，请双方举证。”

我把最后一个指甲剪完，指甲刀搁进工具箱，站起来：“封存令也是你批的？”

“神殿程序。”艾琳笑了一下，“老龙和银龙，都由神殿接管。”

“接管到哪？你庄园后山那排石屋子？”

艾琳的笑没变，但捏圣徽的手指白了一下。

长老会信使下午准时到了。羊皮纸卷摊开，信使先念了一遍指控，又念了一遍神殿的封存令，最后合上卷宗：“请双方举证。原告先。”

艾琳先开口：“她无魔者身份，无行医资格。她给龙治病是非法行为。雷恩是银龙，应该回归龙族，接受神殿安排。老龙是庄园名下资产，神殿有权接管。”

信使转向我：“被告举证。”

我没拿运输单。我把老龙脚踝上的铜脚环解下来，搁在桌上。

“老龙脚环上的编号，五位，前两位是庄园缩写。”我把脚环转了个面，对着信使，“龙族登记册上，庄园名下只有这一条五位号龙。另外三条是七位龙族号，登记状态是‘已驱逐’。”

信使翻开卷宗，手指在纸面上划了两下。

“庄园养着三条‘已驱逐’的龙。”我把脚环收回来，“神殿要不要解释一下，被驱逐的龙为什么在庄园后山？”

艾琳开口，声音还是软的：“庄园收留被驱逐的龙，是慈善行为。神殿有记录。”

“有记录？”我看着她，“那运输单呢？龙从哪来、谁运的、谁签收的——有记录吗？”

艾琳没接话。

“登记册原件在账房铁柜里。”我转向信使，“信使大人可以现在去调。管家有钥匙。”

信使看了艾琳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朝身后的文书点了点头。文书去了。

等了小半刻钟，管家跟着文书回来了。他手里攥着钥匙，站在门口没进来，眼睛先看艾琳，又看我，最后落在信使身上。

“铁柜里登记册在不在？”信使问。

管家没马上答。他嘴唇动了动，手在袖子里攥着钥匙，指节发白。

“在不在？”信使又问了一遍。

“在。”管家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不过……铁柜里除了登记册，还有一沓运输单。都是神殿的章。”

艾琳转头看他。管家没抬头。

“运输单上有签收人。”管家顿了顿，把钥匙搁在桌上，“签收人是我。我签的。”

“你替谁签的？”信使问。

管家没说话。过了两个呼吸，他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好的信纸，搁在桌上，推给信使。“我儿子在神殿当文书。艾琳圣女说，我不签，他调不回北境。”

信使接过信纸看了一眼，折好，搁进卷宗里。

“运输单呢？”信使问。

“铁柜第二层。”管家把钥匙往信使面前推了推，“大人自己去拿。我不碰了。”

雷恩从龙舍后面走出来。银发银瞳，手指没蜷。他走到信使面前，吼了一声。声音不长，但信使脸色变了，低头在卷宗上飞快地写了什么。

“他说什么？”信使抬头看我。

“他说后山石屋子里，有三条龙还活着。”我看着艾琳，“被抽血的龙，编号他记得。信使大人要不要派人去看？”

艾琳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稳的：“龙族的话不能作为证据。银龙被驱逐，本身就有立场。”

“那运输单呢？”我把脚环收进工具箱，从底层抽出那张旧纸，“这张是我在废纸堆里翻出来的，签收人是管家。现在管家自己认了，艾琳圣女认不认？”

艾琳盯着那个印，眼睛眨了一下。“运输单可以伪造。”

“印章是真的假的，信使大人验一下就知道。”我把纸递到信使面前，“还有，运输单上的神殿签章，跟圣女手令上的印章是不是同一枚，一比就知道。”

艾琳没接话。她身后的文书往前迈了一步，她抬手拦住了。

“为了神殿。”她把圣徽从领口摘下来，搁在桌上，“这些龙的血，是用来维持圣女位格的。位格崩了，北境的神殿庇护全塌。”

“你抽了多少年？”

“十年。”艾琳抬起头，眼睛没躲，“北境十年没闹过灾，你以为是白来的？”

“那你拿自己的血去补。”我把运输单收回来，折好，“位格是你的，龙是庄园的。你拿庄园的龙补自己的位格，补了十年，还说是为了神殿。”

艾琳笑了一下，很短：“你以为我想抽？”她把袖子往上捋了半截，手腕内侧露出来——一排针眼，旧的叠新的，皮肤底下青紫一片。“位格崩了，第一个死的是我。神殿不会养一个废圣女。我抽龙的血，龙能养回来。我抽自己的血，我养不回来。”

龙舍里安静了。

“那你问过龙愿不愿意？”我把工具箱扣上，“你拿它们养你的位格，跟神殿拿你养北境，有区别吗？”

艾琳没回答。她把袖子放下来，弯腰捡圣徽——圣徽从桌上滑下去，掉在碎石地上。她手指在碎石缝里抠了两下，指尖沾了泥。

“信使大人。”她站起来，把圣徽攥在手里，“神殿申请调取庄园龙只登记册原件。运输单可以伪造，登记册不能。”

“登记册管家已经交了。”信使翻了一页卷宗，“运输单原件在铁柜第二层，待验。艾琳圣女，神殿会另派人查你庄园后山的石屋子。三条龙，一条不少。”

艾琳转身走了。走到龙舍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姜知夏，你查了登记册，就该知道那三条龙是哪来的。你猜它们为什么被驱逐？”

她走了。

雷恩站到我旁边，嗓子还劈着：“她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查到的比她说的多。”我把工具箱往木槽底下一塞，“登记册调出来，那三条龙的驱逐令上盖的是谁的章，一看就知道。”

老龙拿尾巴尖勾了一下我的脚踝，喉咙里滚出一串短音。我低头看它，它说饿。

“等着。”我把饲料盆拎起来，“先喂你。登记册下午到。”

第9章 我管的是动物，她不是

艾琳被带走问话的第二天，雷恩站在龙舍门口，银发被风吹起来，遮了半边脸。

“你不去看她怎么被处理？”

我头也没抬，继续翻老龙眼皮：“我管的是动物。她不是。”

雷恩没走。他站在门口，影子拖进来，盖住我脚背。

“你站那儿干什么？”我把老龙眼皮合上，“进来，帮我把灯举高。”

他进来，接过我手里的提灯，举到老龙前爪上方。我把老龙的爪子一只一只翻过来看，检查趾甲磨损和鳞片裂缝。翻完前爪翻后爪，翻完后爪记体重。

“涨了两斤。”我拿炭笔往日志上划。

雷恩举着灯，沉默了一会儿：“那你管我？”

我手停了半秒。老龙打了个喷嚏，喷了我一脸草渣。我拿袖子擦了把脸：“你是龙。龙我管。”

“……行。”他把灯举高了一点。

我检查完老龙前爪，从工具箱里摸出剪指甲刀：“下一个。你把手伸出来。”

雷恩愣住：“我是人形。”

“人形也有指甲。你魔力不稳的时候指甲会裂——我看看。”

他把手伸出来。我剪了一个，看了看断口：“还行。没裂。你以后每周来剪一次。”

“……你管人形龙剪指甲？”

“管。别废话。手伸平。”

他把另一只手也伸出来。我剪到第三刀的时候，他手指头抖了一下，指甲刀差点咬偏。

“别动。”

“没动。”他嗓子绷着，“你剪你的。”

我捏着他手指头翻过来看了一眼：“你手在抖。”

“变龙变的。”他把手往回抽了抽，“养两天就好。”

我没松手，把最后一个指甲剪完，锉刀磨了两下，才放开。“明天再变一次。抖着变，记录上写‘恢复期手抖，不影响变形稳定’。”

雷恩把手指头收回去，攥了两下，没说话。我从兜里掏出翻译手记——封皮磨毛了，边角卷起来——搁在他手里。

“你的。收好。明天新龙来了，你翻译。”

他接过去翻了一页，又合上。“新龙什么时候到？”

“明天早上。”我把工具箱扣上，“今晚你把翻译手记再过一遍，声调图重新画两张。上次那条少年龙的音你标了三个，这回至少标五个——饿、疼、怕、别碰、想跑。”

“五个。”他重复了一遍，把本子揣进兜里，“那我今晚不睡了。”

“谁让你不睡。”我把灯从他手里接过来，“过完两遍就睡。明天新龙要是又黑又瘦，你翻译跟不上，我扣你南瓜。”

“扣多少？”

“看新龙伤得多重。”

雷恩没接话。他走到龙舍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姜知夏。老龙的登记册调出来了，三条驱逐令上盖的都是艾琳的圣徽。驱逐理由写的是‘魔力枯竭，无饲养价值’。”

“魔力枯竭是抽出来的。”我把日志本合上。

“不是天生的。”雷恩转过身来，银瞳定在我脸上，“三条龙，十年，全抽到魔力枯竭再驱逐。艾琳手腕上那些针眼——她没撒谎，她真抽自己的血补位格。但她补不上，就拿龙填。”

我把日志本往围裙兜里一塞。“明天新龙来了，先看牙。看完牙再说驱逐令的事。”

雷恩没动。他站在门口，影子还拖在地上。

“你刚才说‘我管动物，她不是’。”他开口，“那三条被驱逐的龙，你管不管？”

“管。”我把工具箱拎起来，“管到底。”

雷恩看了我两秒，转身走了。走到拐角处，老龙在后山吼了一声，他停住脚步，听了听，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它说什么？”他回头问我。

“它说让你把翻译手记带上。”我把工具箱往木槽底下一塞，“明天新龙要是说话，你翻译不出来，老龙都替你急。”

雷恩抬手晃了晃兜里的本子，走了。

第10章 工具箱第三层

雷恩先看见的。

他蹲下去，伸手拨开少年眼皮，又缩回来。鳞片发黑，像被烟熏过的旧瓦。瞳孔散着，对光没反应。嘴角有干了的药渍，黄褐色，闻着发苦。

“这不是病。”雷恩站起来，“这是被虐待的。”

我拎着工具箱从偏房出来，蹲下翻开少年眼皮——瞳孔对光迟钝。摸鳞片——排列不对，有几片被强行拔过，毛囊发黑。看牙龈——白得发灰。闻呼吸——药味，不是龙族用的药，苦得发涩。

我打开工具箱。第一层：剪指甲刀。第二层：粪便涂片盒。第三层：空的。

雷恩从兜里掏出翻译手记和一支炭笔，递过来。我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你翻译。我问一句，你吼一句。它回什么，你记什么。”

他蹲下来，对着龙族少年吼了一声。少年抬了抬眼皮，喉咙里滚出几个短音。

“它说有人给它喂药。每天喂。它不想吃，他们掰开嘴灌。”雷恩的笔停了，“白衣服。胸口有……圆的东西。”

我的炭笔在纸面上停住了。

“白衣服，圆东西。”我重复了一遍，“神殿白袍？”

“它说胸口是圆的，不是徽章。”雷恩又吼了一声，少年回了几个音，“它说圆的，会转，转的时候疼。”

我站起来，把工具箱合上。

“圆的是圣徽。”雷恩看着我，“艾琳那种。”

“圣徽会转？”我蹲下去，把少年的头往干草上挪了挪，“艾琳的圣徽不转。神殿白袍的圣徽是固定的。”

雷恩没接话。他蹲在旁边，银发垂下来，炭笔在本子上停着。

“先别记。”我把他的笔按下来，“你闻一下它嘴里的药味，是不是跟艾琳身上的味道一样？”

雷恩凑近少年嘴边，闻了两下，又退回来，鼻翼动了动。

“不一样。”他抬头看我，“艾琳身上是神殿的熏香，这个药味底下有股甜腥。像是……血。”

我把工具箱第三层拉开，空的，锁扣上贴着一张空白标签纸。我揭下来，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很淡的字，铅笔写的，被蹭得快看不清了。

雷恩凑过来看：“写的什么？”

“‘试过了。换路径。’”我把标签纸翻过来对着光，“这是上任饲养员留的。工具箱第三层是空的，但标签背面有字。”

“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也查过。”我把标签纸夹进日志本里，“查了一半，换了条路。”

雷恩站起来，看了一眼地上的少年，又看了一眼我。

“那我们现在查哪条路？”

我把工具箱拎起来，锁扣咔嗒一声扣上。“明天药物代谢排查。你负责翻译，我负责取样。喂药的人要是还在附近，少年能闻出来。”

“它能闻出白衣服？”

“龙鼻子比人灵。药味、人味、衣服上的皂角味，分得清。”我把工具箱往木槽底下一塞，“今晚你守着它。它要是吐了，把呕吐物装进涂片盒——别扔。”

雷恩点头。他蹲下去，把少年的脑袋往干草上挪了挪，又扯了条旧毯子搭上去。

“姜知夏。”

“又怎么了？”

“白衣服胸口有圆东西——”他坐在干草堆旁边，银发垂下来，“神殿的人来了，我闻得出来。”

“行。”我把灯搁在他脚边，“那你今晚别睡太死。”

“我不睡。”他把翻译手记翻到新的一页，炭笔搁在纸边上，“我守着它。”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雷恩坐在干草堆旁边，翻译手记摊在膝盖上，炭笔攥在手里。老龙从后山挪过来，卧在少年另一侧，尾巴搭在少年腿上。

我关上门，往主楼走。走到拐角处，听见龙舍里传来一声短促的龙吼，然后是雷恩的嗓子劈着，但稳了：“别动。她回去拿药。”

老龙回了一声。

我没回头。工具箱第三层的标签纸夹在日志本里，背面那行字蹭得快看不清了。“试过了。换路径。”——上任饲养员试过什么，换的哪条路，明天查药渣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