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诸臣误朕：崇祯临死骂的那帮读书人，到底误了他什么？

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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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公元1644年春天，崇祯皇帝在煤山自缢，衣襟上留着一句话：“皆诸臣误朕”。

后世骂文官的人，最爱拿这句话说事。可翻开史书一查，这帮读书人到底误了他什么，答案和常见的说法不太一样。

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崇祯临死骂的那帮读书人，到底误了他什么～

衣襟上那行字，史官只认了一半

清朝修史的史官，没有顺着崇祯这句话往下写。

写到万历皇帝，评语是：论者都说，明朝是亡在神宗手里的。写到崇祯本人，口气又换了：朝堂上门户纠纷，边关上将骄卒惰，灾荒不断，流寇蔓延。大势已经倾斜，旧习气又拔不掉。

也就是说，史官压根没打算把整口锅扣在读书人头上。

皇帝自己的手，也不干净。

万历四十六年，辽东吃紧，朝廷要加征辽饷。那时宫里的内库银子堆得满满当当，万历皇帝却舍不得拿出来。户部尚书李汝华没办法，只好照从前征倭、征播的老例，往田亩上加钱：每亩加三厘五毫，次年再加三厘五毫，又一年再加二厘，合起来九厘。每年多收五百二十万，成了固定的数目。

皇帝有钱不出，这五百二十万，就只能从田里出。

田在谁手里？谁在交？

免田两三千亩，顾炎武看见的三种人

明朝派差役，本来讲究按丁按田，各摊各的。可有些人，能免。

做官的，免。中了举的，免。读书拿到生员身份的，也免。史书里记着数字：因为职务和身份免差，少的免一两丁，多的免十六丁；到了万历年间，免田多的能到两三千亩。

差役没有消失，只是换了人扛。

明末大儒顾炎武，把这件事写得最直白。他说，天下坑害百姓的有三种人：乡宦，生员，吏胥。这三种人，按规矩都能免掉户上的杂差。杂差一样不少，全落到了小民头上。

他还举了个例子。一个县有十万顷地，要是生员名下占了五万顷，百姓就只剩五万顷，却要顶十万顷的差；要是生员名下占了九万顷，百姓只剩一万顷，照样要顶十万顷的差。

地越少，百姓越想把自己的地挂到有功名的人名下，这叫诡寄。诡寄越多，百姓名下的地越少，生员的特权就越重。有钱的托人情去弄个生员当，没钱的举家逃跑，跑不动的就死在路上。

写到这里，顾炎武补了一句让人琢磨的话：看得懂这些的明白人，自己多半出身生员，所以谁也不肯把话说破。

在他眼里，一个大县里有上千个生员，一点都不稀奇。

自古有一年括二千万者乎：御史郝晋的追问

崇祯三年，辽东战事又起，兵部尚书梁廷栋请求再加田赋。户部尚书毕自严拦不住，只好在九厘之外，每亩又添三厘，这一年多收一百六十多万。

又过五年，总督卢象升上疏，请求给宦户的田赋也加一成，民间纳粮十两以上的照办。加派的口子，朝着官绅人家开了一道。

这道政令后来越放越宽，成了一律每两加一钱，名叫助饷。两年后推行均输法，按粮派饷。再过两年，杨嗣昌督师，每亩又加练饷一分。

御史卫周胤上疏骂：杨嗣昌流毒天下，剿饷练饷合起来多到七百万，百姓的怨气没个尽头。

御史郝晋算得更细。万历末年，九边的军饷全部加起来是二百八十万。如今辽饷已经加到九百万，剿饷三百三十万刚停，又加了练饷七百三十多万。他问：自古以来，有一年在天下括二千万送到京师，再从京师括二千万送去边关的吗？

史官在后面补了一句：话虽然说得直接，可是时局危急，没法照办。

要留意，这两位说话的，也是读书人，也是文官。

所以把文官当成一个声音，说不通。明白人有，说得对的人也有，只是话递上去，没人停得下来。

座师、房师、同年：科场里长出来的那张网

文官内部，为什么这么难拧成一股绳？顾炎武又给了一个答案，藏在科举里。

读书人考中之后，主考官叫座师，同考官叫房师，同榜的叫同年，同年的儿子叫年侄，座师房师的儿子叫世兄，自己对座师房师称门生，门生取中的人叫门孙。

这一层一层的称呼，把天南地北互不相识的人，缝成了一张网。顾炎武说，这张网结得很牢，拆不开。小的，败坏政事，祸害百姓；大的，立党倾轧，把君主手里的权柄夺过来颠倒着用。

朝堂上的情形，史官记了不少。万历二十一年京察，赵南星等人秉公清理，连宰相的亲信、同僚的亲属都免了，结果自己被贬为民，出面营救的人也一个个受处分。史官形容：一时间，有品行的人几乎被清空。

邹元标晚年看着朋党越闹越大，说过一句话：皇帝年幼，敌人就在门口，只有同心共济；要是还党同伐异，在国是不忠，在家是不孝。天下本来有一条不偏不倚的路，为什么偏要在屋子里头抓起戈矛？

史官给万历朝党争的评语，没有只骂小人，连正派的一方也点到了。他们没有深谋远虑，压不住对方，又忍不住怒气，互相攻击。皇帝越看越起疑，好人坏人混着用，一路溃败，收拾不起来。

到了天启年间，魏忠贤借着这场吵，一道道假传的旨意下来，赵南星等人革职的革职，充军的充军。史官的记载很短：小人竞相进用，天下大权，都归了魏忠贤。

周奎说“没有”，徐高哭着说“国事去矣”

公元1644年开春，李自成逼近北京。崇祯派太监徐高，悄悄去找皇后的父亲周奎，请他带个头，让勋贵外戚都捐点饷。

周奎一口回绝，说家里没有。

徐高又气又急，哭着说了一句：“后父如此，国事去矣。”

周奎被逼得没办法，上奏捐了一万，还请皇后帮着出一点。

北京城破之后，李自成的人从他家里抄出了数万的金银。当时人都笑他愚蠢。

周奎是外戚，不是文官。可文官这边，样子也差不多。

崇祯末年先后两任首辅，是陈演和魏藻德。史官说陈演庸才，国势危险得很，满朝都知道撑不住了，他拿不出半点办法，倒是以收受贿赂出了名。说魏藻德在位，没有一条像样的建议，只会倡议让百官捐助。

倡议别人捐。

城破之后，李自成的人下令，按官阶定数：内阁十万金，京卿和锦衣卫七万，或者五万、三万，给事中、御史、吏部、翰林五万到一万不等，各部的司官几千。

陈演当天献出四万，被放了。魏藻德交了一万，对方嫌少，用刑五个日夜，脑裂而死。

陈演后来也没躲过。四月十二日，李自成东出迎战吴三桂，担心这些大臣日后成了后患，一并杀了。

钱，不是没有。

崇祯开口的时候，周奎说没有；李自成开口的时候，家里就有了。

老达子说

崇祯那句皆诸臣误朕，不算冤枉，也不全对。读书人误他的地方，不在吵架，也不在谁贪谁廉，是该出钱的时候，总有办法把自己放在出钱的队伍外面。皇帝的内库迟迟不开，也是一样。

魏藻德死后，李自成的人又去抓他的儿子追钱。儿子说：家里已经空了。父亲在的时候，还能向门生故旧讨一讨，如今人死了，向谁去借？

刀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