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你家这堆破砖还不搬，等着我替你扔啊。”
我刚把喜被叠好，院门外就传来一阵拍门声。
“来了。”
爸放下半碗稀饭，趿拉着鞋往外走。
“爸，你吃你的，我去开。”
“你别去，他脾气冲。”
“我开个门，又不跟他吵。”
门闩刚抽开，一个黑脸男人便挤进半个身子。
“新媳妇吧，正好，你也听听。”
他抬手指着爸的鼻子。
“贺长根，你耳朵塞驴毛了，我昨天让你搬砖，你怎么还没搬。”
爸往后缩了半步。
“那砖在我家墙根，没占你家的地方。”
“你家墙根。”
男人一脚踢在最上面的红砖上。
“这墙当初怎么砌的，你心里没数。”
我挡到爸前面。
“叔，有话站好说，别拿手指人。”
“你算哪根葱。”
“我是这家的媳妇。”
“刚进门就管闲事，你婆家没教你规矩。”
“我婆家教没教我，轮不到你管。”
爸拽住我的袖口。
“青禾，回屋。”
“爸，他是谁。”
“隔壁邹万福。”
“你听见了吧，我不是外人。”
邹万福把脚踩在砖头上。
“这条过道我走了三十二年，他连个屁都不敢放。”
“你走了三十二年，就成你家的了。”
“贺长根，你儿子娶的什么货色。”
我抬手拍开他指到我眼前的手。
“嘴放干净点。”
邹万福的胳膊僵了一下。
“你敢碰我。”
“你再往我脸上戳，我还拍。”
“青禾。”
爸的声音压得很低。
“回屋吧，算爸求你。”
我回头看他。
“他都堵进门了，你还让我回屋。”
“几块砖，不值当。”
“砖不值当，脸值不值当。”
邹万福咧着嘴笑。
“她还不知道吧。”
爸立刻把我往院里拉。
“别听他胡扯。”
“我胡扯。”
邹万福弯腰捡起一块碎砖。
“贺长根，你把后墙扒了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放下。”
“我就不放。”
“那是我家的砖。”
“你家的。”
邹万福把碎砖扔进自家院墙里。
“现在是我家的了。”
我抄起门边的簸箕，直接伸过矮墙。
“捡回来。”
“你还敢伸我家去。”
“捡。”
“我要不捡呢。”
“我就把你扔过去的砖，一块一块夹回来。”
“你夹一个试试。”
我把簸箕往下一压，正好扣住那块碎砖。
邹万福伸手来抢。
我手腕一拧，簸箕沿擦过他的手背。
“哎哟，你打人。”
“你手伸我簸箕底下，怪谁。”
“贺长根，管管你家这泼妇。”
爸弯腰把地上的砖往墙边码。
“万福，你回去吧。”
“我回去。”
邹万福朝地上啐了一口。
“今天中午之前不搬，我就自己动手。”
“你动一下试试。”
“青禾，别说了。”
爸把我拽回屋，插上门闩。
邹万福还在门外踹门。
“贺长根，你躲得过今天，躲不过明天。”
我盯着爸。
“他以前也这么骂你。”
“乡里乡亲，嘴上几句，忍忍就过去了。”
“忍了多久。”
爸端起凉透的稀饭。
“吃饭。”
“我问你忍了多久。”
“别问。”
“他说三十二年。”
爸拿筷子的手停在碗边。
“他胡咧咧。”
“爸，你看着我。”
“你才嫁进来第二天，别把日子过砸了。”
妈端着咸菜从灶房出来。
“青禾，先吃一口。”
“妈，你也怕他。”
“不是怕。”
妈把咸菜放到桌上。
“一个村住着，低头能碰见。”
“他都骑脖子上了，还低什么头。”
“你性子急，压一压。”
“我压不住。”
丈夫贺山齐从后门进来，裤脚上还沾着泥。
“外头怎么了。”
“邹万福来骂爸。”
“又为砖。”
“什么叫又。”
贺山齐拿毛巾擦手。
“他看那堆砖不顺眼。”
“他不顺眼，咱们就得搬。”
“先吃饭。”
“你们家遇上事，都只会叫人吃饭吗。”
贺山齐把毛巾搭回木架。
“新婚第二天，你非得闹起来。”
“是我闹，还是他闹。”
“我没说你不对。”
“你嘴上不说，脸上都写着。”
妈把碗往我面前推。
“山齐，你少顶一句。”
“妈，我顶她了吗。”
贺山齐坐到我旁边。
“青禾，邹万福难缠，今天讲清了，他明天还能找别的事。”
“那就让他找。”
“咱过日子，不是天天跟人干仗。”
“你爸被人指着鼻子骂，你还有心思讲日子。”
“我爸自己都不愿计较。”
爸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
“我不计较。”
“爸，你为什么不计较。”
“没什么。”
“你撒谎的时候不敢抬头。”
贺山齐把碗重重放下。
“叶青禾，你别审我爸。”
“我嫁进来前，你告诉我你爸老实。”
“他就是老实。”
“老实不是让人踩。”
“那你想怎么着。”
“先把砖留着。”
“留着。”
“谁也不许搬。”
贺山齐盯了我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那堆砖放那儿，本来就没用。”
“有没有用是咱们家的事。”
“为了几块砖，把邻居彻底得罪了，值吗。”
“他三十二年前就得罪完了。”
“你才进门，你知道什么。”
这句话像根鱼刺，直直卡进我喉咙。
“对，我才进门。”
我推开碗。
“所以我看见你们全家挨骂，还得装瞎。”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你能不能别抓着一句话不放。”
“不能。”
妈拿起抹布擦桌角。
“青禾，山齐嘴笨，你别往心里去。”
“妈，你也觉得我多管闲事。”
“我没这么想。”
“你们谁都没这么想，可你们都劝我闭嘴。”
院外传来砖块撞地的声音。
我扭头冲出去。
邹万福已经推开虚掩的小门，弯腰往手推车里装砖。
“放下。”
“你家男人都答应我了。”
我看向贺山齐。
“你答应了。”
“昨天他来找过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有空挪。”
“你凭什么挪。”
“几块旧砖。”
“又是几块旧砖。”
我一脚抵住车轮。
“卸下来。”
邹万福扶着车把。
“山齐，你媳妇听不懂人话。”
贺山齐皱起眉。
“福叔，你先回去。”
“你昨晚怎么答应我的。”
“我答应挪到后院，没答应给你。”
“放我家门口就是碍我的路。”
“离你家门还有两丈。”
我把车里的砖一块块抱下来。
“今天谁拿，谁就是偷。”
邹万福扬起巴掌。
“你再说一遍。”
爸冲过来挡在中间。
“万福，别动手。”
“我没打她。”
“你的手最好别落下来。”
我把最后一块砖放回墙根。
“落下来，我就去村里找人评理。”
邹万福鼻子里哼了一声。
“评理。”
他扯开上衣领口，露出肩头一道旧疤。
“你问问你公公，这是谁留下的。”
爸的脸猛地沉下去。
“你别拿这个吓孩子。”
“孩子。”
邹万福指着那道疤。
“她不是要评理吗，让她评。”
妈快步过来关院门。
“万福，你走。”
“嫂子，你急什么。”
“走。”
“当年那一下，我记到棺材里。”
“那不是爸打的。”
贺山齐站到门边。
“福叔，你自己摔在铁犁上，村里老人都知道。”
“你亲眼看见了。”
“我听我妈说过。”
“你妈说什么你都信。”
邹万福摸了摸肩头。
“贺长根，你敢不敢把当年的欠条拿出来。”
爸手里的砖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砖。
“什么欠条。”
“青禾，进屋。”
“爸，他说的什么欠条。”
“没有欠条。”
“贺长根，你敢说没有。”
邹万福拍了拍肩膀。
“白纸黑字，还按了手印。”
妈把门推过去。
“你滚。”
“你们慢慢瞒。”
邹万福用鞋尖卡着门。
“中午我来收砖，晚上我来收账。”
我猛地把门往前一顶。
他的鞋抽了出去。
门板合上的一刻，外面传来一句。
“你问问她嫁进来的那间新房，到底是谁家的地。”
“那间房是咱家的，对不对。”
没人接我的话。
爸蹲在墙根，拿一截木棍拨着砖缝里的草。
妈把早饭端进灶房，碗沿碰得叮当响。
贺山齐掀开水缸盖，又放了回去。
“你们一个个装没听见。”
“房子当然是咱家的。”
贺山齐背对着我。
“地呢。”
“也是。”
“你看着我说。”
“叶青禾，你别逼人。”
“我跟你领证前，你带我看房，说院子、房子、地都清清楚楚。”
“本来就清楚。”
“那邹万福凭什么说是他的。”
“他想膈应你。”
“欠条呢。”
“我没见过。”
“你没见过，不等于没有。”
贺山齐转过身。
“你到底信谁。”
“我信拿得出东西的人。”
“你刚嫁过来，就拿我家当贼防。”
“我防谁了。”
“你句句都在查。”
“你们肯说，我用得着查吗。”
爸把木棍折断。
“房子是咱家的。”
“爸，欠条写的什么。”
“早没了。”
“刚才你说没有，现在又说早没了。”
妈从灶房门口探出头。
“青禾，少问一句。”
“妈，我住在那间房里。”
“房子塌不了。”
“这不是塌不塌的事。”
“你想听，我讲。”
爸慢慢坐到小板凳上。
“三十二年前，你奶奶要盖这间东屋，手里差钱。”
“差多少。”
“二百六。”
“邹万福借的。”
“他爹借的。”
“那跟地有什么关系。”
“当时写了张纸。”
“怎么写的。”
爸搓掉鞋边的一块泥。
“说三年还不上，就把东边那块地给他们。”
“还了吗。”
“还了。”
“欠条为什么没拿回来。”
“他爹说找不见了。”
“你们就算了。”
“钱还清就行，谁想到他家还能拿那张纸闹。”
“他闹过。”
爸没抬头。
“闹过几回。”
“三十二年里，他到底拿这事压过你多少次。”
“记不清。”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你奶奶过世那年。”
“他要地。”
“他让我们把东屋拆了。”
“你怎么回的。”
“我说钱还了。”
“他信吗。”
“他不是来听我说的。”
我在爸对面蹲下。
“那道疤又怎么回事。”
爸嘴唇动了动。
妈把围裙扯下来。
“别问了。”
“妈，你不让我问，我晚上睡不着。”
“睡不着也比把旧事翻出来强。”
“旧事没过去。”
“青禾。”
妈抓住我的胳膊。
“你爸不是窝囊，他是怕咱家散。”
“怎么会散。”
“你奶奶偏心。”
爸抬头瞪她。
“别说这个。”
“都到这份上了，还护着。”
妈松开我的胳膊。
“当初借钱盖东屋，不是给你爸住，是给他弟弟结婚。”
“爸还有弟弟。”
“有。”
“人呢。”
“外地。”
贺山齐拿起墙边的锄头。
“我去地里。”
我堵住他的路。
“你早就知道。”
“知道一点。”
“为什么没告诉我。”
“我叔二十多年没回来，跟咱过日子没关系。”
“房子是给他盖的，怎么没关系。”
“后来分给我爸了。”
“谁分的。”
“我奶奶。”
“有纸吗。”
“村里分家哪来那么多纸。”
“又没纸。”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借钱没收回欠条，分房没留凭据，你们家办事全靠嘴。”
“你笑什么。”
贺山齐把锄头往地上一顿。
“你家办什么事都滴水不漏。”
“我家至少不会瞒着新媳妇。”
“我瞒你什么了。”
“你明知道邹万福拿东屋说事。”
“他哪年不说。”
“哪年不说。”
我盯着他。
“你听惯了，就觉得我也该听惯。”
“我不想新婚第二天跟你吵。”
“我也不想。”
“那你让开。”
“不让。”
“叶青禾。”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咱俩这事没完。”
“你这脾气早晚把家搅烂。”
这句话落下，院里一下静了。
妈把围裙攥成一团。
爸站起来，嘴张了几次。
我往旁边让开。
“去吧。”
贺山齐没动。
“不是要去地里吗。”
“我刚才话重了。”
“没事。”
“你别阴阳怪气。”
“我让你去干活，怎么又阴阳怪气了。”
“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什么意思，你自己慢慢想。”
贺山齐把锄头靠回墙边。
“福叔欺负我爸，我也烦。”
“你烦了做什么。”
“我小时候跟他顶过。”
“后来呢。”
“我爸打了我。”
“为什么。”
“怕我惹祸。”
爸用手掌抹了把脸。
“那回他才十二。”
“十二岁挨打，二十多岁还记着。”
“谁记着了。”
“你嘴上护爸，遇事却先怪我。”
“我怕你吃亏。”
“你们嘴里的吃亏，就是回一句嘴。”
贺山齐咬住下唇。
“行，你想怎么办。”
“找欠条。”
“上哪儿找。”
“邹万福手里。”
“他能给你。”
“不给就让他拿出来对质。”
“找谁对质。”
“当年借钱的人还在吗。”
爸摇头。
“他爹没了。”
“送钱的时候谁在场。”
“你奶奶。”
“还有谁。”
“你二叔。”
“二叔叫什么。”
“贺长满。”
“联系他。”
“不行。”
爸一下站直。
“为什么不行。”
“他不会管。”
“问一句也不行。”
“别找他。”
“爸，你怕他，还是护他。”
爸转身进了西屋。
门在我眼前关上。
妈端着一盆脏水往外走。
“青禾，你别往深处挖。”
“妈，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
“你手都在抖。”
“水沉。”
我接过水盆放到地上。
“你说。”
“你爸不让。”
“这家里到底谁能开口。”
妈低头扯围裙上的线头。
“钱不是你爸还的。”
“谁还的。”
“你二叔。”
“他还了钱，为什么不拿欠条。”
“他没还够。”
“差多少。”
“差一百。”
“那时候的一百不是小数。”
“你爸替他补了。”
“怎么补的。”
“给邹家干活。”
“干了多久。”
“原先说两个月。”
“后来呢。”
妈喉咙里像堵着东西。
“后来邹家盖院墙、收麦、挖沟，只要缺人就喊他。”
“喊了三十二年。”
“不是天天喊。”
“可他每次都去。”
“他不去，邹万福就拿欠条来闹。”
“钱和工早还够了。”
“谁都知道还够了。”
“那为什么还忍。”
“你爸怕你二叔回来争房。”
“这房本来该归二叔。”
“分家时怎么说的。”
“你奶奶病糊涂前说，长满在外头安了家，东屋给长根。”
“有别人听见吗。”
“我听见了。”
“邹万福知道吗。”
“知道。”
“所以他拿欠条压爸，也拿二叔压爸。”
妈点了一下头。
“山齐小时候顶他那次，他第二天真把长满叫回来了。”
“二叔怎么说。”
“他说房子本来就是他的。”
“爸就打了山齐。”
“你爸怕长满再来。”
“房子值多少钱。”
“现在不好说。”
“当年呢。”
“也没多少。”
“为了这点东西，爸给人使唤三十二年。”
“不是东西多少。”
妈把水盆重新端起来。
“你爸怕一争，兄弟没得做。”
“他们现在还有来往吗。”
“逢年过节通个电话。”
“二叔回来过吗。”
“六年前回来过一趟。”
“住哪儿。”
“住的东屋。”
“就是我和山齐的新房。”
“那会儿还没翻修。”
我往东屋看了一眼。
窗框是新刷的漆，墙脚还留着旧裂纹。
“翻修的钱谁出的。”
“咱家出的。”
“二叔出过吗。”
“没有。”
“邹万福帮过吗。”
“没帮。”
“那他有什么脸上门骂。”
“有些人的脸，不是自己挣来的，是别人一次次让出来的。”
妈说完便端盆走了。
这是她今天说得最硬的一句话。
院门又被拍响。
邹万福站在门外，手里夹着一张发黄的纸。
“贺长根，中午到了。”
我拉开门。
“进来。”
“你当家了。”
“今天我当。”
“砖搬不搬。”
“不搬。”
“你爸欠我的账怎么算。”
“把纸给我看。”
“你认得字吗。”
“比你认得多。”
邹万福把纸举高。
“想看，让贺长根跪下求我。”
我伸手去拿。
他往后一撤。
“急什么。”
“你不是来收账吗，账目总得让人看。”
“上头写得明白。”
“你念。”
“借钱二百六，三年不还，东边宅地归邹家。”
“还钱的部分呢。”
“纸上没有。”
“你爸收钱时没记。”
“我爸办事不像你们家，赖皮。”
爸从西屋冲出来。
“你再说我爹一句。”
“你爹怎么了。”
邹万福把纸折起来。
“收钱不认账，这叫啥。”
“我爹没收你的钱。”
“那钱给谁了。”
“给你二叔。”
爸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把贺长满叫回来。”
“跟他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邹万福朝东屋努嘴。
“借钱的人是他，住房的人是你。”
“钱是我娘借的。”
“签名是谁。”
他展开纸，隔着一步给我们看。
纸角烂了一块，下面真有一个歪歪扭扭的名字。
贺长满。
“这不是借据。”
我盯着纸上的字。
“这像后来抄的。”
邹万福把纸收回去。
“你见过原件。”
“纸上墨色不一样。”
“你懂墨。”
“我不懂，可我看得见。”
“少跟我耍嘴。”
“你敢不敢让村里识字的老人看。”
“这是我家的东西，凭什么给别人摸。”
“因为你拿它要地。”
邹万福把纸塞进贴身口袋。
“明天早上，砖不搬，东屋腾出来。”
“腾给谁。”
“腾给我。”
“你拿一张不明不白的纸就想要房。”
“贺长根认。”
我回头看爸。
“你认吗。”
爸看着地面。
“爸，你认不认。”
“纸是真的。”
“上面的字也是真的。”
爸肩膀往下一垮。
“是真的。”
邹万福笑出了声。
“听见没有。”
“钱还了也是真的。”
爸抬起头。
“万福，我给你家干了那么多年，你心里有账。”
“你自愿帮忙。”
“你每次都拿纸逼我。”
“谁听见了。”
“我听见了。”
妈把水盆放到门后。
“我也听见了。”
贺山齐站在爸身边。
“我小时候就听见过。”
“自家人作证不算。”
“那你想怎么算。”
我往前走了一步。
“把当年收钱的人叫来不就行了。”
“人都没了。”
“你刚说钱给了二叔。”
邹万福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猜的。”
“你刚才可不像猜。”
“我爱怎么说怎么说。”
“那张纸也未必是真的。”
“贺长根都认了。”
“他只认借钱，没认欠你三十二年。”
“你想替他出头。”
“对。”
“行。”
邹万福把一只旧信封扔到砖堆上。
“先看看这个。”
我捡起信封。
里面是一封折过几次的信。
第一行写着爸的名字。
最后落款却是贺长满。
“念啊。”
邹万福靠在院门上。
“让全家都听听。”
我看了两行，手停住了。
信上写着，东屋归贺长满，贺长根只是暂住。
日期是六年前。
那正是二叔回来住东屋的那一年。
信纸右下角，按着爸的手印。
“这手印是你的。”
爸盯着信纸。
“是。”
“你为什么按。”
“长满让我按的。”
“他说什么。”
“他说只是一份家里说明。”
“你没看内容。”
“我认字少。”
“妈也没看。”
“我不知道这张纸。”
妈抢过信，从头看到尾。
“贺长根，你六年前背着我按了这个。”
“他当时说，怕以后孩子们争。”
“谁跟谁争。”
“山齐跟他儿子。”
“咱家翻修的房，凭什么给他儿子。”
“他答应不真要。”
“你信了。”
妈把信拍在爸胸口。
“你信自己弟弟，还是信住在一个被窝里的人。”
“我没想瞒你。”
“你瞒了六年。”
“我怕你跟他吵。”
“所以你就把房子送出去。”
“没送。”
“纸上写得清清楚楚。”
爸伸手去拿信。
妈往后一躲。
“别碰我。”
“听我解释。”
“你每回都说怕家散。”
妈把围裙扯下来扔在桌上。
“家不是让别人吵散的，是让你一件件瞒散的。”
爸站在原地。
邹万福在门口咳了一声。
“你们自家的账，关门算。”
“你别走。”
我攥住信封。
“这封信为什么在你手里。”
“长满放我这儿的。”
“他让你来收房。”
“对。”
“刚才为什么说腾给你。”
“他欠我钱。”
“又欠多少。”
“这你管不着。”
“房子牵着我们，我就管得着。”
“先把砖搬了。”
“砖跟房子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邹万福指着墙根。
“砖底下压的是界石。”
“什么界石。”
“你们家东边的地界。”
贺山齐蹲下搬开最上面的砖。
下面只有硬土。
“继续搬。”
邹万福用脚点了点最里面。
“石头在底下。”
我看向爸。
“你知道。”
“知道。”
“所以你不肯搬砖。”
“不是不肯。”
“你怕他看见界石。”
爸没出声。
贺山齐一块块往外挪。
“我来。”
我弯腰抱起砖。
“你手上还有新婚染的颜色，别蹭脏。”
“都吵到房子归谁了，还怕脏。”
我们搬到最底下，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青石露出来。
青石中间刻着一道浅槽。
邹万福蹲下摸了一把。
“看见没，槽东边是我家的。”
“东屋在槽西边。”
我顺着浅槽往前看。
“房角压过去了半尺。”
“压的就是我家地。”
“半尺地，你要整间房。”
“当初说好的。”
“谁跟你说好的。”
“贺长满。”
“他凭什么拿咱家的地跟你说。”
爸突然抬脚踩住青石。
“这不是原来的位置。”
邹万福站起来。
“你又想赖。”
“原来的界石在墙外。”
“谁证明。”
“我爹活着时量过。”
“又是死人。”
“六年前你砌墙，把界石挪进来了。”
“你看见了。”
“我回来时，砖已经压上了。”
“没看见就别瞎说。”
邹万福伸手要拔青石。
爸一把推开他的胳膊。
“别动。”
邹万福踉跄了一下。
“你敢推我。”
爸也愣住了。
“我没使劲。”
“山齐，青禾，你们都看见了。”
邹万福抓住爸的衣领。
“他先动手。”
“松开。”
我掰他的手。
“你别碰我。”
“先松开爸。”
贺山齐从后面扯住邹万福的胳膊。
“福叔，有事讲事。”
“你们一家欺负我一个。”
“谁跑谁家院里抓人衣领。”
妈把笤帚往门口一横。
“出去。”
邹万福松开爸，理了理衣服。
“行，贺长根长本事了。”
“我没想推你。”
“爸，别解释。”
我挡住他。
“他动咱家的界石，你推开他的手，有什么可解释的。”
“明天找人量地。”
邹万福拍掉袖口上的土。
“房角占多少，你们赔多少。”
“量。”
我把青石四周的土踩实。
“当着村里人的面量。”
“你别后悔。”
“谁反悔谁心虚。”
邹万福走后，妈把院门关紧。
爸弯腰去摸青石。
“位置真不对。”
“你为什么不早说。”
贺山齐蹲在他旁边。
“我说了有用吗。”
“你不说怎么知道没用。”
“邹家砌墙那天，我去镇上送货。”
“回来你没找他。”
“找了。”
“他怎么说。”
“他说石头一直在这儿。”
“你就认了。”
“你奶奶刚下葬。”
爸拨掉青石边的碎土。
“长满回来闹房子，万福又拿欠条，我哪头都堵不住。”
“所以你压上砖，装没看见。”
“砖是记号。”
“爸。”
我在他身边蹲下。
“你不是没脾气。”
“有脾气顶什么用。”
“至少别拿自己儿子出气。”
贺山齐看着他。
“我十二岁那回，你打我，福叔在墙外笑。”
爸的手停在土里。
“我怕他真把你叔叫回来。”
“他叫回来又能怎样。”
“你叔当时说要砸门。”
“他砸了吗。”
“没有。”
“你为了没发生的事，先打了我。”
“山齐。”
“我到现在听见福叔拍门，腿还会软一下。”
爸低下头。
“我对不住你。”
贺山齐站起来往外走。
“去哪儿。”
“找我叔。”
“别去。”
爸抓住他的裤腿。
“你还要拦。”
“他不会帮咱。”
“我不求他帮。”
“那你找他干什么。”
“问清楚信是谁写的。”
我跟到门边。
“我跟你去。”
“不用。”
“你一个人见他，又让他两句话堵回来。”
“我没那么窝囊。”
“你刚才还让我别闹。”
“叶青禾，你能不能别逮着就刺。”
“不能。”
“你这张嘴真让人受不了。”
“受不了就别带我去。”
我转身进东屋。
贺山齐追到门口。
“我没说不带你。”
“你自己去。”
“咱俩一起把事弄清。”
“你不是怕我把家搅烂吗。”
“我错了。”
“你错哪儿了。”
“我不该把气撒你身上。”
“还有呢。”
“我不该瞒房子的事。”
“还有。”
“你别没完没了。”
“看，你还是觉得我多事。”
我伸手关门。
贺山齐用肩膀抵住门板。
“我小时候看我爸挨骂，想冲出去。”
“后来呢。”
“他打我一巴掌，让我跪在灶前。”
“所以你学会了。”
“学会什么。”
“谁替你家出头，你先压谁。”
贺山齐慢慢松开门。
“我没想过。”
“现在想。”
“你给我点时间。”
“我脾气急，嘴也硬。”
我看着他。
“可我不想把这口气吞下去，再拿回屋吐给自己人。”
“我陪你去。”
“先问爸要二叔的地址。”
“他未必给。”
“那就问妈。”
妈已经站在院中间。
“我有。”
她从围裙暗兜里拿出一张小纸条。
“六年前长满走时留的。”
爸扶着膝盖起来。
“你们真要去。”
“要去。”
我接过纸条。
“爸，你也去。”
“我不去。”
“信上按的是你的手印。”
“见了也是吵。”
“你怕吵，我们不怕。”
“青禾，兄弟闹翻了不好看。”
“你们三十二年没闹翻，好看了吗。”
爸看向东屋。
“房子可以不要。”
“你说不要就不要。”
妈往前走了一步。
“我嫁给你三十年，房顶漏了是我接水，墙裂了是我和泥。”
“素芹。”
“你弟回来住几天，连床单都等我洗。”
妈把纸条塞进我掌心。
“这房子有我的份。”
爸的嘴唇颤了一下。
“有。”
“那就去。”
“我没脸见长满。”
“你的脸不是他给的。”
妈把院门打开。
“我跟你们一起去。”
贺长满住在离村子十几里外的小镇边上。
我们到他家门口时，他正蹲在台阶上给一只旧收音机换电池。
“哥，你们怎么都来了。”
爸停在门外。
“长满。”
“进来坐。”
二叔拍了拍手上的灰。
“嫂子也来了，新媳妇是哪位。”
“我。”
“山齐有福。”
“二叔，我叫叶青禾。”
“好名字。”
“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我把信递过去。
二叔脸上的笑没收住，眼睛先落在了爸身上。
“哥，你把这个翻出来干什么。”
“不是我翻的。”
“邹万福拿来的。”
贺山齐站在台阶下。
“叔，你把信放他那儿了。”
“放过。”
“你让他收我们家的房。”
“什么收房。”
二叔把收音机搁到旁边。
“我只是留个凭据。”
“凭什么。”
“那房原本就是给我盖的。”
“你出过钱吗。”
“咱妈借的钱。”
“还钱的是谁。”
“我还了一百六。”
“剩下的一百呢。”
“哥补的。”
“爸不只补钱，还给邹家干了三十二年活。”
二叔看了爸一眼。
“这可不是我让的。”
“你知道吗。”
“知道一点。”
“知道还让他按手印。”
“山齐，你跟长辈怎么讲话。”
“你先回答。”
“我怕以后说不清。”
“你想怎么清。”
“房子以后两家商量。”
“信上写的是归你。”
“那是邹万福起的草稿。”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邹万福走了进来。
“我就知道你们会找来。”
“你跟着我们。”
“这条路谁都能走。”
二叔站起身。
“万福，你来得正好。”
“我当然得来。”
邹万福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
“长满，你欠我的钱，今天也该算了。”
二叔的脸一下变了。
“不是说月底吗。”
“我改主意了。”
“你们俩到底做了什么。”
爸跨过门槛。
邹万福把纸递到我面前。
“你不是爱看证据吗。”
纸上写着，贺长满借了邹万福三万元，拿老家东屋作保。
日期就在一个月前。
下面除了二叔的签名，还有爸的名字。
爸凑近一看，整张脸都僵住了。
“这不是我签的。”
“可上面是你的名字。”
“我没签。”
二叔低头去拿收音机。
我一脚踩住台阶上的电池。
“二叔，抬头。”
“你一个新媳妇，别管长辈的事。”
“你用爸的名字借钱，我就管。”
“不是我写的。”
“那是谁写的。”
“我不知道。”
邹万福冷笑一声。
“长满，你可别不认。”
“我只签了自己的名字。”
“贺长根的名字不是你补的。”
“不是。”
“那张房屋说明是谁让他按手印的。”
“你。”
二叔猛地抬头。
“草稿是你写的，手印也是你哄我哥按的。”
邹万福往前逼了一步。
“你想把事全推我身上。”
“本来就是你出的主意。”
二叔的妻子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
“贺长满，你拿老家的房借钱了。”
“你回屋。”
“你让我回哪儿。”
她抄起门边的鸡毛掸子。
“这房子也抵出去了没有。”
“没有。”
“你看着我。”
“真没有。”
“那三万元呢。”
“做小生意赔了。”
“你不是说只赔了八千。”
“我怕你急。”
“你怕我急，就去坑你哥。”
她一掸子抽在二叔腿上。
“别打。”
“我今天不打你，我就得打我自己。”
爸上前拦住她。
“弟妹，先把话弄清。”
“哥，我没脸见你。”
她扔下鸡毛掸子。
“他上个月拿回来一沓钱，说是别人还他的。”
“钱呢。”
“剩下一万多。”
二叔急忙堵住屋门。
“那是咱们过日子的钱。”
“你哥的房都快没了，你还讲过日子。”
她推开他，进屋拿出一个布包。
“钱在这儿。”
邹万福伸手去接。
我把布包压住。
“先别给。”
“欠债还钱。”
“欠你的钱可以还，房子的事得分开。”
“白纸黑字。”
“爸没签字。”
“谁证明。”
“找人看笔迹。”
“我没空陪你们折腾。”
“那就去该去的地方走手续。”
“你吓谁。”
“我不吓你。”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口袋。
“这上面冒用爸的名字，谁写的，谁解释。”
邹万福扑过来抢。
贺山齐横在我前面。
“福叔，别碰她。”
“拿来。”
“不给。”
“山齐，你也学你媳妇撒泼。”
“她没撒泼。”
贺山齐站得很稳。
“她是在护我爸。”
爸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慢慢红了。
二叔靠着门框。
“哥，我真没想害你。”
“你只想先拿到钱。”
“我会还。”
“拿什么还。”
“我慢慢挣。”
“那你为什么抵我的房。”
“万福说只是吓吓你。”
院里没人动。
二叔像是知道自己说漏了，嘴紧紧闭上。
我看向邹万福。
“原来你们早商量好了。”
“他胡说。”
“你说只是吓爸。”
“没有。”
“你拿假签名，又拿旧欠条，还挪了界石。”
“界石不是我挪的。”
“那是谁挪的。”
二叔扶着门框坐下去。
“我。”
爸猛地转向他。
“长满。”
“六年前，我回来那次。”
“你为什么挪。”
“万福说把界石往里挪半尺，以后东屋真拆了，那块地能算到他家。”
“你答应了。”
“他答应替我保管房屋说明。”
爸抬手给了二叔一巴掌。
只一下。
二叔歪着脸坐在台阶上，没躲。
爸的手垂在身边。
“我替你还钱，替你守房，替你瞒娘。”
“哥。”
“你连我墙根下那半尺土都算。”
邹万福转身要走。
我堵到门口。
“你去哪儿。”
“你们兄弟的事，跟我无关。”
“借款纸上的假名字跟你有关。”
“不是我写的。”
“那就一起去找人看。”
“叶青禾，你别把事做绝。”
“我嫁进贺家第二天，你就上门指着爸鼻子骂。”
我把纸按在胸前。
“你不是头一回做绝。”
邹万福盯了我很久。
“行。”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明早村里量地，我看你还能硬到什么时候。”
他走出院门后，二叔的妻子忽然追出来。
“青禾，等等。”
她从围裙里摸出一把小钥匙。
“长满床底下有个铁盒。”
“里面是什么。”
“我没打开过。”
二叔从台阶上跳起来。
“你拿钥匙干什么。”
贺山齐按住他的肩。
“叔，坐下。”
二叔挣了两下，没挣开。
她带我们进了里屋。
床底下拖出一个掉漆的铁盒。
钥匙转动时，二叔一直盯着爸。
盒盖打开，里面放着几张收据、一叠旧信，还有一张画着两家院子的草图。
草图角落写着一行小字。
界石东移六寸，长满收款五百。
下面签着邹万福的名字。
“明早别让邹万福知道咱们有这张纸。”
我把草图铺在桌上。
“为什么不现在找他。”
爸坐在二叔家堂屋里，脸还没缓过来。
“他会说纸是假的。”
“那明早也会说。”
“明早界石、草图、当年量地的人都在，他没法只咬一处。”
贺山齐把几张收据按日期排开。
“这些是什么。”
二叔低着头。
“我给邹家送钱的凭据。”
“你不是只还了一百六。”
“后来又给过两回。”
“一回五十，一回三十。”
“也就是说，借的二百六，你一共还了二百四。”
“嗯。”
“爸又补了一百。”
“应该是。”
妈捏着收据。
“多出的八十呢。”
“邹万福他爹说是利钱。”
“当初写利钱了吗。”
“没有。”
“贺长根还给他家干了那么多活。”
二叔妻子把布包推到爸面前。
“哥，这钱你拿着。”
“我不要。”
“长满欠你的。”
“让他自己还。”
“他拿什么还。”
“那是他的事。”
二叔抬起脸。
“哥，东屋我不要了。”
“不是你说要不要。”
爸把那封房屋说明放到他面前。
“当着大家的面撕了。”
“撕。”
二叔拿起信。
“慢。”
我按住纸角。
“先写一份说明。”
“你还不信我。”
“对。”
“青禾。”
爸看向我。
“这回听她的。”
妈把桌上的笔递给二叔。
“你写。”
“写什么。”
“写东屋早就分给你哥，你不再争。”
“还要写六年前那封信是受邹万福撺掇。”
我把草图放到一边。
“写清你挪界石，收了他五百。”
二叔抹了把脸。
“这些都写，以后我还怎么回村。”
“你做的时候怎么没想。”
“山齐，你少说一句。”
爸这回没替二叔拦。
“让他说。”
“哥。”
“我护了你半辈子。”
爸看着他。
“我儿子小时候替我出头，我打他。”
二叔把笔握在手里。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
“哥，我真知道错了。”
“先写。”
二叔趴在桌上写。
写到界石时，他停了。
“万福会恨我。”
“你怕他恨，就让他恨爸。”
贺山齐把笔帽拿开。
“继续。”
二叔写完，按了手印。
他妻子和妈都在见证人一栏签了名字。
爸看了几遍，把纸折好交给我。
“你收着。”
“你自己收。”
“我怕我又心软。”
“那我收。”
二叔把旧信撕开。
纸片落进簸箕里。
“借邹万福的三万元怎么办。”
爸把布包推回去。
“你欠的，你还。”
“他拿假签名呢。”
“明天让他把那张纸作废。”
“他不肯呢。”
“他不肯就照规矩办。”
爸说这句话时，声音不大。
二叔看了他一眼，没敢接话。
回家路上，贺山齐一直走在我旁边。
爸和妈落在后面。
“你还生我的气吗。”
“生。”
“要生多久。”
“看你表现。”
“我今天表现还不行。”
“刚及格。”
“你这人真记仇。”
“我还爱翻旧账。”
“我算看出来了。”
“后悔了。”
“不后悔。”
“嘴硬。”
“跟你学的。”
我瞪他一眼。
他没躲，反而笑了。
“别笑。”
“我媳妇护我爸，我还不能笑。”
“早上是谁说我把家搅烂。”
“我。”
“记着。”
“记一辈子。”
“别来这套。”
我走快了几步。
贺山齐追上来，替我拎走装证据的布袋。
到家时，院门口放着一只破木凳。
凳上压着半块砖。
妈捡起砖看了看。
“邹万福放的。”
“他什么意思。”
贺山齐把木凳踢到墙边。
“让咱们坐着等。”
爸把木凳扶正。
“别踢坏了。”
“爸，你还替他心疼凳子。”
“这是咱家的。”
“咱家的。”
贺山齐低头看了一眼。
“我小时候被你罚跪时，就扶着这个凳子。”
爸的手停在凳背上。
“山齐。”
“我没别的意思。”
“明天事情完了，爸跟你赔个不是。”
“不用赔。”
“要赔。”
“那明天再说。”
第二天一早，邹万福带着村里管地界的老葛来了。
老葛六十多岁，裤腰上挂着一串钥匙，走两步就提一下裤子。
“先讲好，我只量地，不管你们吵架。”
“葛叔，麻烦你。”
贺山齐递过去一根卷尺。
“原先的地界图带了吗。”
“带了。”
老葛从布包里拿出一本旧册子。
邹万福伸手去翻。
“别摸。”
老葛把他的手拍开。
“你手上油大。”
“我刚洗过。”
“洗过也别摸。”
老葛蹲到青石边。
“谁把砖搬开的。”
“我们。”
我站在墙边。
“石头动没动。”
“没动。”
“昨天下午到现在，谁进过院。”
“夜里有人拍过门。”
妈把门闩上的新划痕指给他看。
“我们没开。”
邹万福抬起下巴。
“你看我干什么。”
“没看你。”
妈转身去扫门槛。
“谁心虚谁接话。”
“嫂子，你也学会夹枪带棒了。”
“我只学会不装聋。”
老葛拿尺量了墙角到青石的距离。
他又翻开旧册子，对着上面的院落草图比了比。
“石头位置不对。”
邹万福蹲下来。
“册子多少年没改了。”
“地界没变，改什么。”
“当初量得就不准。”
“你爹在世时按过手印。”
“我爹按的，我没按。”
“地传给你，手印也跟着传。”
老葛往墙外走。
“按旧图，界石还得往东六寸。”
邹万福挡住他。
“葛叔，你再量一遍。”
“尺没坏。”
“我说的是墙。”
“墙也没长腿。”
老葛提了提裤腰。
“谁动过界石，趁早认。”
“没人动。”
邹万福指向爸。
“是贺长根自己埋的。”
我拿出那张草图。
“葛叔，你看看这个。”
邹万福一把抓过来。
“什么破纸。”
他刚要撕，贺山齐攥住他的手腕。
“放下。”
“你松手。”
“先放纸。”
老葛夺回草图，摊在木凳上。
“这字是谁的。”
邹万福别开脸。
“我不知道。”
“落款是你。”
“别人能学。”
“那找你以前写的东西比比。”
“凭什么比。”
“你不是说别人学吗。”
老葛拿出眼镜戴上。
“这纸上还写了，长满收五百。”
“贺长满人呢。”
邹万福朝门外看。
“让他来。”
“我在这儿。”
二叔从巷口走来，妻子跟在后面。
爸的脚动了一下，又站住了。
“界石是我挪的。”
二叔停在院门口。
“六年前，万福给了我五百。”
“你放屁。”
邹万福冲过去推了他一下。
“昨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二叔后退半步。
“草图是你画的。”
“你收钱陷害我。”
“钱是你给的。”
“证据呢。”
“这张纸就是。”
“纸能伪造。”
“你家旧账本里还有一笔。”
二叔妻子举起一本薄账。
“六年前六月，写着给长满五百。”
“你怎么拿我家账本。”
邹万福伸手去抢。
妈把账本塞到老葛怀里。
“昨晚他媳妇送来的。”
“她人呢。”
“她去娘家了。”
“她偷我东西。”
“她说那是她记的账。”
邹万福站在院中间，脸一阵红一阵青。
老葛翻到那一页。
“字跟草图上的差不多。”
“差不多不代表是。”
“那就找专门的人看。”
我拿出借款纸。
“顺便看看爸的假签名是谁写的。”
邹万福朝我扑来。
“你把我的纸还给我。”
贺山齐横过胳膊挡住他。
“别动手。”
“她偷我的借条。”
“是你在二叔家拿出来的。”
“那也是我的。”
“上面用了爸的名字。”
“我不知道是假的。”
“昨天爸说不是他签的，你还不肯作废。”
“他赖账。”
“那就找人看。”
邹万福往后退了一步。
“我没空。”
“你没空，我们有。”
我把纸递给老葛。
“葛叔，麻烦你当个见证。”
“我只管量地。”
老葛把纸接过去。
“不过假签名不能拿来占人房。”
“谁说我要占房。”
“你昨天说的。”
妈把笤帚靠到墙上。
“你让我们腾东屋。”
“我吓唬你们。”
“吓唬了三十二年，还没吓够。”
爸从墙根走出来。
“万福，今天把账算清。”
“你想怎么算。”
“第一，界石挪回去。”
“行。”
“第二，东屋跟你没关系。”
“本来就跟我没关系。”
“你昨天不是这么讲的。”
“我气话。”
“第三，长满欠你的钱，他自己还。”
“那张借条上有你的名。”
“假的。”
“你证明是假的。”
“现在就去证明。”
爸指向院门。
“我陪你去。”
邹万福看着他，像第一次认清这个人。
“贺长根，你让媳妇撺掇坏了。”
“她没撺掇。”
“你以前可不这样。”
“以前是我错。”
“你现在想翻脸。”
“我只想把我家的门关上。”
爸走到门口，把门扇拉开。
“以后没事别进来。”
“我偏进呢。”
“我会拦你。”
“你敢推我。”
“你动我家的东西，我就敢。”
邹万福咬了咬牙。
“那我肩上的疤怎么算。”
“你自己摔的。”
“谁看见。”
巷口传来一声咳嗽。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竹杖走过来。
“我看见了。”
爸愣住了。
“石伯。”
老人站到门外喘了口气。
“万福，你爹活着时不让讲，我也忍够了。”
“你来掺和什么。”
“那年你爬墙偷摘杏，踩空摔在铁犁上。”
“你胡说。”
“我背你回的家。”
“你记错了。”
“你肩上的口子还是我拿布按的。”
老人用竹杖点了点地。
“你爹怕丢脸，硬说是长根推的。”
邹万福的嘴角抽了几下。
“你收他家好处了。”
“他家新媳妇昨晚来找我，只给我带了两把青菜。”
“石伯。”
我忍不住开口。
“我没让你提青菜。”
“拿了就是拿了。”
老人把布袋递给妈。
“还剩一把，给你们拿回来了。”
妈接过布袋。
“中午在家吃。”
“不吃，我家里蒸着红薯。”
老人转向邹万福。
“你小时候爱偷杏，老了爱偷地。”
“你再说一句。”
“我还没说完。”
老人把竹杖往腋下一夹。
“长根替你家割过十一季麦，修过三回屋顶。”
“你记得倒清楚。”
“我跟他一块干过。”
“他自愿。”
“你拿欠条喊他。”
“欠条是真的。”
“钱早还了。”
“你又知道。”
“送钱那天，我在你家门口钉鸡笼。”
老人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得发脆的纸。
“你爹让我写了个收讫。”
邹万福的脸彻底没了颜色。
爸快步走过去。
“你怎么还有这个。”
“你娘让我收着。”
“她为什么不给我。”
“她怕你弟拿走。”
老人把纸递给爸。
“后来我搬去女儿家，把这事忘了。”
纸上写着，贺家借款本息已清。
日期是三十一年前。
下边按着邹万福父亲的手印。
爸把纸贴在掌心看了又看。
“原来娘留了。”
“她不放心长满。”
老人看了二叔一眼。
“可惜还是防晚了。”
二叔低下头。
“石伯，我错了。”
“别跟我讲。”
老人转身往巷口走。
“跟你哥讲。”
爸拿着那张纸走到邹万福面前。
“账清了。”
“这纸也是假的。”
“那就跟你的纸一起去验。”
邹万福没接。
“界石挪回去就行。”
“借款纸呢。”
“撕了。”
“当着我们撕。”
“我回家拿。”
“我跟你去。”
爸往前走。
邹万福挡了一下。
“你还怕我赖。”
“怕。”
“贺长根，你现在真有能耐。”
“不是有能耐。”
爸看了看我。
“是我不想再让孩子替我挨骂。”
邹万福回家拿来了借款纸。
老葛先复印似的照着旧本抄了一份内容，让在场的人签字作证。
邹万福当着众人的面，在假签名处画了叉，又写下贺长根不承担债务。
他把纸交给二叔。
“剩下的钱月底还。”
“我还。”
二叔妻子把布包拿出来。
“这里有一万六，先还。”
“剩下的写清日期。”
我把纸笔递过去。
“只许拿二叔现在住的房屋外财物作约定，不能碰爸的东屋。”
邹万福瞪着我。
“你还管。”
“管到底。”
“写。”
二叔妻子把笔拍到桌上。
“省得你们两个再拿别人家的东西做人情。”
两人重新写了借款说明。
老葛和双方家人签了见证。
界石也被挖出来，按旧册上的尺寸埋回原位。
青石落进土坑时，爸蹲在旁边，用手把四周的土一把把压实。
邹万福站在自己院门口。
“半尺地也值得折腾。”
“你不值得。”
我拿起一块旧砖放回墙根。
“地值得。”
“新媳妇管得太宽，日子长不了。”
贺山齐把另一块砖码在旁边。
“我家的日子，不劳你操心。”
“你现在向着她，以后有你受的。”
“我愿意。”
“没出息。”
“比拿假名字借钱强。”
邹万福把院门摔上。
门缝里又传来一句骂。
爸站起来。
“万福。”
隔壁安静了一下。
“以后再指着我鼻子骂，我不忍了。”
门后没人回应。
爸回到院里，把那张收讫纸交给妈。
“素芹，你收。”
“放哪儿。”
“跟房本放一起。”
“还敢瞒我吗。”
“不敢。”
“长满再来要房呢。”
“让他找我。”
“邹万福再喊你干活呢。”
“不去。”
“真不去。”
“自家的活还干不完。”
妈把纸折好，回西屋锁进柜子。
二叔站在院门边，迟迟没走。
“哥，东屋的事。”
“你写过说明了。”
“我以后不争。”
“你该还我的钱，慢慢还。”
“还多少。”
“当年替你补的一百，加上这些年修房的钱，你不用全算。”
我轻轻碰了碰爸的胳膊。
爸看了我一眼。
“青禾，你觉得呢。”
“亲兄弟也得写清。”
“行。”
爸点头。
“写清。”
二叔苦笑了一下。
“你们家现在真是她当家。”
妈从屋里出来。
“她肯管，是我们的福气。”
“我不是当家。”
我把纸铺到桌上。
“我只怕以后又有人装糊涂。”
二叔写下欠款数目和归还办法。
金额不大，每月还一点。
他妻子在旁边盯着。
“少抽两包烟就有了。”
“我早戒了。”
“你昨晚衣兜里的烟灰哪来的。”
“别人递的。”
“别人递，你就接。”
“我以后不接。”
“这句话也写上。”
“这个不用写吧。”
她瞪了他一眼。
二叔真的在纸角加了一句不再乱借钱。
贺山齐没忍住笑。
“叔，你这张得贴床头。”
“少看我笑话。”
“我十二岁挨的巴掌，也有你一份。”
二叔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山齐，叔对不起你。”
“以后对我爸好点。”
“会。”
“别光会。”
“我做。”
爸站到贺山齐面前。
“那一巴掌，爸也欠你。”
“算了。”
“不能算。”
“你还想让我打回来。”
“你骂我两句。”
“我骂不出口。”
“那你心里还怪我吗。”
“怪。”
贺山齐看着爸。
“可我知道你也怕。”
“爸以后不拿怕当理由了。”
“那就行。”
爸抬手想拍他的肩，又停在半空。
贺山齐往前半步，让那只手落了下来。
院门外有人探头。
“长根，下午帮我抬下柜子。”
爸习惯性张了嘴。
我看向他。
他咳了一下。
“我下午有自家的活。”
“就一会儿。”
“让你儿子抬。”
“他忙。”
“山齐也忙。”
“你以前都帮。”
“以前是以前。”
那人愣了愣。
“行，那我找别人。”
他走后，爸站在门里，像刚干完一场重活。
妈拿胳膊碰了碰他。
“拒绝个人，没掉块肉吧。”
“没有。”
“以后多练。”
“你还安排上了。”
“我安排你怎么了。”
“没怎么。”
“中午想吃什么。”
“都行。”
“又是都行。”
“吃面。”
“这还像句话。”
妈进灶房和面。
二叔夫妻回了镇上。
老葛夹着旧册离开时，又叮嘱我们别在界石上堆重东西。
爸把砖搬到西墙根。
我抱起一块。
“放哪儿。”
“沿墙码齐。”
“这些砖留着干什么。”
“给鸡窝垫脚。”
“总算有用。”
贺山齐推来小车。
“我昨天就说没用。”
我把砖放进车里。
“你再说一遍。”
“我说有用。”
“晚了。”
“那我多搬几趟。”
“你本来就该搬。”
“是。”
“还有件事。”
“你说。”
“以后家里有事，不许瞒我。”
“好。”
“别答得这么快。”
“我写下来。”
“少来。”
“真的。”
贺山齐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
上面写着，家里的房、地、借款、旧账，都不瞒叶青禾。
下面已经签了他的名字。
“你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
“还有一条没写。”
“什么。”
“吵架不许拿我刚进门说事。”
“加上。”
“也不许说我搅家。”
“加。”
“也不许一遇上外人，就先压自己人。”
“加。”
我把纸递回去。
“写完拿来。”
“你不签。”
“看你表现再签。”
“叶青禾，你真难伺候。”
我看向他。
他立刻改口。
“我愿意伺候。”
爸在西墙边笑出了声。
妈隔着灶房门喊。
“长根，剥蒜。”
“来了。”
爸跑进灶房，又探出头。
“青禾，山齐，你们也来吃面。”
“这回不是拿吃饭堵嘴吧。”
我故意问。
爸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事情办完了，一家人坐下吃顿饭。”
贺山齐把最后一车砖推到西墙。
我拍掉袖口上的灰。
隔壁院里传来木盆落地的响声。
邹万福骂了一句。
爸在灶房里停了一下。
妈把蒜递给他。
“听见了。”
“听见了。”
“怕吗。”
“有一点。”
“出去跟他吵。”
“不吵。”
爸掰开一头蒜。
“他在自己家骂，我管不着。”
“要是来咱家呢。”
“我关门。”
“要是指你鼻子呢。”
爸把蒜皮扔进竹筐。
“我把他的手挡开。”
“要是拿旧账呢。”
“账清了。”
“要是拿你弟压你呢。”
“长满写了说明。”
“要是他还骂。”
“那我也会骂。”
妈笑了一声。
“你会骂什么。”
爸想了半天。
“让他滚。”
“就这个。”
“够用了。”
我和贺山齐站在门边。
爸抬头看见我们，耳朵有点红。
“都听见了。”
“听见了。”
我拿起桌上的蒜。
“爸，下回他再上门，你先来。”
“我来。”
“我们站你后头。”
“好。”
院门外忽然响了两下。
爸放下蒜，走出去。
门外是邹万福。
他手里拿着一把卷尺。
“界石东边的土掉我家了。”
爸拉开半扇门，没让他进。
“明天我扫回来。”
“现在扫。”
“我要吃饭。”
“吃完再扫。”
“那不行。”
“怎么不行。”
“你家的土占我家的地。”
“老葛刚量完，你又找事。”
“我说的是土。”
“土不会长腿。”
“风刮过去的。”
“那你找风。”
邹万福抬起手。
“贺长根，你别给脸不要脸。”
爸抬手挡住他的手腕。
“别指我。”
“我就指。”
“放下。”
“你敢碰我。”
“这是我家门口。”
爸往前站了一步。
“你再骂一句。”
邹万福的手在半空停了停。
“行，你家现在人多。”
“就我一个也一样。”
“你等着。”
“我不等。”
爸把门往回拉。
“有事明天按规矩说，没事回家。”
“贺长根。”
“滚。”
门关上了。
爸插好门闩，转身看见我们三个都站在院里。
“我骂了。”
“听见了。”
妈把面条捞进碗里。
“声音小了点。”
“下回大点。”
爸坐到桌前，拿筷子拌面。
“还想有下回。”
“没有最好。”
我把辣椒碗推给他。
“爸，吃饭。”
“吃。”
贺山齐坐到我旁边。
“青禾。”
“干什么。”
“咱结婚第二天就闹成这样。”
“后悔就直说。”
“我想说，幸亏你第二天就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我们家都不会回嘴。”
“现在会了吗。”
“爸会了。”
“你呢。”
“我也会。”
“你回谁的嘴。”
“外人的。”
“我的呢。”
“不敢。”
“不是不敢。”
我夹走他碗里那块煎蛋。
“是不许。”
“行。”
“蛋归我。”
“本来就是给你的。”
“少装。”
“真是。”
妈又夹了一块放进他碗里。
“别争，锅里还有。”
爸吃了两口，忽然抬头。
“青禾。”
“嗯。”
“你嫁进来第二天，就让你看这些破事。”
“破事也是家里的事。”
“爸以前觉得，忍一步就过去了。”
“没过去。”
“是。”
爸把碗端稳。
“三十二年，一天也没真正过去。”
院墙那边安静得很。
墙根的砖已经搬走。
露出来的青石压在新土里。
爸吃完面，拿着空碗进灶房。
门外又有人经过。
他没缩肩，也没停脚。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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