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读·名家主笔 | 房伟：诗词风流里的明月湾

*本文为《品读》2026年第11期内容

作为一个北方人，我来到苏州已经十年了。

这十年，我对苏州的认知，经历一个由浅入深的过程。来苏州居住之前，我印象里的苏州，是小桥流水，是苏式园林与虎丘塔、寒山寺。然而，在这里住上几年，我才发现，最让我迷恋的，是“苏州太湖”西山岛。可以说，太湖是苏州的“魂”，没有太湖的滋养，就没有苏州城市文明，西山岛则是太湖的一颗明珠。

这是一片神奇的地方。西山岛在太湖水域中心，风景秀丽，在上世纪90年代太湖大桥建成之前，人们需要摇两个小时的船，才能登岛。西山岛里，我最喜欢的村落是“明月湾”。清朝同治年编《苏州府志》三十五卷记载：“明月湾在洞庭西山，吴王玩月处。”月亮见证了大王夫差与美人西施的境遇，也见证了吴越王朝的兴衰。数千年沧海桑田，只留下那些美丽的故事，飘荡在风中。我的想象里，那是一个两千多年前的场景：初秋的夜晚，湖边的小庄，四周甲士林立，警惕地逡巡着。威严的大王，昂然走出马车，身边是婀娜的美人。三面青山无语，太湖水波荡漾，明月当空，琴瑟声谐，笙箫呜咽，悠悠之声传于天地。宫人们演奏器乐，大王与美人举杯邀月。美人在画眉泉边，映着月色，画着眉毛。大王饮下美酒，趁兴拔剑，兴之所至，青铜剑泛出片片清辉。美人微微蹙眉，她的目光越过湖水，在月光的帮助下，望向更南处，化为一道带着泪的丝线……

明月湾村三面环山，背靠潜龙岭，一面临着太湖，像“明月”的形状，由此得名。它历来不是兵家必争之地，而是适合隐居的桃源。两千多年来，南渡的大族世家，纷纷在此隐居避世。他们带来了高雅的文化品位，留下了富贵的高墙绿瓦。大湖庇护着明月湾，水路阻塞了交通，湖心深处的小村，因此逃过无数灾难。历史大潮里的“贝壳”和“金沙”，沉淀在明月湾，不为人知的历史细节，都被悄然遗忘在宁静与悠闲中。2012年，苏州西山岛明月湾被列入第一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虽然，它的名气远不如寒山寺、虎丘、苏州园林，但我依然固执地认为，明月湾更符合人与自然交融的生态文明诉求。

当代社会，一座沿革千年的古村，到底意味着什么？明月系着天地和湖水，一座青石与砖头建构的古村，就成了我们安放心灵的一块绝美之地。村中曾出土西晋绳纹砖。有图案的古砖最早从春秋战国时期便已出现，可古砖上的图案在不经意间，暴露了古村年代的秘密。历史变幻，沧海桑田，兵灾血火，风霜雷电，新建筑不断涌现，旧建筑不断消亡，无数东西被破坏，无数东西再建起。戴维·莫里说过，每块土地都有自己不可抹杀的故事，但必须要有真诚的作者来阅读与重述。太湖生态岛不仅是自然山水，也是“纸上山水”。风尘仆仆的文人墨客，他们将诗文变成地域文化最具魅力的部分。刘长卿、白居易、皮日休、陆龟蒙、高启……很多大诗人，都在自己的笔下，写下有关明月湾的诗句。这里承载着诗人们的桃源梦想，也赋予了江南小村别样的魅力。可以说，“明月湾”是一个活在古诗词里的“桃源”村，也印证了苏州西山岛丰富的历史文化资源。

现存文献中，最早在诗中记录明月湾的，是唐代“五言长城”刘长卿。他当时的官职是长洲县尉。唐肃宗至德二年（公元757年），他在《明月湾寻贺九不遇》中写道：“楚水日夜绿，傍江春草滋。青青遥满目，万里伤心归。”“故人川上复何之，明月湾南空所思，故人不在明月在，谁见孤舟来去时。”刘长卿经历安史之乱，在长洲当个小官，对仕途已不那么热衷。他去明月湾找朋友贺九玩耍，朋友不在，就留下这首诗。他还是将这里视作“楚地”，一句“故人不在明月在”，也奠定了明月湾诗歌中隐逸与出世的主题。传说，刘长卿走时，还在村口种了一株樟树。今天，我们到明月湾，依然能看到这棵一千多年的古树。当然，这棵是否真是刘长卿种的，还待历史考证。但历史的想象，有着无穷的浪漫，站在那棵参天大树下，我们仿佛穿越时空，和古人的目光相遇了。我们看到，一个目光忧郁的中年书生，将一棵树苗种在村口。他擦着汗水，满意地笑着。新生的樟树苗，在新土培植下，悄悄将根须扎入地下。樟树也不曾想到，它就这样站立了一千多年，从幼苗长成垂垂老者。远处太湖碧绿的水波荡漾，日头已渐渐西沉。书生转身而去，只留西山岛的风，传播着时高时低的吟哦声……

接着到明月湾的诗人是白居易。这位苏州刺史大人，于唐敬宗宝历元年（公元825年）去太湖明月湾督办贡橘事务——明月湾的橘子历史悠久，在唐代成为贡品。当夜，他泛舟太湖，喝酒饮诗，即兴写下《夜泛阳坞入明月湾即事寄崔湖州》一诗。苏州和湖州，仅隔着西山岛这一片水域。白居易在这首诗中写道：“湖山处处好淹留，最爱东湾北坞头。掩映橘林千点火，泓澄潭水一盆油。龙头画舸衔明月，鹊脚红旗蘸碧流。为报茶山崔太守，与君各是一家游。” 夜幕中，“橘林似火，湖水如油”的描述，一热烈一温润，写尽江南风流之气。

唐代的贾岛亦喜爱明月湾这样的神仙之地。他有一位隐居明月湾的朋友“张博士”。贾岛为这位朋友写下一首《题张博士新居》：“青枫何不种，林在洞庭村。应为三湘远，难移万里根。斗牛初过伏，菡萏欲香门。旧即湖山隐，新庐葺此原。”原来早在贾岛那时，明月湾就已经种上了枫树。而“湖山隐”大概便是他的出世理想吧。

另外两位与明月湾有关的唐朝诗人是“皮陆”，即皮日休与陆龟蒙。皮日休曾任苏州军事判官。其诗《明月湾》比较长，最为有名的是：“晓景澹无际，孤舟恣回环。试问最幽处，号为明月湾。”这几句也经常被用做明月湾的宣传语。一个“幽”字，写活了明月湾村果树成林、花草幽香的氛围。诗的结尾，皮日休还写道“对此老且死，不知忧与患。”忧患当前，人生苦短，能在此美景之地隐居，也是一种人生享受吧。陆龟蒙是皮日休的朋友，他写了首《奉和袭美太湖诗二十首·明月湾》，与皮的诗相唱和。“择此二明月，洞庭看最奇。连山忽中断，远树分毫厘。”诗句简洁生动，将明月湾依山傍湖、明月映树的风景，写得淋漓尽致。“但当乘扁舟，酒翁仍相随。或彻三弄笛，或成数联诗。自然莹心骨，何用神仙为。”这最后几句写的是两位诗人泛舟湖上，喝酒作诗的雅趣。我们仿佛看到湖心邀月高歌的皮日休与陆龟蒙：他们手舞足蹈，酣畅淋漓，吟唱的诗没有随风飘去，而是被记录在纸上，流传至今……

同样写明月湾的月亮，明代高启也不遑多让。元末战乱中，高启隐居太湖，借咏明月湾抒发避世心境和家国飘零之感。《青邱高季迪先生诗集》收录了他早期的诗作《明月湾》：“木叶秋乍脱，霜鸿夜犹飞。扁舟弄明月，远度青山矶。明月处处有，此处月偏好。” 诗风清新俊逸，读来朗朗上口，令人记忆深刻。

当然，说到“西山明月诗”，还能举出很多例子。在我看来，明月湾的生活，代表着安宁与平静，也是一种人生境界。安宁平静的时间，即使默默无闻度过一生，不也是一种真正的幸福？山川始于胸怀，风气源于精神。我们需要湖中的千年古村，毕竟人类需要在沉静之中保持冥想。一代又一代文人不断来明月湾寻找桃源胜境，留下诗文歌赋，将生活沉积成漂浮于历史的凝结物，也把自己变成明月湾的一部分。它们充盈水气和灵韵，点染枇杷与金橘，挥洒大湖的鸟兽之鸣，也潜藏历史的雷电风霜。在这些诗文中，我们可以听到砖雕石刻中蕴含的遗民哭声，渔民飘荡的消夏船歌，也可以看到渔网上跳荡的白鱼，闪着灿灿的光……

作者：房伟

作者系苏州大学文学院特聘教授、博导，第八届鲁迅文学奖评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