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撰文/图片：杨慧
我兴致勃勃地走进福建博物院。展柜中，那些被岁月侵蚀得斑驳陆离的画像砖（古人称之为甓、墓砖或画砖）一下子攫住了我的目光，引起了我浓厚的兴致。
虽说这一块块带着赭红底色的画像砖，曾经长久深埋于黄土之下、古墓之中，距重见天日已愈千年，而今，细细端详，仍可见砖面上浅浮雕高低起伏、灵动的形象。顿时，一种和千年前的能工巧匠意外邂逅的快感油然而生。
画像砖上，侍者高冠宽袍、神态恭谨，典型的南朝“秀骨清像”；吹笛侍女窄袖长襦，举止柔美；飞天纹衣带飞扬，身姿轻盈，将佛国的轻盈带到了闽地悲暗的墓室。还有那献花僧人与诵经僧人纹样：一位侧身捧花，向佛献花祈福；一位手捧经卷，凝神诵读，虔诚祷告佛祖蔽佑。唐代游猎武士纹拉弦搭箭，气势捍然，动感逼真。
这类人物画像砖活灵活现地向我们诉说着古人的往事，令人遐想连篇。
画像砖上，莲花纹花瓣层叠舒展，古朴饱满；缠枝忍冬纹枝蔓回环缠绕，如水流淌；云气忍冬纹枝条顺着云势婉转飘曳。
宝瓶纹束颈鼓腹，瓶中插着莲枝，四周散落点点花瓣，简淡而古拙，它是佛教典型的纹饰。这类纹饰常常出现在当代服饰之上，真是源远流长啊。
更让我惊讶的是，有一块砖上的纹样，竟和我裙子上的花纹几乎别无二致。纹样以中心向外放射对称，花瓣层层叠叠，卷曲丰腴，线条圆润匀净。细读展牌注解，才知道这种花纹叫宝相花。它是古代工匠糅合莲花、牡丹、石榴等花卉的意象，创造出来的理想花型。它那古雅端庄的艺术气质，深得国人喜爱，就连异国也把它视作中华文化的符号，融入他们自己的艺术里。
画像砖的花纹上不只有人物、花草，还有各式瑞兽：青龙、白虎、神龟、飞鹤、游鱼……。南朝青龙纹线条奔放，苍龙腾跃流云之间，作为四灵，承载着镇墓引魂的信仰；飞鹤纹气韵飘逸，双鹤相向振翅，旁有羽人花草，满是六朝升仙的浪漫；鸿雁纹于云端列队飞翔；游魚纹于水中摆鳍穿梭，无一不栩栩如生。
这些画像砖，虽比不上传世书画、名窑瓷器那般笔触精微、色彩明丽、质地华美，但它们厚重的历史气韵，绝不逊色半分。
画像砖兴起于战国，盛极于汉魏南北朝，余脉一直延续到唐宋。它们把古人的文化元素尽数都凝于了陶土之中。历经千年的风霜，丝毛棉麻制作的佳品或可消失殆尽，画像砖却可长存于世。
画像砖虽不是传世名家的杰作，但却是民间工匠将精心设计的纹饰刻成模具，印在黄泥砖坯上，再送入砖窑，经烈火煅烧而成。每一道工序，都倾注了制砖人的心血与巧思。
这一一块画像砖，可能算不上惊世绝美的艺术品，但它们来自民间，扎根乡土。它们是古人把对天地自然的观察，日常的衣食住行、喜怒哀乐，还有对道与佛的精神信仰，都刻进了纹样、熔入了砖瓦，最终将古雅的艺术语言沉淀成中华文化里生生不息的内核。
展柜隔开了相隔千年的两个时空。静静地凝视画像砖上一道道纹路，此刻，我终于读懂，何为文脉一脉相承。
2026.11.6
编辑：李武兵/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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