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清华原创丨憨人有憨福（散文）

憨人有憨福

文/石清华

双休日，不需管孙子，即使睡到自然醒，也要赖会儿床。还理由充分：说老年人醒了，不宜急着起来，多躺一会有利于健康。

快九点钟了才姗姗而起，无论风霜雪雨，晨起散步是雷打不动的，总是坚信生命的奥秘在于运动。太阳欢欢喜喜地突破薄薄的灰白云层、高高兴兴地俯瞰茫茫的彩色大地，湿漉漉的地面便金光闪闪地映入眼帘，让人看到世界上的一切皆是美好的。雨神可能刚刚下班，离去的脚步，惹得叶片轻轻晃动，细细的水珠则调皮地贴在行人的肌肤上，虽然有点寒意但却令人喜欢。闲逛结束，本该找个地方慢慢吃喝，但今天可不行啊。

还好，幸有小区门外的棋友可以对弈。在双休日、节假日，往往接到儿媳妇的号令：

“爸，到K11吃牛排。”

“爸，南海底吃海鲜。”

“爸，五点四十分钟去重庆火锅村喝酒。”

每每得到这样的指示，不免喜上眉梢，无限喜悦油然而生：憨人有憨福啊。

这一辈子都快过去了，虽然是非毁誉已不在心上，但也常常站在旁观者位置，客观地评价自己：这一生，算不得成功，也不能说失败；智力、情商最多只是个中等，但比一般人多了一份坚持。可在很多亲友、熟人眼中，老石很有点憨。

我出生农村，儿童时兄弟姐妹多，即使父母能干，在那个特殊的年代，能保证子女不挨饿已经很不错了。如果不是如此呢？那子女的苦难则不可言状。子女的存活全凭上天照应，至于其生死父母是不在乎的。如果忽然有一两个儿女夭折，父母也没有了悲伤，甚至会有减轻了些负担的解脱感。

我七岁多时给生产队放一头小黄牛，每天能挣两分工，可以解决个人的吃饭问题。当年深冬，牵了小黄牛去堰边喝水，不知是服务不到位，还是它不开心，一头将我顶入刺骨的水中。也许命不该绝，恰好被一村民看见，将我从水中拖起来。父母只是自我安慰：“伢儿，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想一语成谶：父母晚年倒因有我而比不少同龄人有福了一些。

有一年秋收后将水田翻耕晒板田，这样可杀死许多病虫害，便于种绿肥或苦荞或油菜。灰黑的泥土在秋日艳阳里已经泛白且十分坚硬。我骑在牛背上看小黄牛啃田埂边黄中带绿的枯草。不知什么时候，小时候被老父看不起的玩伴，翻身做了主人又当了生产队长的王方元，见到我不禁怒从心中起：凭什么他儿女满堂，我却子女全无？于是挥起铁锹，狠命拍向牛屁股：伢儿，你挡住老子的路了。牛儿受惊狂奔，伢儿重重地摔在了板田上。王队长扬长而去：摔死一个坏分子的后代就如踩死一只蚂蚁，什么也不必担心。不知过了多少时间，居然没死，还从板田里爬起来，找到了小黄牛，我会有后福么？

正在大力扫除文盲，得从源头杜绝新文盲的产生，才能大大减轻扫盲工作者的压力。故而无论是贫下中农的子女，还是地富反坏右的后代，统统免费上学。我也享受了半天读书、半天放牛的优待。看上去憨里憨气的我，手捧《毛主席语录》却很上心，喜欢读却常读错别字。一日班主任兼教语文的覃正坤老师检查要我背“乱云飞渡仍从容”时，把仍读成了乃。听写“谁是我们的敌人”的谁字时，写成了他。于是老师给了我一个伟大的命名：错别字大王。本来就憨，这命名可能也不是什么冤假错案。在狗也嫌的年龄，什么调皮的事也敢做。与一群同龄人在课间扇纸板比输赢时，不幸被巡视的覃老师看到。但见他昂首挺胸地走过来：“你们都别动。”同学们呆若木鸡、垂头而立。覃老师扫视一遍，想到我老父虽然祖宗十八代贫农，却因打牌赌博而成为逢年过节戴高帽子走村窜巷的常客，又有挂在胸前的黑牌“赌博佬”可套用。随即伸手，一把将我揪出来，用力转了个圈，然后义愤填膺地向同学们宣布：小赌博佬。

我自从得了这顶桂冠，便觉得低人一等，说话得小心翼翼不敢大声，连走路也避开行人，生怕有什么得罪了他人而享受响亮的耳光，言行举止显得更憨。只有在检查背语录时，倒背如流、声宏胆大，获得旁听者的热烈掌声。也许如此吧，便对读书有了浓厚的兴趣。当时可读之物甚少，见到什么读什么，就连地上的纸片也要捡起来瞄一瞄。后来看到别人读书是越读越乖，不知为什么我却是越读越憨。在栽秧的小憩间，别人闭目养神时，我却把《人民日报》拿来翻来覆去地看，唯恐漏掉了什么。栽秧的同伴相互对视、轻蔑一笑：“你看那个呆子。”

儿童少年挣扎着活到了青年时代，也许时来运转，凭着那股憨气、呆气侥幸跳出了“农门”。

好不容易挣了份稳定的工作。本该和同学们一样：抓紧时间谈情说爱，谋划怎么组建小家，盘算如何吃喝玩乐，我的工作之余，却摇头晃脑地背什么剩余价值理论、唯物主义哲学的概念，读什么文学理论、欧美文学史之类枯燥乏味的东西。不仅憨气依旧，还平添了一样坏毛病：傲气。

小看低我一等者的愚昧无知，嘲笑与我同等者的庸俗浅薄，嫉妒高我一等者的技止此耳。

憨气十足、坏毛病不少。唯有读书持之以恒、工作一丝不苟。在智者眼中，这就是憨啊。有愚蠢者，也许看中了这憨气，居然肯嫁给我。聪明漂亮的女子肯嫁给我，确实有点蠢。小两口过着艰难的日子，白云无怨无悔，且能善待我的父母和农村的兄弟姐妹。以至于我的兄弟姐妹有些话只悄悄地给白云说，把我当作外人似的。逢年过节兄弟姐妹相聚时，常常赞扬：“我二弟真有福气”或“我二哥真有福气”。面对贤惠的妻子，我有些惭愧。但有一个不变的信念：对工作负责，对孩子负责，对家庭负责。对此，想想可以、说说可以，要做到不易，我却做了一辈子。不敢说做得成功，但至少不算失败。

家庭条件逐渐变好，从苦难中走出的我，仍然有点憨。只要有吃的、穿的就行，不论好坏。白云有时花费多一点，即劝老婆：居安思危、有备无患。

在日常生活中，家中的大小事情、儿子的吃喝拉撒、学习辅导等皆由白云操持，只有买书买菜是我的专利。我知道什么是散养鸡、野生鱼、无害的蔬菜。有次我买了个白色的细长葫芦回来，白云拿在手中上下打量：“茄子怎么长这么长啊？”我哈哈一笑：“地主的狗崽子，怎么连葫芦都不认识呢？”买书时对什么开本大小、印张多少、标价是否合理之类的，皆了然于心，聊起买书来有点行家的派头。至于买衣之类的，只留下一些笑话。有次出差办完公事后闲逛，在街上碰到一个卖衣的。凑上去一看：雪白的衬衫很漂亮且便宜。报上尺码，十元买一件。回到家里故作神秘地对白云说：“你猜我带回了一个什么好东西？”

“肯定是你喜欢的书。”

“这次不是。”

“那是什么，快拿出来看看。”

我掏出好东西，白云拿在手中里外翻看了一遍，轻轻一扯，即成了几大块。然后嬉笑着告诉我：“这是涂漆的白纸做的，憨宝。”

在工作中心无旁骛、目不斜视。只关注教与育、学与用，重点、考点，如何才能取得最佳效果。同事们与我神侃时，说什么做事要一心向钱看，怎样才能谋取最大利益养家糊口时，我却像个天外来客、充耳不闻。反而谈什么“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聊一些时事国事天下事。在他人想方设法弄钱时，我却用微薄的工资，资助贫困的优秀学生。久之，同事们便摇头叹息：憨东西。只有节假日，学生们的问候、看望，才是我最大的慰藉之一。

简简单单的工作，平平淡淡的日子，和和美美的家庭，不知不觉中要退休了。同龄人都拍手称快：终于解放啦，下辈子再也不当教书佬了。我却依依不舍，声称重择职业我还来。真是有点憨啊。

即将退休时，迎来了人生中最大、最美的大事之一：儿子娶了个高颜值、高学历、高情商的妻子。没过太长的时间，收到了儿子、儿媳妇的调令：爸、妈，请帮我们带孩子。我与白云喜出望外，从偏僻的小镇来到了大都市。

初来乍到，在闹市的小区，先后与各路大仙们萍水相逢。刚刚双双退休，想来那些爷爷奶奶们也非等闲之辈。尽管我傲气十足，在此也不敢放肆。也许我不事打扮，热了便脱，冷了便穿，随意而为，妥妥的一副憨相。只是在多次谈今说古、引经据典之后，因此才磨去了憨的印象，甚至有老哥夸赞：大智若愚。

“爸，今天到我妈那里去玩一天。”

儿媳妇温和、亲切的语气，想来亲生的女儿也不过如此吧。不过，我从不把儿媳妇当外人看，与白云一直视她为家中的主人。事无大小，往往由儿媳妇定调。我们虽然不算弱者，但坚信年轻人的观念、信息，分析、判断，应该比老年人强得多。我们只需做好能做的事即可，而且儿媳妇叫我们爸妈的时候，似乎比儿子叫得还多，我们理所当然地把她当亲闺女待。

节假日，我们与亲家大多相聚在一起。无论是在亲家家里过，还是在儿子家里过，总是亲家母掌勺。并非我们偷懒，只是她随便一操弄，都比我们精耕细作的好吃。如果遇到某个新出的菜谱时，儿媳妇则会自告奋勇：“妈，留着，这道菜我来做。”呵呵，强将手下无弱兵，一代更比一代强。只要儿媳妇不太忙，双休日在家做的饭菜，比一般的餐馆做的要好吃得多，只是我多失去了50克酒。

在亲家家里吃喝了一天，不知何故，有点脸红耳热。好在我们都心存感激，亲家母的辛苦得到了两家人的高度认同，她看到两家人把幸福写在脸上，也就心满意足了。

亲友们听说或见此，心生羡慕。我回望来路，尽管坎坎坷坷、磕磕碰碰，终究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到岸。不免得意：憨人有憨福啊。

（2026年11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