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本》：山没变，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一部没写成的志三分胭脂地涡镇两条线死法五条批评

2018 年，贾平凹拿出第十六部长篇，约四十五万字。这本书由两家出版社同时推出。写的时候他用了三遍：第一遍写在笔记本上，第二遍在稿纸上抄改，第三遍从第一个字再抄一遍。四十五万字，他自己算过，用手写过的有一百三十多万字。

这本书改过三次名：原名《秦岭》，后改《秦岭志》，最后叫《山本》。他说，山本，山的本来，写山的一本书。

从「志」退到「本」，这一步退让，是理解全书的钥匙。

他本来想写一部《秦岭志》：草木记、动物记。

为此他跑过昆仑、鸟鼠同穴山、太白、华山，跑过太白到华山之间的七十二道沟峪。

没写成。他自己的比喻是：去种麦子，麦子没结穗，割回来一大堆麦草。

于是他改写人。

这里有个转折值得说。志书的体例是死的：草木部、禽兽部、人物志、艺文志，一类一类往下排，不带判断。写人就不一样——人会恨，会算计，会为一块地杀人。他说，写人比写动植物更有意义，更能表达他对现实的恐惧和对生命的无奈。

所以他不是放弃了志，是把志的架子留下来，往格子里填人。

但志书没丢。他把它安进了小说里：涡镇有个麻县长，一心想写《秦岭志》，最后留下草木部和禽兽部，自杀了。

书外一个失败，书里一个失败，互为镜像。这是全书最精巧的地方，也是它自我指涉的地方——作者写不成的东西，让书里的人去写；书里的人写成了，又让他死掉。

全书从一个风水判断开始。

赶龙脉的先生说，这三分地能出官人。陆菊人信了，把它当嫁妆带到涡镇。

她十二岁到涡镇抵债，在杨家棺材铺长大，后来嫁给杨钟。

杨钟不是个能撑家的人。他不学无术，痴迷轻功，整天想着飞。陆菊人跟他过了一辈子，也守了一辈子。

她和井宗秀之间是另一种关系：相互看着，相互靠着，又始终没有真正走到一起。她把最初那点指望寄托在他身上，看着他一步步起来，也看着他一步步变成另一个人。

那块地，公公不知情，转送给了遭了横祸的井宗秀，让他葬父。

井宗秀果然发迹。他修城墙、办团练、通商，成了涡镇的统领，被人当作保护神。

镇子有它的样子：中街十字路口有一棵老皂角树，树下是棺材铺、水烟店、药铺。他的队伍从预备团升成预备旅，枪多了，人也多了，镇子跟着热闹起来。涡镇一时成了方圆几十里最安稳的地方，八方羡慕。

许诺兑现了。代价是全部。

这块地不是好运，是把他抬到一个他撑不住的高度。人一旦站到那个高度，脚底下就不是自己的了。

乱世里，自保和找死是同一件事。

井宗秀要保住镇子，就得有枪；有枪就得杀人；杀了人就有仇；有仇就得更多的枪。

游击队、保安队、政府军、土匪、刀客，轮番来。镇子越修越坚固，也越修越孤立。

这种繁荣是建立在枪上的。枪要钱，钱要商路，商路要靠跟各路人马周旋。井宗秀的本事就在这里：他能跟土匪谈，跟保安队谈，跟县上谈。但谈出来的安稳，随时会被下一次翻脸作废。

这中间有一段好日子：街上做生意，庙里唱戏，孩子一天天长大。这一段写得很细，细到你会以为它能一直这样下去。

然后它没有。

一条在镇里，井宗秀和陆菊人。

一条在山里，井宗秀的哥哥井宗丞，参加了游击队。

兄弟俩分属两边，只通过一张条子打过一次交道，大意是各走各路、互不侵犯。

井宗丞这个人在书里面目是模糊的。他的行动是传奇的，他的想法却很少露出来。兄弟俩几乎没有正面打过交道，这是全书一处很冷的留白。

后来井宗丞死于队伍内部的清查。井宗秀抓了杀他的人，为兄报仇。

这条副线的用处不是加情节，是让「乱世」变成一张同时罩住镇里镇外的网：你在镇里，他在山里，谁也躲不开。

这本书死的人极多。

但写得很平：不铺陈，不渲染，不壮烈。一个人上一段还在说话，下一段就没了。

这在他以前的小说里不多见。《秦腔》里也死人，但死是有分量的：有人哭，有人办丧事，有人为棺材钱吵架。这本书里，死常常只是一个句号。

他自己说，写那么多人的死亡，写的时候也觉得窝心、惊恐，充满对那个时代的诅咒。

贾平凹自己的说法是，他书里的人死得都很贱、很窝囊、很没有意义。

这不是冷酷，是尺度。在山川的尺度上，一个人的死本来就不构成事件。

也正因为这样，它容易被读成「暴力展览」。差别在于：展览是给人看的，这本书是让人不敢看。

第一条，琐碎拖沓。拉扯、啰嗦、一地鸡毛。这条批评和《秦腔》当年遇到的一模一样。

第二条，价值观虚无。小说对各方武装不作判断，用循环论解释一切，于是「立论消极陈腐」，成了「欲望和暴力的大观园」。

第三条，结构是「一地瓷的碎片」。

第四条，与《白鹿原》雷同，模仿而不成功。

第五条最尖锐：《山本》里其实没有秦岭——正如《秦腔》里没有秦腔，只有人事，是「假声写作」。

五条都成立。其中两条最值得认真对待。

第二条说它价值虚无。这其实是一个判断分歧：把各方武装写成一样地杀人，究竟是不作判断，还是判断了「暴力本身没有差别」。读者可以选，但没法说作者没想过。

第五条说它没有秦岭。这条更狠，它直接质疑书名——你写山的本来，可山里只有人。

但要补一句：贾平凹写秦岭，本来就不是写风景。他写的是人在山里的尺寸；风景在他笔下是尺，不是景。

另一面也该说：陈思和认为这是「向传统经典致敬」之作；潘凯雄说它写血腥与死亡也平平淡淡，「合上书才觉得有味道」。

贾平凹自己说过一句，可以作为全书的注：巨大的灾难，一场荒唐，秦岭什么也没改变，依然山高水长。

书末，麻县长留下《秦岭志》的草木部和禽兽部，然后自杀了。他没写成的志，让一个县长写成了，又让他死掉。

山还在那里。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本 期 书 目

《山本》

贾平凹 著长篇小说 · 秦岭 · 作家出版社 2018 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