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丨井中记

去余杭古城遗址考古现场找孙杰老师那天下着雨，工地安静极了。孙老师是杭州市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考古人，在这片遗址上忙了将近一年。

余杭古城遗址的考古发掘，其核心地位，在于它是串联杭州五千年城市发展史的重要节点，该遗址被考古学界认为是“最早的杭州”。

发掘现场。余杭发布图

我便是冲着这个概念来的。孙老师带我小心翼翼走进一个探方。他说余杭古城的意义，远不止于发现一座古城。这里秦代设县，隋代置杭州时，州治一度就在这里。后来城市中心转移，这里仍保留着城市的样貌，直到近现代。

我们走在直街上，已拆迁的老房子，还有半个多世纪前的影子。考古就是这样，时光像水一样流走，城市的历史一层层叠压起来。路还是当年那条路，不会变化太多，路边的建筑换了一代又一代。考古人掘开地面，往下挖，挖得越深，年代越久远。

在探方里，孙老师带我看叠压的土层。土层的颜色深浅不一，看上去像切开的蛋糕。孙老师指着地面说，“你现在脚下踩的，是南宋的地砖。”我很惊讶，在南宋德寿宫遗址也没有看到保存这么完好的地面。也许，这是某户人家的客厅吧，方砖斜铺，严丝合缝，显见得主人家的审美是不低的。还有一个天井，也铺着地砖，天井的出水连着长长的排水沟。这片遗址上，水渠正平竖直，相互连通，城市的排水系统可是讲究得很呐。

说到水，孙老师提到了水井。“这几个探方里，我们发现了三口井。”一口井是明清的，一口是南宋的，还有一口很可能是六朝的。

余杭古城遗址处在苕溪南岸，严格说起来是城外。但是从遗址发掘的情况看，城外也繁华。实际上，自唐中晚期里坊制逐渐瓦解之后，这里的街巷已经十分热闹。雨水之中，仿佛遗址上几百年前的日常生活一下子生动起来。这里是酿酒的，那里是卖小吃的。街上人来人往。水井旁边有人浣衣，有人挑水。喧喧市声，一下子涌到眼前。

关于水井，其实是很有意思的。孙老师说，去年，在绍兴稽中遗址的水井里，出了一批简牍。稽中遗址是汉六朝时期会稽郡山阴县的官署所在。2025年下半年，考古队员在官署建筑附近的灰坑和水井中，清理出了大量竹简、木牍、封检和封泥，大约有1200多枚。封检上写着“山阴守褒”“山阴吏马行”“河平二年七月尽”，文字涉及刑、名、钱、粮。一个汉代县级官府的日常运转，就这样从一口井的淤泥里被捞了上来。

这让我想到“市井”一词。为什么是“市井”？有一个说法是，古人交易常在水井边进行。因为打水的地方人多，人一多，交易就发生了。

《风俗通义》里，还有一种解释。去市场的人，要先在井边把货物洗洗干净，然后才进市交易。井是市的前厅。也有另一种说法，说“市井”的“井”，未必指水井，而是井田的“井”，是市场按“井”字形规划出来的方正空间。无论哪一种说法，井和市，从一开始就缠在一起，市和井都是热闹的地方。

说到井中之物，常给人惊喜。湖南益阳的兔子山遗址，有一口编号为九号的古井。2013年，考古队员从中清出了479枚有字简、318枚无字简，是秦楚之际益阳县衙署的官方文书档案。

相国井遗址，位于杭州解放路和浣纱路交叉口。

这都是远方的井。其实在杭州，关于水井也有很多故事的。杭州有一口相国井，是唐代李泌开凿的六井中，唯一留存至今的一口，位于今天的解放路与浣纱路口。传说古代杭州及周边县乡的学子进京赶考之前，都要到相国井边参拜，往井里投铜钱、银两，以求功名。这个习俗，一直延续到上世纪五十年代，据说还有绍兴等地的学子来杭赶考，慕名到井中投币。

想象一下，相国井淘井清淤时，一定会找到历朝历代的铜钱。那一枚枚铜币，未必是多么珍贵的宝贝，却是不同时期的学子相同的心情与祈望，几乎可以串起一千多年的求学故事了。

在杭州西湖西南的风篁岭上，还有一口老龙井，早在三国吴赤乌年间就已是祈雨之地。明代田汝成的《西湖游览志》记载，明正统十三年大旱，驻浙太监李德命人淘龙井，淘出了铁牌二十面、玉佛一枚、金银各一锭，上面凿有大宋元丰年号。这些都是北宋祈雨投龙时，沉入井中的物件。后来又淘出铁牌十五面，银二条，上凿吴赤乌年号。你看，一次淘井，就把一口井里累积千百年的祈雨记忆，一下子翻了出来。

孙老师关于水井的考古，把我的思绪又拉了回来。这片余杭古城遗址，已出了一千多件器物。其中有很多东西，就出自灰坑或井中。井中会有什么呢？也许，不一定会有简牍，也不一定会有官方文书，有的可能只是普通人的烟火生活吧。

我参观了遗址考古出来的器物，有青白釉的瓷器，有五铢钱范，有几只韩瓶，还有一些破碎的陶器。我忽然想到，一座城市的历史，不光刻在城墙和官署文书里，也沉积在一口口不起眼的井中。考古工作就像在淘一口井。很多时候，你都不知道井里有啥东西。考古更像是把掩埋在地层深处的时光，小心翼翼地揭开，那是当时的社会状况，当时的市井生活。

而我们，就是数百年后趴在井沿上，往井中眺望的人。水中倒映出我们自己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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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华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