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球场上出现了“杀人犯”？

近日，西班牙乙级足球联赛发生的“命案”，引发全球关注。

在西乙第12轮特内里费主场对阵安道尔FC的比赛进行到最后时段，双方战成2比2平。主队特内里费送出一记长传，本队30岁前锋，西班牙人德米格尔高速前插抢点准备反击，但是安道尔FC守门员，来自赤道几内亚的奥沃诺做出了一个非常激进的选择：他彻底放弃自家球门，高速冲向中圈位置争夺球权。

两人在高速相向冲刺中，奥沃诺腾空跃起抬起膝盖，重重撞在德米格尔胸口附近，直接导致德米格尔倒地不起，最终不幸离世。

赛后，世界足坛各联赛均对德米格尔离世表达了哀悼。随后奥沃诺受到谴责并遭到了网暴，激进的球迷呼吁警方进一步追究奥沃诺的刑事责任。

在部分社交媒体中，“奥沃诺是杀人犯”的词条，被广泛传播。

德米格尔悼念仪式在特内里费俱乐部球场举行 图/视觉中国

死神为何突然来敲门？

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特内里费主场对阵安道尔FC的比赛，原本计划在西班牙当地时间20点举行，但因为暴雨橙色预警推迟至次日中午时段。

德米格尔突然受到猛烈撞击发生得猝不及防。在其倒地后，两队球员马上挥手呼喊队医进场。主裁判立刻吹停比赛，向奥沃诺出示红牌，比赛也没有再继续，最终在第108分钟被永久中止。

综合多家西班牙当地媒体报道，大约在德米格尔倒地20秒后，队医就抵达了他身旁。不到一分钟，赛场急救人员抬担架进场。

多方消息源确认，相关医疗专业人士对德米格尔进行了气道插管、心肺复苏等处置，但有效心肺复苏是在场上启动还是在救护车上实施没有定论，是否进行了AED电击除颤各方报道口径也不一致。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德米格尔是事发后大约5分钟被搬上担架送到场外等候的救护车，并非急救车及时开进球场启动转运。

救护车并未开进球场救治德米格尔 图/视觉中国

特内里费俱乐部的官方通报显示：德米格尔被送上救护车转运途中一度恢复脉搏，可以自主呼吸，当时判定情况危重暂时稳定。遗憾的是，在事发约18小时后，德米格尔还是不幸离世。

曾有过重大赛事保障经验的中日友好医院神经外科副主任医师任鸿翔目前兼任中国探险协会野外医学与运动康复专业委员会主任、中国滑雪协会雪上医疗救援委员会副主任，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目前由于德米格尔的尸检报告尚未公开，致死核心原因不能完全排除是由肋骨骨折导致重要内脏器官损伤的可能。

“仅从现场视频、图片、外媒的报道来看，遇难球员被猛烈撞击的位置在胸口附近。如果出现粉碎性的，或向内移位明显的严重骨折，可能会刺破肺、大血管，甚至是心脏等重要脏器，从而导致非常凶险的情况。”任鸿翔表示，“如果肋骨刺破肺脏，可导致‘气胸’或‘血气胸’；如果划破胸腔内主动脉、肺动脉、锁骨下动脉等大血管，可能会导致‘进行性血胸’，出现致命性的大出血，以及失血性休克等；若是肋骨断端刺破心脏，则容易导致急性心包填塞。这些情形最终都可能诱发心跳骤停，其中急性心包填塞最为凶险，属于最高优先级的危重症，死亡率极高。”

奥沃诺膝盖猛烈德米格尔胸口附近部位 图/视觉中国

此外，还有医学从业者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德米格尔的死因或许还有一种更为罕见的情况，即：德米格尔本身没有心脏基础病，受到撞击后，他的肋骨并没有骨折，心肌也没有被撞破、出血，但是在心跳周期中一个几十毫秒的易损期瞬间，撞击令其心脏电系统崩溃，从而诱发了室颤。该情形的病理机制叫作心脏震荡。

1992年的一场意大利B级冰球联赛，库马约尔队的21岁小将米兰・施罗特在一次争抢中，被对手加德纳队的吉阿钦托・博尼使用球杆扫击，恰好击中心前区。施罗特当场心跳骤停被送往医院，从转运到入院持续复苏约90分钟无果，医院遂宣告死亡。施罗特的尸检显示，施罗特没有肋骨骨折、没有心肌撕裂、没有心包积血，猝死原因为原发性室颤。

德米格尔悲剧酿成后，关于他是否得到及时和恰当的抢救，也是西班牙当地各部门调查的重点。

国际足联的急救手册有推荐的指引显示：球员若发生罕见的撞击后倒地，需按创伤性心跳骤停处理。应当对伤员进行脊柱固定，尽量不中断心肺复苏并使用AED除颤器，条件允许的前提下，应优先让救护车直接进场。

特内里费所处的西班牙乙级职业足球联盟有要求称，每家俱乐部需提交自己的球场医疗应急计划，确认匹配的对口医院和救护车等资源配置，但并不设置统一的救护车进场条件。各队所在的球场，可以有不同的救护车进场触发条件。

具体到德米格尔效力的特内里费俱乐部，该队主场体育场内部的应急预案，被外界普遍认为存在较大漏洞。该预案规定显示，只有球队队医认为伤者的脊柱需要固定时，停在球场外的救护车才会入场。舆论普遍认为，德米格尔情况如此危急，救护车应被破例允许更早入场。

当下，西班牙各级职业足球联盟拟针对赛场急救，进一步发起相关规则的细化与修改。

奥沃诺是“杀人犯”吗？

悲剧发生后，“施暴者”奥沃诺被红牌罚下后在更衣室痛哭祈祷。德米格尔宣告离世之后，奥沃诺几乎精神崩溃，切断与外界的联系闭门独处。

此后，安道尔FC俱乐部代替奥沃诺发布声明称，“失去德米格尔让我感到极度痛苦。我挂念着他、他的家人，以及所有爱他的人。”随后，奥沃诺又通过媒体再度表态：“这件事将伴随我一生，成为我永远无法摆脱的沉重负担。这是一场可怕的意外，我发自内心地希望这一切从未发生过，我也从未想过要伤害任何人。”

随后，大量辱骂涌入社交平台，不少愤怒的球迷呼吁对奥沃诺进行刑事追责。

中国新闻周刊了解到，事发后西班牙警方介入立案调查。根据西班牙当地法律，只要有人由于非自然原因死亡，无论最终如何定性，司法程序都要依法启动。

对此，广东卓建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律师、体育文娱法律研究中心主任丁涛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从法理层面看，体育赛事本来属于自甘冒险范畴，全世界几乎所有正规体育协会、联盟主办的比赛，因激烈拼抢发生的悲剧，最终都很难往刑事犯罪方面去定性。

“除非有充足确凿的证据表明是蓄意进行伤害，但那种情况下检察机关举证义务很高，属于极端个案情形。 ”丁涛表示。

体育比赛在充满悬念的同时也伴生意外伤害风险 图/中新图片 中新社记者 富田 摄

2023年的英国一场冰球比赛，效力于诺丁汉黑豹的前锋亚当·约翰逊与谢菲尔德钢人的马特・佩特格雷夫相撞。佩特格雷夫在碰撞中失去平衡倒地，左腿抬起，冰刀横向划开约翰逊的颈部，导致约翰逊颈内大血管破裂死亡。

英国当地警方以涉嫌过失杀人罪将佩特格雷夫逮捕，历经保释及多次续保，最终在2025年，英国检察机关宣布不对佩特格雷夫起诉，刑事程序关闭。

原因在于，赛场监控、证人、体育领域专家都无法证明，佩特格雷夫抬脚割伤对手颈部，是在故意实施脱离体育范畴的危险动作。各方均认为佩特格雷夫是在相撞失衡后进行被动肢体扬起。即便后果惨烈，也只能认为是一次悲剧性的现场失控，不足以升格为刑事犯罪。

但前文所述意大利B级冰球联赛，博尼挥杆导致施罗特猝死一案，意大利检察机关主张博尼动作超出合理竞技范围，存在过失，具备过失致死罪名定罪条件。

该案中，虽然博尼的律师当时辩护称，绝大多数人遭到球杆击打不会致死，死亡是被害人隐匿的易感体质叠加极端巧合因素，已经超出可预见范围。

但意大利法院的回应是：博尼不需要预见到施罗特会以心脏震荡这种特殊机制死亡，只需要能够预见，该违规击打有造成身体重伤的风险，且该违规击打是死亡的必要条件，具备因果关系，所以施罗特特殊的脆弱性不能免除博尼的责任。

最终意大利法院判博尼过失致死罪，但量刑很轻，仅判处其一年缓刑。博尼并未实际入狱坐牢，在民事层面向施罗特家属支付了17.5万美元的赔偿金。

这是全世界极少数，体育赛场去世者对手运动员最终被定罪的判例。

“奥沃诺的抬膝撞击行为，如果从佩特格雷夫案的角度看，恐怕很难证实其是蓄意行为，但从博尼案的角度看，确实又是个‘明知故犯’的严重伤害危险动作。”丁涛表示，“所以，该案如何定性确实还很难说，要看西乙联盟和当地警方、司法部门根据本地法律法规如何认定。”

足球，还能更安全吗？

不少关注此事件的人认为，悲剧既已发生，不应单纯演变为对涉事门将的指责和网络暴力，而应以该悲剧为鉴，进一步推动足球乃至体育比赛安全升级。

有一种论调认为，足球规则体系诞生时，医学界对于心脏震荡尚没有系统认知。当今足球运动员的速度、力量、对抗强度远高于数十年前，旧的“合理冲撞”规则下，也许一记看起来并不重的动作，哪怕动作姿态合规，依然可能造成致命损伤。

国际足球专家、金球奖评委骆明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合理冲撞”是个相对模糊、宽泛的概念，国际足联或许有必要像当年出台红牌重罚背后铲人铲球规则那样，对于肘部、膝盖冲撞等危险动作再进一步做一番梳理，树立标杆判例，加大处罚和追罚力度。

“哪怕这种危险动作难以从足坛彻底绝迹，但通过此类重罚的举措，不排除能让球员们进一步降低出现鲁莽、粗暴犯规的概率，从源头保护球员的身体健康。”骆明表示。

大型体育赛会保障主要依靠救护车转运 图/中新图片 廖攀/摄

至于体育比赛医疗保障方面有没有可能进一步升级，任鸿翔表示，以现行的大型体育赛事保障方式和水平看，运动员出现严重伤害的情况，普遍还是要尽快寻求救护车，甚至直升机转运至医院。除非是一些发达国家个别投入较大的体育场馆，能专门开辟出等同于医院急诊科室那样的空间，并配备较高水平的医疗设备和急救医生，相对才能做到“急诊前移”。

“体育比赛中，最常出现的还是运动损伤为主的外伤。至于猛烈撞击导致的可能危及生命的严重伤情，因体育比赛现场医疗检测手段的局限性，想要当场确诊是很困难的，基本上只能根据经验和严重程度去判断。”任鸿翔表示，“但各大体育单项组织针对急救的指引大体是相同的，即受伤运动员若已出现意识模糊、呼吸困难、心跳骤停的危急时刻，不管是什么原因造成的，都必须尽快实施心肺复苏，并使用AED除颤，寻求救护车尽快转运急救。”

在任鸿翔看来，更加需要警惕的是小型、业余体育比赛发生的意外伤害。因为此类比赛医疗保障水平投入较低，现场参与人员和保障人员缺乏专业经验。当意外发生时，或许会低估、错判伤势耽误救治，或因不当处理造成二次损伤。

竞技体育，出现意外或许是必然的，但是充足的预案、有效的准备、可靠的规则同样重要。毕竟，生命永远高于体育运动。

记者：叶珠峰

编辑：胡克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