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濒危真相：全世界银杏都是“克隆体”，一次瘟疫可能全军覆没

满世界的银杏看上去枝繁叶茂，基因却窄得出奇。大批行道树和果园里的树，是靠嫁接从少数几棵母树上“复制”出来的。平时看不出问题，可一旦遇上专门侵害它的病害，就可能成片倒下。

每年秋天，北方不少城市的园林工人都要干一项特别的活儿：摇果。

他们开着高空作业车，或者举着长杆，赶在白果熟透之前把它们从树上震下来。原因是那股气味。白果外层的肉质种皮落地被踩烂后，又酸又臭，路过的人都要捂鼻子。

摇果费人费钱，后来许多城市栽银杏时干脆只要雄树，雄树不结果。

麻烦在于，银杏小苗分不出公母，往往要长到二十来年开花，才知道是雌是雄。苗圃于是想了个省事的办法：从确定是雄树的老树上剪下枝条，嫁接到砧木上。这样长出来的树，保证不结果。

为了躲开一股臭味，人们走了一条捷径。这条捷径带来的后果，很少有人留意。

嫁接出来的树，和提供枝条的那棵母树基因完全一样，相当于母树的“分身”。一棵老树能剪下成百上千根枝条，分身长大了又能剪出新的分身。一座城的行道树，可能就出自屈指可数的几棵树。

结白果的果园也是这样。江苏泰兴、山东郯城这些有名的银杏产区，种的大多是“大佛指”“家佛手”之类的良种，同样靠嫁接繁殖。良种产量高、果子好看，可一个品种就只有一套基因。

基因整齐划一会招来什么后果，英国人亲身经历过。

英国乡间原本到处是高大的英国榆，田埂边、村道旁都有它们的身影。2004年，欧洲科学家在《自然》杂志发表研究：比对基因后发现，这些榆树几乎全是同一个克隆。它们的祖先，很可能是两千年前古罗马人带到不列颠、用来给葡萄藤搭架子的那批树。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一种毒性更强的荷兰榆树病传进英国。这种病由真菌引起，靠树皮里的甲虫传播。英国榆靠根部萌芽繁殖，基因全都一样，没有一棵天生扛得住，不少树的根系还连在一起，病菌顺着根就能传给下一棵。

此后十几年间，英国死掉的榆树超过两千五百万棵，许多地方的乡村风景从此变了样。

银杏眼下的处境，和当年的英国榆有几分相像。不同的是，英国榆没了，欧洲还有别的榆树可以补上。银杏要是倒下，没有谁能替它。

它所在的整个家族，如今只剩它这一个物种。

恐龙称霸的年代，银杏的亲戚遍布各大洲，种类多得很。后来地球一次次变冷，冰期一波接一波，它们一支接一支消失。熬到最后的只有这一种，缩在中国几处温暖湿润的山谷里。

这些山谷在哪儿，科学家前几年才摸清楚。

浙江大学等单位的研究团队从世界各地采集了545棵银杏，逐一分析基因，结果发表在《自然·通讯》上。冰期幸存下来的野生银杏，躲在中国的三片“避难所”：东部的浙江天目山一带，西南的重庆金佛山、贵州务川一带，以及华南的广东、广西山区。

研究还发现，日本、韩国、欧洲、北美的银杏，追根溯源大多出自东部那一支。

基因的路越走越窄，大自然收紧了第一道口子：冰期把银杏逼进几座山里。人类收紧了第二道：传遍世界的只有其中一支，嫁接又把这一支里的很多树变成了“复制品”。

所以银杏的身份有点拧巴。

在中国的《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里，它是一级保护植物。在国际自然保护联盟的红色名录上，它被评为“濒危”。保护的对象是山里自然生长的野生种群，马路边、小区里栽的不算。

这两年银杏叶一黄，京报网、每日甘肃网等媒体就会请专家来解释，专家把这种现象叫作银杏的“繁荣悖论”：街上的树越种越多，基因的花样却越来越少。

银杏现在倒是很健康。它病虫害少、耐烟尘、好打理，这正是它被大量当作行道树的原因。

可抗病能力是跟老对手过招练出来的，真正难防的是从外地来的新病害。过去二三十年，一种原本生活在东亚的真菌传进欧洲，引起白蜡树枯梢病，从东欧一路蔓延到英国，大片白蜡树枯死。苗木和木材在全球运来运去，病菌也就跟着跑得更远、更快。

当年的英国榆，在病害来临前也是公认皮实的好树。

好在银杏还没有走到英国榆那一步，它手里留着几样本钱。

一是基因家底厚。浙江大学牵头完成的银杏基因组测序显示，它的遗传信息总量是人类的三倍多，其中七成以上是重复片段。重复片段多，变异的余地就大，有机会冒出新的抗病本事。

二是活得久。北京林业大学团队在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刊》发表的研究，比较了树龄从十几年到六百多年的银杏，发现老树虽然长得慢了，抵抗病害的相关基因依旧活跃。一棵树能活几百年，就有很长的时间把基因传下去。

三是野生种群还在。三片避难所里的银杏，仍然保留着比较丰富的遗传差异。天目山、金佛山都建有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这些野生的老树，就是银杏留给后代的“种子库”。

还有一样本钱藏在它的繁殖方式里。

1896年，日本植物学家平濑作五郎在银杏的胚珠里看到了会游动的精子。这在种子植物里非常罕见，说明银杏一直保留着古老的有性繁殖方式。雄树的花粉随风飘到雌树上，结出的每一颗种子，都是父母基因的一次重新组合。

道理很简单：要让银杏的基因重新丰富起来，就得让它多靠种子繁衍。

具体做法也不复杂：育苗时多用种子，少依赖嫁接；绿化时混用不同来源的苗木，别只认那几个品种；从野生种群采种，把不同山里的血统掺进来。这些事见效慢，用种子种下的银杏要二十来年才结果，今天播的种，下一代人才能看到收成。

山东莒县浮来山定林寺里那棵被称为“天下银杏第一树”的古银杏，一代代僧人和村民守护了上千年。各地村口、祠堂、寺院里的老银杏，很多都是这样被一棵棵守下来的。

接下来要守的，除了一棵棵古树，还有它们之间那些细小的基因差别。

再过一阵子，各地园林工人又要上街摇果了。被摇下来、被人嫌弃的那些白果，每一颗都带着一套新的基因组合。银杏能不能躲过将来的某场“瘟疫”，靠的就是这些不一样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