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
明代南京的街市有多挤，中国国家博物馆那卷《南都繁会图》画得实在。一千多个人物，一百零九块店铺招幌，西北两口皮货、东西两洋货物俱全、粮食豆谷老行，一块挨一块挂着。按律条的写法，外地客商押货进城，先要过的不是买主那一关，是牙人那一关。牙人摊开官府发的簿子，把客商姓名、住贯、路引字号、物货数目一条条写上，每月还要捧到衙门查一遍。这不是谁的日子，是手续。走完，买卖才算进了官府的眼。
《大明律集解附例》卷之十，户律·市廛，头一条就叫私充牙行埠头。原文不长：凡城市乡村诸色牙行及船埠头，并选有抵业人户充应，官给印信文簿，附写客商船户住贯姓名、路引字号、物货数目，每月赴官查照。私充者杖六十，所得牙钱入官。官牙埠头容隐者，笞五十，革去。翻成今天的话：城里乡下替人说合买卖的、码头代雇船的，都得由官府挑有家产的人户来当；官府发一本盖印的簿子，来往客商和船户的姓名籍贯、路引编号、货物数量都记上，每月送官查验；没被选上自己干的，打六十大板，赚的佣金没收；官牙替人瞒的，打五十小板，革掉。
我读这段的感觉是，官府盯的从来不是那点牙钱，是那本簿子。一个外地人带着货进城，官府手里本来什么都没有。名字一落笔，住处、来路、货多少，人就在册子上了。治安、税、出了事找谁，全从这几行字里长出来。说白了，官府不养巡查的人，也不给牙人开工资，它把登记的活儿交给靠佣金吃饭的人，顺手把成本也交了出去。
最耐人寻味的是头一条门槛：有抵业。挑牙人不先问会不会说合、认不认得货，先问家里有没有田产。为什么？因为这个人是要担责的。货主跑了、账对不上、税少收了，得有人赔得起。我一开始把牙人当成做生意的，后来觉得归不了类，他更像被派了差的有产人家，赚的是佣金，扛的是官府的担子。一个穷得叮当响、可最会讲价的人，反倒进不了这行。
罚也罚得有意思。私充杖六十，牙钱入官；官牙容隐，笞五十、革去。这两条不像冲着赚钱，是冲着绕过登记。你私下牵线，哪怕一分钱没多拿，只要买卖没进那本簿子，事就坏了。官牙替熟人遮一笔货，丢的不是生意，是替官府看人的资格。
同一卷《大明律》后头还附着一条《大明令》，讲客店。每月置一本店历，京城里送兵马司、外地送当地衙门署押，然后逐日写住店客商的姓名人数、哪天动身。写这些做什么？下头一句忽然软了：客商病死在店里，留下的财物身边没有家人亲属的，官府当面点数，招他父兄子弟、或者故人的嫡妻来认领，一年之后没人认，才收归官有。
这一句我停了很久。前面满满都是防人，防你私充、防你隐货、防你跑了没人赔。到这里忽然替一个回不了家的人收拾包袱，连该找谁都替他排好了顺序。后人容易把牙行读成欺行霸市的中间商，把这类律条读成管束。可同一部律，一边防着你，一边替你收尸。它管的是流动的人，也就得管流动的人最坏的那一头。这么一想，那本簿子就不只是账了，人在外头出事，官府至少知道往哪儿送信。
那张凭证后来有了个更硬的样子，叫牙帖。杭州留着一件清代道光三十年的实物，是浙江布政使司发给钱塘县一家茶叶过塘行的，长九十九厘米、高六十四厘米，分成两块：右边上端大字写牙帖，左边写布政使司、官牙，两块都盖着布政使司的方形关防大印，末一行还写着给该牙悬挂。挂在墙上，谁进店都看得见。从明代的印信文簿到这张挂出来的帖，形式变了，理没变：先让官府认得你是谁，才许你替别人牵线。
我这么看这套规矩。它不是为方便做买卖才设的，可也真给人兜了底：客商人生地不熟，有个跑不掉的本地人替他担着；人死在店里，有衙门替他清点遗物。代价是，从进城那天起，他叫什么、从哪来、带了多少货，就不再只属于他自己。这笔账划不划算，当时没得选。
要是你押着一船货到南京，牙人开口报的佣金比预想高一截，是认下来赶紧脱手，是绕到下一个镇另找一家牙行，还是先把货存进客店、等下一集再说？再换一个位置：你是客店掌柜，住店的客商半夜没了，包袱里有一笔钱，是先报官当面点数，是先托人往他老家送信，还是先垫钱把后事办了？
《大明律集解附例》卷之十，户律·市廛，私充牙行埠头条；《大明令》凡客店条，附载《大明律集解附例》卷之十。文中清代牙帖实物据《江干往事》杭州惊现清道光三十年的营业执照（杭州文史网整理本），《南都繁会图》卷数据与说明据中国国家博物馆藏品著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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