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国者为何救不了自己

一

嘉定城西的娄塘，河多，田低，秋天常被淹。孙家在这里是个读书人家，几代出过秀才，也出过做小官的人。孙元化字初阳，号火东，万历年间在这片水网地里长大，读四书，也读杂书，喜欢算，喜欢动手做器具。

徐光启每次回乡，家里总要围上几个人。有算学，有几何，有水法，也有从澳门辗转传来的铳炮图样。徐光启讲这些东西的时候不讲空话，讲的是尺寸、斤两、角度，讲完就让人拿纸笔算。孙元化去过，坐在末座。他学得比旁人细，用规矩测高、测远，一遍遍算一座城的周长和一段墙的高度，算完了还要拿绳子去量，看差多少。

那时候的读书人，走的是科举的路。孙元化也走这条路，万历间中了举。举人可以候官，也可以继续考。他没有把全部心思放在会试上，倒把大把时间花在算学和器械上。嘉定离松江也近，那一带是明朝商业最密的地方，刻书的、织布的、造器的，都在水边上。他在这种地方长大，对工匠的手艺不生分。

那时候讲西学的读书人，有几个出名的人物：徐光启、李之藻、杨廷筠，都做过官，都会算，都入了教。孙元化的名气不如他们，位置也不如他们高，可他是少数肯下厂的人。别的人谈炮，谈的是道理和方略；他谈炮，谈的是砂眼、缩孔和镗刀。这一层差别，平时看不出来，到了要用炮的时候，就全显出来了。

万历末年，耶稣会的教士在嘉定、杭州、南京之间走动。孙元化受了洗，教中人称他依纳爵。

泾阳的王徵，也是教中人，两人通信，谈的多是机械、穷理、铳台一类的题目，信里画图，图上标尺寸。金尼阁从欧洲带来一大批书，据说有七千部，放在澳门和南京，愿意译的人自己去取。孙元化取了一些。《西儒耳目资》刻印的时候，出钱的人里有他。

他后来写了一部《西法神机》。两卷。上卷讲铸炮：铜铁怎么配，模怎么翻，膛怎么镗，炮耳装在哪，炮身与弹重的比例怎么定，试放几次才敢上城。下卷讲用法：药怎么配，硝、硫、炭按炮的大小分几种比例，几斤药打多远，铳规怎么架起来量仰角，炮台怎么筑才能护住炮和人。书里没有玄谈，都是尺寸、斤两和工序。

明末写火器的书不少，多半抄来抄去，抄的人没进过炮局，图上的炮耳位置都是错的。孙元化这部不一样，是从炉边、从试炮场、从炸过膛的废炮里攒出来的。他知道铜炮铸到一半会缩，知道铁炮不能连着放，知道药多了先炸的是自己的炮。

到了天启年间，他入京做了兵部职方司主事。职方司管的是舆图、军械、镇戍、驿递，一堆琐碎的册子。全国的卫所、关口、驿站、兵器数目，都在这个司的库里。别的人把这些册子当差事，他当资料看，看着看着就把明朝的军制看出了毛病：兵在册上，饷在账上，器械在库里，人却不在位上。

《明史》写他的出身。

孙元化，字初阳，嘉定人。天启间为兵部职方主事，善西洋火器法。

这是正史给他的全部开场。一个会算、会铸炮、会看图纸的举人，进了京城里最不显眼的衙门。

二

天启元年，沈阳、辽阳接连失陷。京师戒严，京营的名册翻出来，点不出几个人。朝廷想起徐光启，让他去通州、天津督练新军。

徐光启上疏，要的东西很具体：铳台、火炮、算学、西人。四样缺一不可。台要能挡炮，炮要能打远，算学要能算准，西人要会铸会放。他还说，练兵不是招人站队，是先造台，再选将，再练器，一步一步来。

这四样到了廷议，被切成四件事。台归工部，炮归工部与兵部，算学没人管，西人归两广总督那边发牌。工部说营建要钱，户部说太仓没有现银，兵部说兵不够。徐光启在通州练了几个月，练出来的兵被调走，炮还没铸齐。

天启元年还有一件事。两广送了一批葡萄牙炮手北上，带着炮，要到京师助战。人走到江西，朝中有人上言，说夷人入京，恐生不测，又说糜费太多。兵部发了公文，让这批人回去，炮留下，人散了。会放炮的人走了，炮就成了库房里的铁。孙元化后来在登州重新把这样的人凑起来，用的还是澳门那条线。

孙元化在兵部职方司，正好在这台机器里。他管图纸、军械、火药方子，也管从广东、福建调来的匠人。他往上递呈文，往下催料。工部的回文说铜价涨了，要减口径；户部的回文说今年的盐课已经解过了，明年再说。他一次次改方案，把炮的口径往小处改，把铜换成铁，把铸炮的工期从三个月压到两个月。

天启六年正月，努尔哈赤攻宁远。袁崇焕守在城上，用红夷炮轰了一整天，后金的兵退下去，努尔哈赤本人也受了伤。这是明朝与后金开战以来，第一次靠炮守住了一座城。

那批炮从广东海运北上，是几年前从沉掉的西洋船上捞起来的，炮身长，口径大，一炮能打几里。运到北京，朝廷没人会放，也没人会修。徐光启、李之藻这些人认得它的好处，主张照样子仿铸。孙元化是仿铸这件事里管图纸和料的人。

宁远打起来的时候，孙元化在北京。宁远城上的炮架、炮尺、药方，走的是徐光启这一路人的路子。事后叙功，他的名字被记了一笔。

此后朝中讲西洋炮可守城的人多了几个。信的人不多，也不坚决。有人赞它厉害，有人怕它炸膛，有人说糜费，有人干脆说这是外夷的邪术。

阉党当权那几年，徐光启被排挤，孙元化也丢了官。他不算东林，也不是阉党，只是一个在兵部管册子的人，可他的老师是徐光启，他用的人多半是教中人，这就够了。天启末年，他被劾去职，回了嘉定。

嘉定那几年，他把书稿理了一遍，把炮的尺寸又校了几遍，还找人试铸小样。城外的窑厂肯借他半座炉，铁匠肯在夜里替他看火。炉子小，铸不出大炮，他就铸小铳，试药方，试铳规，把数据一条条记下来。有一回试放，铳身裂了，碎片打进土墙，他蹲下去把碎片捡回来，照着断口看砂眼在哪一层。他大概知道自己还会被用。辽事没完，朝廷早晚要想起会铸炮的人。

崇祯元年，皇帝清算了魏忠贤，被罢的人陆续起复。孙元化回了兵部，上疏请造炮、请募葡人、请在近畿筑台，折子下去，部议压着，一条条驳。崇祯二年冬天，后金兵从喜峰口入塞，围着京城转了一圈，京营的兵不敢出城，城上的炮又少又旧。炮重新成了急事。转过年来，他被外任，巡抚登莱。

三

登州在山东半岛的北头，城临海，与辽东隔一道水。辽人渡海南来，多半从这里上岸。援辽的兵、粮、船，也从这里往北发。城北有水城，能泊船，能修船，明代的水师从这里出海。

城里住着山东的百姓、辽东的难民、客兵和匠人，口音杂，仇也杂。辽人来了要吃饭，山东的粮价就涨；客兵来了要住，民房就被占；打了败仗的兵往南撤，一路抢，一路闹，地方官管不了。

城是洪武年间砌的，砖厚，墙高，周长九里。北面靠海，有水城，水道通到城墙根，船可以开进来修。孙元化把炮台选在城墙的转角和外壕的凸处，好让两座台的炮火能交叉。台基用条石，台上留炮门，门内留存药的小间，药和炮分开放，怕一炮炸了连台一起掀。

孙元化到任，先做两件事。一是修城、筑炮台，二是设铸炮局。局里有炉，有模，有镗床，有试炮的空地。他从广东、福建、山东招铁匠、铜匠、木匠，又从澳门请来葡萄牙炮手。为首的叫公沙・的西劳，带了几十个人，懂铸，懂放，也懂筑台。

炉子点起来以后，登州城的夜里能听见锤声。铸一门炮要几个月：先做蜡模，裹泥，阴干，化铜，浇注，冷了以后清砂，镗膛，试放。试放的时候人躲在土墙后，看炮身有没有裂纹，看落点偏不偏。炸膛的事常有，一次试放死几个人，在当时的炮局里不算稀奇。

料和工都是钱。一门大炮，铜铁数千斤的料。泥模要几个月阴干，干快了裂，干慢了误期。镗膛的活最费工，两个人一副架子，一天进不了几寸。炉场要焦炭，要耐火土，要麻绳，要桐油。匠人的工食按日算，葡人的月饷按银算。这些账，孙元化在呈文里一条条列过，列到户部，户部说太仓的银解到辽东去了。砂眼和气孔去不掉，出来的炮就是一堆废铁，只能回炉。

孙元化要的不不仅仅是几十门炮。他画的是一套守辽的图：岛上筑城，城上架炮，炮台之间能相互支援，海上用船运炮，陆上用车拖炮，兵在台后，炮在台前，敌到城下先用炮打，再用兵接。这套图，徐光启在通州就画过一遍，被廷议搁下了。如今孙元化换到登州，重新画，还自己出钱做了小样。

钱是另一个问题。巡抚手里没有自己的钱粮。饷要从山东布政司拨，粮要从登莱道转，匠人的工食、葡人的月饷、铁和铜的价，样样要报。孙元化一次次上疏，说登莱的兵不可一日无饷，炮局不可一日无料，说澳门来的炮手月饷不能欠，欠了人就散。回文下来，常常只有一半。他就挪，挪盐课的余银，挪市舶的旧账，挪军前节省下来的赏银。挪得过来就办事，挪不过来就欠着，欠到年底，匠人回家过年，炉子冷下来，开春再点。

孔有德是辽东人，早年投毛文龙，在东江镇待过。皮岛那个地方，兵不少，仗打得也不少，主要靠的是海上劫掠和陆上偷袭，人很野。毛文龙被袁崇焕杀掉以后，部众散了，一部分渡海到登州，被安置下来，吃山东的粮，领山东的饷，心里不服。孔有德在这些人里有点威望，能压得住。

孙元化给他们粮，给他们械，也给他们脸面，让他们自己带兵，自己管饷，自己认将。他的算盘很简单：辽人熟悉辽东的地形和敌情，肯离乡去打仗，山东的内地兵不愿意去。

孙元化待孔有德不薄，给他马，给他饷，也让他自己挑营官。孔有德犯了事，别的官要参，孙元化压下不办。这种事在巡抚的任上不稀奇，肯替手下担事的官，手下才肯替他卖命。可一旦这个手下反了，替他担过的事就全成了他的罪。

山东的百姓不这么看。客兵要吃，要住，要柴，要草料，要钱。兵拿了不给，拿了就走。告到县里，县里不敢管。告到巡抚，巡抚也只能打几板子，罚几两银子。山东的官绅写信给京里的同年，说辽人不可用，说登莱成了辽人的天下。这些话一句一句传到崇祯的耳朵里。

孙元化不是不知道。他知道，可他没有别的兵。京营调不动，山东的兵不肯出省，南兵远水不解近渴。他只能把辽兵练好，把炮铸好，把台筑好，等朝廷给钱给粮。

崇祯四年，皇太极围了大凌河。祖大寿困在城里，城里粮尽，杀马吃。朝廷一日三催，要登莱发兵，兵部催，工部催，兵科给事中也催。

四

崇祯四年八月，他派孔有德率部从登州出发，往辽西去。队伍走的是山东内地的官道，几千人，加牲口、车、炮。走陆路而不走海路，因为海路风浪大。

走到吴桥，是闰十一月。天落雨雪，路冻了，车走不动。吴桥县城闭了市，铺子关门不卖粮。兵没有吃的，拿了百姓的鸡，拿了柴，起了争。带兵的喝不住，粮官也拿不出粮。李九成奉命买马，银子花光了，交不了差。几件事凑在一处，兵就反了。

先是几百人，后来是整营。孔有德在吴桥起兵，回师南下。一路破县，杀官，开狱，裹人。走到黄县，走到登州城下，城里的辽兵开门接应。

孙元化在城里。他一直主张招抚。他和孔有德有旧交，知道这个人能打仗，也讲义气，觉得可以谈。他派人出城，也压着城里的兵不要乱放炮。他给京里上疏，说事变起于缺饷，不是造反，请给粮给银，许其自新。山东巡抚余大成也主张招抚，两人一道发文书，一道派人。朝中主剿的人骂他们纵贼，兵科的折子一本接一本，说登莱的官和叛兵是一路。余大成先被劾，革了职，逮问。

叛军回头围登州，围了两个月。城上城下都有炮。城里的炮是孙元化铸的，工匠是他招的，药方是他配的；城外的炮，一半也是从登州带出去的。城上的炮一直没怎么放，孙元化还想着招抚，怕一炮打死了谈判的门。总兵张焘带兵出城打了一仗，败回来，人折了不少。

城里缺粮。辽兵和山东的兵在城墙上分守段落，彼此不说话。夜间有人从城上吊下去，也有人从城外爬进来。

东门在夜里开了。叛军进城。公沙・的西劳带着葡人守城，炮打不出去，人少，退到城上，死了。同死的还有他带来的几个炮手和匠人。登州的炮局、火药库、匠人，全落在叛军手里。

叛军占了炮局，把铸好的炮、没铸完的模、库里的火药集中起来，匠人被看着干活，跑了的追回来。

孙元化被带到孔有德面前。孔有德没有杀他，反而把他送出城，说了一句旧交的话。孙元化到莱州，随后被逮，解京。

《明史》记这一年的结局。

登州陷，元化被执，孔有德纵之归。诏逮下狱，五年七月弃市。

十几个字，就是一个人一辈子的收梢。登州失陷，巡抚被俘，叛将放了他，朝廷把他抓回来，杀了。

五

孙元化在狱里待了几个月。审他的官问的，不是炮铸了多少门，不是台筑了几座，是城为什么丢了，兵为什么反了，辽人为什么靠不住。

朝中要一个交代。大凌河没救成，登州丢了，葡人死了，炮没了，山东残破。这一大堆事，总得有人担。孙元化是登莱巡抚，是辽兵的举荐者，是主张招抚的人，也是把孔有德派出门的人。四件事都落在他身上。

替他说话的人不多。徐光启已经老了，说话不如从前管用。教中的人不敢多言，怕牵出邪教的旧账。山东的官绅恨不得他死，好把辽人的账一笔勾掉。兵部里有人知道他能干，可这时候没人愿意伸手。

崇祯五年七月，他被押到刑场。同一天同死的，还有张焘。卷宗上定的罪名是失陷城池。

他死后，朝廷对辽人的处置也变了。成建制的辽兵被拆开，分散到各镇，带兵的辽将不再独当一面。登莱的辽人有的被遣散，有的被编入内地营伍，孔有德的旧部大半跟着他走了。此后明朝再用辽人，总要留一手，粮饷卡着，家属扣着。孙元化那套以辽人守辽土的路子，没有人再敢提。

徐光启死于崇祯六年十一月，比这个学生晚一年多。死前他还在改历书，还在说火器的事。他保不住孙元化，也没人再问他登州那批炮的下落。

孔有德据登州几个月，把能带的东西都装上了船，残兵、匠人、炮、火药、铳规。崇祯六年，他与耿仲明渡海，在鸭绿江口登岸，降了后金。

船靠岸的时候，舱里卸下来的东西，有铁炮，有火药，有铳规，也有会铸炮的匠人。后金把归降的汉兵编成炮队，用他们带来的炮攻城，先架炮，再填壕，再上人。

崇德元年，孔有德封恭顺王。他手下的匠人还在铸炮，铸的样子还是登州那座局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