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孔｜病房之外，厨房里的春天

一碗粥的分量

凌晨5点半，11月初的北京天还黑着，北京博仁医院一角的两间小平房亮灯了。两三个身影陆续出现，忙着烧水、淘米、煮鸡蛋、炒咸菜，准备五六十人的早餐。

这里是小白春天爱心厨房，来做饭的都是到博仁医院就医的淋巴瘤、白血病患者家属，也是爱心厨房的志愿者。近四年来，每天早晨都会有志愿者来熬粥煮蛋，已免费发放给十余万人次的病人和家属。

卢欣欣就是其中一员，她的儿子身患B细胞淋巴瘤，今年6月底来到北京治疗。第一天到医院时正是早上7点，她看到小厨房前排起长队，志愿者们正热情地给大家打粥、发鸡蛋，她也拿出饭盒，喝上了第一碗爱心粥。

儿子突然生病，卢欣欣像是走在没有停歇的大雨里，忽然接住一点暖意，哪怕只是旁人撑起的一把破旧的伞，也足够让她记很久。「喝完第一碗粥，吃下那个鸡蛋，我当时就想，如果以后我有能力，我也要为别人撑伞。」安顿好儿子，她就投身了爱心厨房的志愿者工作。

志愿者们天未亮就开始准备早餐/记者拍摄

病人家属排队打粥、领咸菜/记者拍摄

早晨7点半，厨房外的空地上，病人家属已排起长队，爱心粥准时开始发放。锅里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大家打上一碗粥，来一筷子刚炒好的咸菜，再领上一个鸡蛋，这一天开始得暖乎乎的。

志愿者孔凡鑫一边给大家盛粥，一边打量着队伍，手里很有把握。他说，每天领粥的人数都不一样，打粥也是个技术活，要根据排队的人数的多少，控制每一勺粥的量，保证每个人都能打上粥。

这一天，除了早餐，病人家属们还多感受到了一份温暖——病愈回家的患者家属寄来的保暖内衣。卢欣欣站在队伍前，把这份心意传达给大家。

「荣哥是之前小厨房的管理员，虽然回家了，但还是心系好多病友，知道天气冷了，大家急需保暖衣服，所以回哈尔滨之后集中采购了几十套保暖内衣，给大家伙分一下。」卢欣欣说完，队伍里响起掌声。老荣说，自己在北京感受到了温暖，所以把这份温暖传递下去。

老荣在病友群的留言/记者拍摄

2017年至今，没停过一天

不到10分钟，满满一大锅粥就见了底，领粥的人群散去，爱心厨房却没闲下来。家属们陆续赶来，给病人做专属早餐，有的现和了面，烙葱油饼；有的把山药剁得碎碎的，和小米一起煮成粥；有的抓上一把豆子，再加上红枣，打出一碗浓醇的豆浆。还有一口沸腾的高压锅，煮着病人用的餐具，高温消毒。

小白春天爱心厨房发起人齐利光说，淋巴瘤、白血病患者免疫力低，对饮食要求严格，不能吃外面的饭，否则极易发生感染，加重病情。但来求医的家庭来自全国各地，想自己做饭，就需要租房子。

「医院周边简单能做个饭的房子一个月房租就是三千块钱，有了这个小厨房以后，大家来这儿集中做饭，家属可以在医院陪护，不用掏钱。」齐利光算了笔账，因为有了小厨房，这个医院的患者每年最少能省100万元以上的房租。

病友家属们在小厨房做饭/记者拍摄

齐利光深知这个群体的艰难。2015年，他年仅12岁的儿子小豪突然查出白血病，从河北邯郸来到北京辗转求医。

从儿童医院拿到确诊结果的那天，齐利光独自站在北京的马路上大哭。哭过之后，他全力为孩子奔走治疗。孩子病危过，抢救过，他经历了刻骨铭心的痛苦，也看遍了一个个家庭的不易与心酸。

齐利光给生病的儿子理发/受访者提供

两年后，儿子病愈，齐利光却选择留在了北京，和病友家属们一起，在北京博仁医院一步步建起了爱心厨房，帮助异地求医的家庭。医院为小厨房免费提供场地，水电全免，厨房则为病友们提供免费的米、面、油和调料，尽力减轻他们的负担。

最初，这里只是医院角落的一间空房子，只有一台电磁炉，逐渐变成了如今的两间小平房，后来在室外的一片休息空间搭起了操作台，接上电路，又能多供几家做饭。「不要觉得这个地方小，同时可以供三十家做饭，最多的时候大家错峰，将近一百家在这儿做饭，从2017年到现在，一天没停过。」

爱出者爱返

临近中午，吴海文带着刚买的排骨回到爱心厨房，给孩子做午饭。

他的女儿彤彤今年8岁，确诊了伯基特淋巴瘤。彤彤体格瘦弱，只有30斤，今年8月从山西太原来到北京治疗，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刚来这里第二天，孩子基本上快没了，差不多有十几个医生，抢救了四五个小时才把孩子抢救过来。」

吴海文正在给孩子做饭/记者拍摄

经过治疗，彤彤已经能下地走路，脸上有了笑容，而且能吃能喝，每天还会点菜。吴海文说，前一天晚上孩子想吃宫保鸡丁，今天想喝排骨玉米汤。这对之前很少做饭的吴海文来说是个挑战，但彤彤说「不会做可以学嘛」，还把短视频平台的做饭教程发给他。说到这里，他的眼里满是笑意，只要孩子想吃，比什么都强。

不到一年时间，彤彤的医疗费用已有60余万元。小厨房的免费米面粮油，不需要额外支付的房租，让吴海文一家的求医之路少了一点难。

在爱心厨房，病友之间不仅在餐食上互相照顾，这家蒸好的馒头给那家两个，我家忘蒸了米饭问他家要一碗，在治病救命的事儿上更不含糊。吴海文提起，有几次孩子急需用血，就是病友们将预存的血小板借给他们，解了燃眉之急。

病友家属们在一起包包子/记者拍摄

「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天南海北的家庭来到北京求医，互相从陌生到熟悉，不论治疗的结果如何，离开这里后，大家都会记得爱心厨房的人和情，有的给这里添置冰箱和灶具，有的寄来御寒的衣物，有的留下一笔钱。

下午，爱心厨房里突然热闹起来，大家开始剁肉馅、切白菜、和面，准备包包子。小白春天爱心厨房发起人齐利光说，这些食材，是用病友家属小乐留下的钱采购的。

小乐曾在爱心厨房做了一年的管理员，孩子结疗回家后又来复查，指标正常，他临去赶车前留下了600块钱，请大家吃顿饭。这些钱用来买了肉和菜，志愿者们包了400多个大蒸包，又分给病友家属们。

大家一起包包子/记者拍摄

每个家庭在医院的治疗由月到年不等，爱心厨房的人也是来了又走，但这里永远不缺志愿者，充满了爱与真诚。

来自山东的李广是爱心厨房最资深的志愿者之一，如今他已经成为了这里的“全职管家”。李广的弟弟曾在2014年患上淋巴瘤，又转为白血病，经过七个疗程的化疗后病情好转，却于2019年复发。当地医院劝李广放弃治疗，但他决定带着弟弟来北京求医，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他也想试一试。

李广和弟弟/受访者提供

当时的李广只有24岁，父亲摔伤卧床，家中没有积蓄，面对大额的医疗费用，李广几近走投无路。这时，爱心厨房的病友们伸出援手，这家出3000块，那家出2000块，凑了近6万元，帮他挺过了最初的两个月。

如今，弟弟已经康复近七年，长成了一米八多的小伙子，李广心里最感激的，就是爱心厨房的大伙儿。他选择留在这里，回馈这份爱，也传递这份爱。

共赴春天

厨房里的大长桌前，大家边包包子边聊天，都是欢声笑语。这些承受着亲人病痛重压的患者家属，在这里寻得了短暂的轻松。

卢欣欣在厨房各地来回张罗，嗓门很亮，但一提起自己患病的儿子，她控制不住地流下眼泪。

卢欣欣的儿子18岁，原本今年参加高考，如今应该是一名大学生了，但高考前半年，他查出了B细胞淋巴瘤。病情进展很快，中午孩子还能正常吃饭，晚上睡觉就已无法躺下，第二天早上进食、呼吸变得困难，卢欣欣顾不得悲伤和多想，必须争分夺秒，抢时间给孩子治疗。

卢欣欣说，她善于把阳光灿烂的一面留给大家，但一个人的时候也会掉眼泪。半夜睡不着时，孩子会问她，「妈妈，为什么我会得这种病？为什么得病的会是我？」她无法回答。

卢欣欣拂去了脸上的泪水，「我会努力调整状态，给孩子非常积极的信号，必须得让他看到希望，他才有动力往前走。」好在如今，孩子的情况比较稳定，一切都在向好发展。

忙碌的卢欣欣/记者拍摄

灶台一旁，孔凡鑫正在给女儿做白菜炖豆腐，这是女儿爱吃的菜。他的女儿11岁，患了T淋巴母细胞淋巴瘤，从山东威海到北京治疗近半年，做了六期化疗，准备进行异基因造血干细胞移植。想到女儿治疗时受的苦，孔凡鑫很揪心，但没办法，他必须接受，也必须坚强，更不能放弃。

孔凡鑫是现在爱心厨房新晋的「管家」，大家都叫他「孔主任」。从清晨到下午，他忙着打粥、拖地、做饭，有些沉默，但和病友们交流的时候，他紧皱的眉头会松开一些。

孔凡鑫在给大伙打粥/记者拍摄

小白春天爱心厨房靠着爱与真诚走过了近10年，如今已从北京博仁医院拓展到北京昌平区、顺义区，今年还在上海开了两家。小白春天爱心厨房发起人齐利光想，这样的小厨房，越多越好，就能帮助更多异地就医的大病群体。

对很多病人家属来说，爱心厨房已经不仅是一个做饭的地方，更是精神上的加油站，大家抱团取暖，互相加油打气。在这里，每个人都不再是一叶孤舟，一餐一饭之间，他们互相借一点勇气，借一点力量，共赴春天。

北京交通广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