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与跋】墨白/同饮颍河水，共写故园人——秦升《村口笔记》序言

人生的缘分这事儿，是上天注定的。

丙午年阳月初二的这天上午，我走出楼门口时，看见阳光下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这位名叫秦升的校友，是我昨天刚从朋友那里听说的。因他写了一部名为《村口笔记》的笔记小说，想让我在前面说几句话，才有了我们今天的相见。

说起来，我们的缘分真不浅。秦升1970年出生在淮阳豆门乡秦营村，和我的故乡新站镇一样，都在颍河北岸。也就是说，我们是喝同一条河水长大的。虽然我长他十四岁，却有着高度重合的人生轨迹。1987年，秦升从新站一中考入淮阳师范。那所初中，是我当年就读的初中；那所师范，也是我当年就读的师范。我们在不同的年份，毕业于相同的母校。师范毕业后，我们又一同回到颍河岸边从事乡村教育，各自守着粉笔、守着学生，把不一样的青春与喜怒哀乐，都种进颍河岸边的泥土里。

一晃多年过去，我竟从未听过他的半点音讯。我们坐在书房里，沐浴着从窗棂淌进来的阳光交谈。我慢慢知晓，他早年便读孙方友的《陈州笔记》，也读过我的小说，而后提笔写作。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隔着书页，早已在无意之中，为这场相逢默默准备：多年来，我们各自站在讲台之上，行走在田埂之间收集故事，于灯下一笔一画，书写颍河岸边的乡民与烟火。那些对世事的观察、对生活的体悟、对文学的热忱，那些翻旧的书页、写满字迹的稿纸，连同我昨夜刚读完的《村口笔记》，全都是为今日这场相见，悄悄铺下的伏笔。

秦升以笔记小说的形式，铺展颍河流域乡村的众生相，延续了传统笔记小说 “随事而记、以人立篇” 的特质。书中每一篇都以一位普通乡民为主角，聚焦其一生的行迹，摒弃刻意编织的戏剧冲突，依靠日常细碎的生活片段塑造鲜活人物。叙事松弛自然，如同颍河岸边晒暖的老人围坐闲谈，娓娓道来。既不刻意渲染悲情，也不强行拔高人物，只用平实白描记录人间百态，字里行间带着原生的烟火质地，藏着颍河乡村最本真的生活底色。

故事以颍河岸边的豫东乡村为空间，沿着改革开放前后直至新时代乡村振兴的数十年时光徐徐展开：从生产队集体劳作、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推行，历经市场经济转型、外出务工潮兴起，一直延伸到当下的乡村生活，串联起数十年社会变迁的脉络。颍河流域的本土民俗，在文字里鲜活呈现：木杆秤 “福、禄、寿三星不缺斤” 的诚信规矩，婚嫁聘礼果子盒 “圆满有余” 的老礼俗；彩礼从 “三转一响” 到 “万紫千红一片绿” 的演变；定亲 “押礼”、红白喜事 “三媒六证” 的传统仪式；筷子之中 “天圆地方” 的讲究，姑爷走亲戚被娘家晚辈打趣的趣俗。代代相传的乡风礼俗，在寻常烟火里缓缓流淌。

书中下粉条的热闹场面，我十分熟悉；还有颍河畔丰收时节机器轰鸣的农忙景象、大树下晒暖闲谈的饭场、农忙时节邻里主动下地搭手相助的温情，这些场景我都亲身经历过。传统习俗与时代新貌彼此交织，处处是颍河流域独有的生活气息，完整勾勒出豫东乡村由守旧走向求新的变迁轨迹，藏着几代农人在苦日子里相互扶持、凭双手慢慢熬出光景的温暖印记。

秦升的叙事吸纳了颍河沿岸原生口语与方言，贴合乡民说话的腔调，全无雕琢痕迹。“恁”“类”“蒙”“孬孙”“赖熊”“耶熊吧” 这些带着地域印记的人称、语气词与俚语，自然落在行文之中，没有生硬植入的违和感。从 “死蛤蟆能说出尿来”“三脚也跺不出个屁” 这类带着生活劲的俗语，到 “鞋里面长草 —— 慌了脚”“蚂蚁驮秤砣 —— 难上加难”“馋猫儿盯金鱼缸 —— 干瞪眼” 这类饱含乡土智慧的歇后语，再到 “侃空儿”“打渣子”“拉呱”“撩骚” 这类熟人社会独有的口头词汇，全都顺着人物对话从容而出，融入松弛的叙事节奏。无论是田埂闲谈、集市争执，还是酒桌闲话、养老院闲坐，每一处场景都带着颍河岸边独有的烟火温度。读罢，仿佛能听见乡人扯开嗓门，在村街说笑的声音，原汁原味留住了豫东乡村特有的语言生态。

小说每篇直接以主人公名字为题，跳出乡土叙事惯用的强冲突套路，依托富有质感的日常对话，立起数十位普通乡民。《包输》一篇里，主人公年轻时在生产队酒桌划拳，几乎无人能敌，却每每故意认输，只为多喝两杯。旁人笑他窝囊，他只嘿嘿一笑，并不辩解。后来拉扯四个儿子，日子艰难，脚踩铁钉，裹上破布依旧下地干活；和妻子拌嘴，也总是先退让。一句 “输了酒，赢了日子”，咽下万般委屈。寥寥数笔，便把这个在贫苦岁月里，主动选择做 “包输” 的农人形象稳稳立住。秦升的文字没有半分悬浮之感：春运的执拗、大方的精明、憨子的实诚、老拐的憨厚、韦思勤的坚韧、耀祖的倔强，每个人物的品性，不靠作者旁白灌输，而是借酒桌闲谈、田埂争执、作坊搭话慢慢流露，鲜活得好似刚从颍河岸边的村头走出来。

书中的人际关系，也是豫东熟人社会最本真的联结，没有脱离乡土现实的虚构：春运与乡邻是樱桃树下守望相助的街坊；大方和堂哥，吵吵闹闹却一心顾家；老拐和乡人，你帮我一把、我扶你一程；韦思勤和学生，亦师亦亲。所有人际互动，都发生在樱桃树下、集市摊前、村头路口、大棚边上。皆是熟人社会盘根错节的人情：有利害生出的隔阂，有争吵半生终和解的婆媳，有被现实寒了心的偏心父子，也有困厄之中彼此取暖的乡邻。这些细碎对话与往来，把豫东乡村熟人社会深藏数十年的人情冷暖刻画得入木三分，每一段关系，都浸润着颍河岸边独有的烟火气息。

原来所谓天定的缘分，从来不是凭空而来。我与秦升的缘分，是同一条颍河的流水，是同一座母校的清风，更是我们手握笔墨，一同书写这片土地上的人与烟火。

2026 年 11 月 10 日

于陈州书院

（标题为编者加注）

墨白（1956年10月～）本名孙郁，河南淮阳人，汉族、中共党员；当代小说家，剧作家；曾任河南省文学院副院长、河南省作协副主席。20世纪九十年代开始在《收获》《钟山》《花城》《大家》《山花》《人民文学》《十月》《上海文学》等刊发表先锋作品，至今已出版长篇小说《梦游症患者》《映在镜子里时光》《来访的陌生人》“欲望三部曲”等六部；中篇小说《光荣院》等四十余部；短篇小说百余篇；散文、随笔《<洛丽塔>的灵与肉》等百余篇；出版有小说、散文集、访谈录《小说的多棱镜像》等20余种。有作品译成英文、俄文、日文或收入多种选本。有电影、电视剧作品《船家现代情仇录》《当家人》《家园》《天河之恋》等在央视一套、六套、八套以及国内卫星频道等播出，曾获飞天奖优秀编剧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