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太平洋的“两地书”——柏大卫一家与青海湟源的百年情缘

一部画册，一摞信，摆在同一座小城的两处展柜里。

画册取名《印迹》，收集有20世纪上半叶青海省湟源县的近400张黑白照片，拍照者是美国人柏立美。1921年，柏立美来到湟源，在这里住了20多年。

信，摞起来有两本书那么厚。写信往来的两个人，一个叫柏大卫——柏立美的儿子；一个是湟源县人民医院原院长王世康。

最早的照片和最晚的信件，中间隔了七八十年，但每一张照片、每一封信，都承载着一样动人的故事：一家两代美国人和一座中国小县城的百年情缘。

儿时的柏大卫（左二）与父亲柏立美（左一）、母亲（右后）、妹妹（右前）的合影（资料照片）。（资料照片）

他把一座城留在底片上

冬日的湟源，风从巷口灌进来，拂过丹噶尔古城的石板路。磨得发亮的石板路两旁，铺面一间挨着一间。仁记商行南侧，是丹噶尔《印迹》展览馆。

柏立美于1942年拍摄的湟源县的孩童们在河滩处游泳。（资料照片）

“这是1942年的中山大街。”讲解员张海晶指着一块展板说，从这张照片我们可以一窥当年的古城风貌。

照片里，街面是平整的土路，两排铺面沿着街道挤着，屋檐压得很低，一队骆驼正从街心经过；街边，有人蹲着卖杂碎，有人支起剃头挑子。

“1993年版的《湟源县志》，用了一张柏立美拍摄的丹噶尔古城全景，这是迄今为止唯一一张湟源老城远景全貌照片……”

每一张老照片，都是弥足珍贵的历史记忆；而摁下快门、拍摄这些照片的人的故事，更令人感动。

那年，从西雅图上船，柏立美经过漫长的旅程，经太平洋到上海，再沿长江到汉口，辗转几个月又从甘肃洮州来到青海湟源县。

来到湟源后，他在城南租下一处院子，一家人一住就是20多年。这座由一栋中西结合式样的二层小楼和几间平房组成的院子，保留至今。

懂一点西医的柏立美，从备着的药品和几件外科器具起步，在院里开了间诊所。药箱摆在院里，不分民族、不分贫富，穷人看病一概不收钱。他还把本地的匠人请到院里，教人做毡靴、毡帽谋生。

同时，他用手中的相机记录这里的山川风物、日常生活。驼队、牛毛织的帐篷、正月十五的高台社火、北极山六月六朝山会、水磨磨青稞的场景……被一一定格在他的胶卷上。

在他拍下的照片里，记录了一门手艺：一个木轮带三个铁纺杆，大人腋下夹一团羊毛，一边续毛一边后退，退出一二百米，再往回走，把羊毛纺成线团。而转轮子的活，都是孩子们在做。

有一张叫“闪子”的照片，则留下了当地旧时“骡轿”的样子：两根长木椽一前一后架在两头骡子上，中间扎着一顶篷子。当年湟源的官绅走远路就坐这个，上山下峡。

“骡轿到底是什么样子，如果没有这张照片，后人根本想不出来。”研究这批照片多年的湟源县文联学者霍德说，柏立美的照片不仅仅记录山川风貌、社会风情，也记录日常生活。比如，这样的画面：湟水河边，几个男孩在水里游泳——湟源人叫“打搅洗”。

2026年10月19日，湟源县文联学者霍德在柏大卫旧居介绍老照片。新华社记者白玛央措 摄

柏立美的儿子柏大卫，后来对着“打搅洗”照片说，自己也在这张照片里面，还能叫出几个玩伴的名字。

1932年，一岁的柏大卫被父母带到湟源。儿时的他，听放牛人在巷子里喊“放哎，放哎”；与当地的玩伴一起钻黑刺林摘“酸啾啾”，常常吃到上下牙碰不到一起；正月里跟着社火跑，学会了“古经儿古经儿当当，猫儿跳到缸上”。

2005年9月19日，柏大卫在湟源吃“酸啾啾”（沙棘）。（资料照片）

小时候的湟源生活记忆，伴随了他的一生。

2000年，柏大卫在青海卫视的演播厅里和湟源作家井石对念这首儿歌，一开口就是湟源腔。当井石对错了一句“猪吃了”时，他伸手捣了一下井石的肩膀纠正道：“不是猪吃了，是狼吃了！”台下观众笑成一片。

展馆墙上，印着一首本地人编的歌谣：“美国洋人大鼻子，爱吃中国的酿皮子，又调辣子又调醋，辣子抹了一鼻子……”每次讲到这儿，张海晶都要用湟源话念一遍。这首歌谣谁编的，说不清。她只知道，这首歌传了三代人。

这些老照片在柏立美手里放了30来年，他去世前交给了儿子柏大卫；柏大卫又放了40多年，后来交给了王世康：“现在我也老了，交给你我才放心。”王世康随后将这些照片捐给县档案馆。

2013年6月，时任湟源县政协主席罗铭忠同王世康说起这事，萌生了编辑一部画册的想法，认为这是一件讲述中美民间友谊的好事。柏大卫听说编辑画册的事后，两次专程从美国飞回来，把亲手订正、编号的约400张照片交给了湟源县政协。

2016年7月，《印迹——一个美国人的丹噶尔往事》出版并在西宁市首发。85岁的柏大卫给赶来的乡亲们一本一本签名留念。这本书后来被列入国家档案文献资料。

柏大卫在湟源县的欢迎黑板前留影。（资料照片）

正月初六，那扇门开了

记者第二次到湟源柏大卫家老宅采访，是从一块木地板开始的。老宅的地板上有块暗门，掀开，一段木梯通往下面，木梯又陡又窄，脚要侧着放才能踩踏实。记者跟着霍德下去才发现“别有洞天”：头顶几根粗木大梁至今仍可看到斧凿的痕迹，撑起的一方地下空间，四壁青砖，靠墙两侧还有小块通气窗。

1929年2月，农历正月初六，这个地窖挤满了人。

一支从西宁方向开来的队伍围了湟源城。守了几天，城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了。城破之后，兵乱之中死伤惨重。

哭喊声里，人们往一个地方跑。在老百姓眼里，那处院子是唯一可能挡住刀的地方。

霍德告诉记者，当时老弱妇孺往地窖里躲，人挨人，人摞人。湟源本地的土豆窖很闷，下去就上不来，这处地窖是西式风格，留了通风口。就靠那一扇气窗，众多居民熬了过来。

柏立美在日记中写道：“居民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我就把他们藏在各个房间中。其中有些老人欲从房顶攀下，我急忙用梯子扶他们下来。”

柏立美还给受伤的人治伤，从早到晚地忙碌。抬进来的人，有被砍伤的，有肩上中了矛的。药不够，就只能清洗伤口避免感染，绷带不够，他就把床单剪开用。

“湟源人民感念柏立美和柏大卫父子，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做医疗捐助，更重要的是，他们庇护了大量湟源老百姓，这才是这份深情厚谊的根基。”霍德跟记者说过一段让人印象深刻的话，他把柏立美比作湟源的拉贝。拉贝在南京做的事，湟源人懂。

1987年9月，秋分刚过，一辆红色夏利从西宁开到湟源县公安局门口。车上下来一个满头银发的美国老人，一米九的个子，蓝眼睛。他掏出护照，然后一口湟源话：“我叫柏大卫，是在湟源长大的，离开湟源38年了……”他闭上眼，说不下去了。

值班的年轻警员半张着嘴，说不出话。老人指着窗外：“那个山叫大峨博吧？那个叫贺拉大山吧？这条河叫湟水吧？”

后来，一个老人走进公安局，听说刚才那个老外是柏家的儿子，眼睛一下子亮了。“天哪，原来是他！我们小时候和他一块儿放过羊、捞过鱼啊！”

丹噶尔古城的居民汪周告诉记者，老辈人提起柏大卫一家，话头总是从那年正月说起，不说谁捐了什么，说的是那扇门开过。

这么多年过去，柏家人一直没有被湟源人遗忘。清明前后，北山上那座柏家亲人的墓碑前，总有人去献花。

湟源也以一种特殊的方式，认定了柏家人就是湟源人。1998年，湟源县人民政府授予柏大卫和妹妹柏美安“湟源县荣誉公民”称号；2003年7月，青海省人民政府又授予柏大卫“青海省荣誉公民”称号，表彰他对中美民间友谊的贡献。

柏大卫（左）与妹妹柏美安在青海湟源（资料照片）。

1956年12月，柏立美去世。临终前他对儿子说：“有一天，如果有机会，你一定要回到湟源去，那里有我们的兄弟姐妹，他们需要帮助，你要尽最大的力量。”

多少年以后，向人们讲起这件事时，柏大卫说：“我们将父亲葬在了美国斯普林菲尔德市，但我知道，他的灵魂并不在那儿，早就如一朵云，飞越太平洋，飞回了遥远的湟源，飞到了他喜欢的人们的身边。”

信的那一头，是老家

湟源县人民医院的院史馆里，有一摞信，纸黄了，边角卷着。旁边，是一台退役的CT机和几本翻烂的外文说明书。

从1987年至2000年间，柏大卫先后20多次往返美国、湟源两地。经多方筹措，共计有30余件医疗设备落地湟源县人民医院，总价值600万元。这些信件的内容，大多与这些医疗设备有关。

1990年冬天，柏大卫在信中详细交代行程：1991年1月20日从香港直飞西安的航班班次、到达时间，次日飞兰州的航班，以及在兰州所住饭店的电话号码，事无巨细。王世康回信，逐条答复海关手续的办理进度，信末写着“祝：平安、如意。”

另一封信里，王世康抱歉地写道，柏大卫寄来的资料不慎被小偷偷走，只能请他再带一份。

随着时间的变化，双方信件里的称呼从“大卫先生”“世康院长”，渐渐变成了“大卫老兄”“老弟世康”。

捐赠的设备发挥作用，靠的是信的另一头。机器尚未运抵时，王世康就派出两名医生赴省医院进修CT机操作；黑白B超仪的说明书到了，他连夜翻译；他还坚持自学英语，研读国外医学资料。有地区曾想调他去其他医院担任负责人，他婉言谢绝。

当地人说，柏大卫与王世康是“再合适不过的搭档”。一个在大洋彼岸筹款、采购、通关、押运，一个在湟源培训人员、调试设备，让每一台机器都真正转了起来。

2000年9月3日，王世康给柏大卫发了一份传真：“您又要致力于湟源卫生事业建设，我们实在是担当不起了。您老人家不辞劳苦，奔波在美国与湟源之间……老家的父老兄妹要求我们不要再给大卫先生添麻烦，让人家过一个安乐的晚年。”最后一句：“愿好人一生平安。”

9月12日，柏大卫从美国回复了一份传真：“美金五万元，帮助县医院交完为CT检查仪上缴关税而贷的款项；美金一万元，为县中医院牙科添置器械；美金一万元，为各乡诊所改善条件。”

11月10日，湟源县人民医院医务人员在医院院史展馆内观看柏大卫事迹。新华社记者 张龙 摄

CT机到位后，原沈阳军区第二〇二医院神经外科主任贾成武来湟源对口帮扶，正是依靠这台CT机给出的诊断结果，他主刀完成了湟源县历史上第一例开颅手术，救下一名务工受伤、确诊急性硬膜外血肿的年轻民工。

贾成武后来跟人说：“没有柏大卫捐赠的这台CT机，湟源县的神经外科工作根本开展不起来。”

还有一些信，则铭记下湟源人与柏大卫一家家人般的深情厚爱。

1992年王世康帮柏家迁墓后，柏大卫写信回来：“万分感激而不敢当。”又说，能办就简单办，在原地往东挪一挪就行。

1994年7月12日的信里，柏大卫特意叮嘱：“坟地一事若有困难，暂时不必进行，目前我们只管活人的事。”

王世康没听，要办就办好。

1994年9月，柏大卫带着妹妹柏美安来了。兄妹俩在柏立美前妻和儿子小约翰的新墓碑前站了很久。

后来，柏大卫在另一封信里写道：“你们不必将我和妹妹当客人看，就把我们当成自己家里的人好了，我们二人不愿给故乡添任何负担。”

今年11月2日，密苏里州斯普林菲尔德市上午9点。柏大卫坐在房间里，跟湟源的老朋友视频通话。95岁了，不能再坐长途飞机。王世康隔着屏幕用湟源话喊：“大卫先生，手抓羊肉给您备着，这么些年没见，我们大家忘不了你。”柏大卫眼眶红了：“我很想念你们，永永远远忘不了你们。”

11月2日，柏大卫在位于美国密苏里州春田市的家中与青海省西宁市湟源县的老友视频连线（视频截图）。

11月2日，视频连线时，柏大卫向湟源县人民医院前任院长王世康（右）、现任院长黄炯（中）、儿时玩伴白永昇的儿子白启明（左）挥手。 新华社记者张龙摄

第三次到湟源，记者再次登上城北的山坡。柏大卫亲人的墓地离县城不远，紧挨着一条县级公路。冬天日头落得早，光斜斜地铺在两侧坡上，沟对面有羊群低头吃草，再远处，雪山积雪未化，那棵北美海棠立在墓旁。

这里安葬着柏美安。她1937年生在湟源，2016年在加拿大去世。生前她出资给湟源县人民医院买了第一辆救护车，走的时候留下话，要回湟源。

柏美安去世后，家人把骨灰从香港运回来，葬在这片坡上。墓碑正面和背面分别刻着中文和英文，碑上刻了两只和平鸽。

湟源县人民医院工会主席范龙负责过迁墓和墓地修整。他说，这些年总有人自己上来看看。“柏美安选择安葬在此，与亲人一起长眠于此，就是把这里当成了唯一的故乡。”

风从山谷吹来，北美海棠的树枝动了动，她终于回家了。（记者骆晓飞 白玛央措）

（新华每日电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