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
外卖行业为什么无时无刻在招人？其实招人的是另一种人——掏十几万从平台手里包下一个片区的站点老板。这老板手里攥着几十号人，每天早上6点半集合点名，迟到的当天少派两单。人跑了他得再招人，不够他自己也得骑上车。平台不直接给个人派单，他把一整个片区的单打包扔给站点，站点再分下去。所以有人问，跑个外卖怎么还要开早会？
同样是穿一身工服，命不一样。有一种叫众包，自己在APP上注册，身份证一传就能跑，想上线就上线，想下线就下线。今天跑三单，明天睡一天，没人找你。钱按单结，申请提现三个工作日到卡，这才是真正的想跑就跑。另一种叫专送，就是早会上那60个人，排班打卡，高峰必须在岗，系统派什么就跑什么，拒多了扣钱。钱不日结，月底跟站点算。同一个人从众包挪进专送，等于从散工变成被管的人，可他的合同还是跟站点签的。
钱怎么走？你付的钱先进平台，平台抽完，把餐钱打给商家，再把配送费给站点。站点扣下自己那份，剩下的发给骑手。众包那一档，每天第一单先扣3块保险费，直接从账上划走。出餐的商家也躲不开，想让店出现在前几页得交推广费，不交就沉在列表底下，一天没几单。平台抽成，美团自己公布的是6%到8%，配送费另算。
那每天3块的保险费到底买了什么？2020年底，一个众包骑手猝死后，媒体把这笔账翻了出来：3块里只有一块零六分先去买了保险，剩下的叫服务费。一块零六分买到的保额是3万。一个跑了9个月的骑手倒在送第33单的路上，家属先拿到3万。平台起初给的是没有劳动关系和2000块人道补偿，事情闹大了才道歉，才把抚恤提到60万。
站点这边也有本账。团险是站点买的，一个骑手一天一块多，保额几十万，投保人却是站点，出了事理赔还得站点去跑。真出事，保险公司还拿已认定职业伤害当免责理由。南雄一个骑手摔成10级伤残被拒赔，打官司才拿到6万。所以站点老板最怕的不是差评，是出事。赔的钱他先垫，扛不动的就把站点转出去，换个片区再承包。
这么一套东西转了十几年，靠的就是一句话：平台没招过人，它买的不是人，是配送服务。招人的是站点，管人的是站点，发钱的是站点，出了事找的也是站点。注册那天要签一份协议，叫网约配送员协议，抬头一句是“您同意与本公司签订本协议”，这个本公司不是美团，是众包服务商。里头还有一句大意：双方不构成劳动关系。点了同意，账号才下来。法律上，他不是谁的员工，是给平台送餐的合作方。
合作方没有五险。变化是一点点来的。先是几个省市试点职业伤害保障，按单缴费，每单必保，把摔了算不算工伤从商业保险里单拎出来。这笔钱不多，但它认了一件事：人是给平台跑的。京东先动的手，去年3月起给全职骑手缴五险一金，个人该缴的那份也由公司出，到8月过了15万人，人均一个月2000。美团和淘宝闪购走了另一条路，自己缴，平台补一半，去年11月铺到全国。
真正撕开口子的是去年8月，专送骑手的保险费个人不用再掏，平台补一部分，合作商出一部分，一个月省几十块。但意思变了，这笔钱平台开始认了。今年7月，职业伤害保障全国推开，31个省加新疆兵团，平台按单缴，每单必保，骑手一分不出。头部平台先纳入，中小平台年内跟上。摔了医疗能报销，伤残还有补助。
为什么是这几年？不是人突然多了。去年2月京东杀进外卖当天，美团跟着表态。9月1日最高法的新解释落地：转包、挂靠，发包方要担用工责任，约定不缴社保一律无效。这条缝一堵，1000多万人就绕不过去了。全国新就业形态8400万人，光外卖骑手1000多万，职业伤害保障参保快3000万。这不是几十万人的小账。
但要说从此就好了，还早。补一半是有门槛的，过去半年得有三个月收入贡献，天天跑满的够得着，一天只跑五六单的够不着。政策落到每个人头上，中间还隔着一层站点。十几年里，平台其实只干了一件事：把“雇主”两个字从自己身上摘干净。现在这两个字正被从两头往回顶，京东直接签了劳动合同，法院也把“包出去就不算我的事”堵了一截。至于日子是不是真的好过，别听发布会，看他月底那张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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