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马尚龙先生张罗明复图书馆“清欢——陆康书法小品一周赏”小展兼沙龙，群贤毕至。上音出身的资深媒体人王璐抱琵琶弹《春江花月夜》开场，一室生春；高博文团长说陆澹安评弹名作《啼笑因缘》一段；张军演唱《玉簪记·琴挑》一折。笔墨、弦歌、师友，凑成一场现世雅集。
展出的小品，都是陆先生一两个月里写出来的。他写道：“浮云心事谁能识，明月襟怀只自知。”又写：“漫拾清欢悠享静好，品味岁月笑看风云，得失随缘自在随心，活在自己的喜欢里，斯为如意。”
世人多以为清欢是冷清，是枯淡，其实不然。东坡先生说人间有味是清欢。鲁迅有“无聊才读书”，原诗带刺，借来作闲时自遣，倒可移作陆先生学写字的注脚——他写字的起头便是六岁的无聊。那时住在溧阳路老屋，三层楼，长辈上班去了，家里静悄悄。祖父澹安公在楼上写字，旁人来求字，对祖父恭谨道谢；他看着，便觉得写字是一桩可以为人服务的事，很好。没有玩具，不上幼儿园，便吵着要学。写得好，祖父便以华夫饼干或花生米作赏。这便是笔墨因缘的开端。一晃，写到明年，他也要八十岁了。
左起第四位为陆康先生
写字、篆刻，原是很孤独的。斗室静坐，笔墨起收进退，旁人看来是寂寞；陆先生却说，孤独是一个人的狂欢。繁华落尽，剩下心底一点真趣，不必向外寻讨，只是向内安顿。
陆家一脉，文脉绵长。陆澹安先生融通百家，评弹、小说、戏曲、报刊、学校，样样都做，海派文人的开阔就在这里。陆先生承这一脉，不奔走名利场，自号“此生只愿做闲人”。书房贴着祖父家训：匆忙时要镇静，得意时需谨慎。
师友眼中，陆先生又是一片星空里的北辰。胡建君老师谈起她的画《天开·星河灿烂》，说海上相知的友人相聚，就像一片交相辉映的星空；陆先生不夺众星之辉，却以文史、印学与交游作坐标，牵出一个时代海派艺文的图景。她曾填词句：“红尘外，天涯契阔人长久。”我这才知道，陆先生赠我的这枚“人长久”青田小章，出处正在这一句。
张军则提到陆先生一句话：“生活艺术化，艺术生活化。”笔墨与昆腔原相通，艺术沉下来，便成生命里绵长的体验；不是所有人都能站到舞台中央，但这一段学艺的路程，能让往后的人生更有趣味。
雅集热闹，是众人的欢喜；伏案作书，是一个人的静观自得。一闹一静，并不冲突。师友相聚，弦歌不绝，是海上文脉的繁花；人散灯静，独自对纸研墨，那一窗笔墨，便是陆先生自己的清欢。昆曲、评弹、书画篆刻，各样艺事，归根到底，都是把寻常日子过得有滋味。
人间有味是清欢。清欢不在盛宴，不在盛名；在笔墨里一点不肯放掉的真，在待人的厚，在独处自足的欢喜，在星群似的知己交游，也在把艺术化进生活、让人生有意思的那一点心愿。
原标题：《晨读 钱晟：一窗笔墨是清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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