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麦隆留学生当上中文总督学

张乐融 徐从辉

今年4月，杜迪(右)受聘为母校浙江师范大学名誉教授。图为该校党委副书记吕迎春为杜迪颁发聘书。 浙江师范大学供图

今年浙江师范大学建校70周年校庆之际，校友寄语视频里，出现了一段15年前拍摄的画面：“大家好，我是杜迪，就读于汉语国际教育专业，我希望将来成为一名合格的中文老师。我朗诵的是《祝福你，中国》……”随后，这名年轻的留学生用尚显生涩的中文，对着镜头深情朗诵。

15年过去，当年立志成为中文老师的杜迪，如今已是喀麦隆中等教育部中文教育总督学、世界汉语教学学会第十三届理事会副会长，并受聘为浙江师范大学名誉教授，今年9月入围第三届兰花奖“友好使者奖”。今天，在喀麦隆，中文已走进200余所中学，2万多名学习者、300余名本土教师正在书写属于他们的故事。

从“苦学”到“乐学”

2008年，杜迪从喀麦隆雅温得第二大学研究生毕业，决定报考马鲁阿大学高等师范学院刚刚开设的中文系。

当时，选择中文且能坚持下去的人非常少，大家都觉得这门语言很难，杜迪却跃跃欲试：“我有两个理由。一是想找稳定的工作——高等师范学院的毕业生都能获得公务员身份。二是想进一步了解中国，同时挑战自己。我相信，只要努力，就有前途。”

接触中文四五个月后，杜迪选择中文的理由有了变化：“兴趣是最好的老师，我真正喜欢上了中文。很多同学为了考试而学，但我已经开始真正研究中国文化、理解汉字。”

这份“喜欢”，并非虚言。2011年，杜迪以优异成绩毕业，进入浙江师范大学攻读汉语国际教育硕士学位。

“刚到浙江师范大学时，我的中文水平还比较低，而我的目标是通过HSK6级。”杜迪回忆道。为此，他给自己定下严苛作息：白天泡图书馆直到22点，回宿舍睡上几个小时，凌晨3点起床继续学习。“那段时间真的很难，挑战非常大。但也正是这段经历，让我现在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觉得不算什么了。”他说。

在浙师大，杜迪遇到了恩师——该校汉语国际推广办公室主任徐丽华教授。徐老师教过很多留学生，他们口语都不错，但汉字书写水平参差不齐。她至今记得杜迪的学习方法和韧劲儿：“他每天一边听中文教学材料，一边练习写汉字，有时一练就是一上午。就这样日复一日，突飞猛进。”

学业之外，徐丽华也关心杜迪的生活与家庭，常说“毕业了要去成家，当个好爸爸”。

杜迪曾请教她，毕业后该留中国还是回喀麦隆。老师回答：“这要看你的理想。但你回国后发展空间更大，因为喀麦隆需要你这样的中文人才。”

在老师鼓励下，杜迪把毕业论文方向定为喀麦隆中文教材的本土化，一边写硕士论文一边编教材，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这也为他后来从事的事业埋下了伏笔。

谈及杜迪的成长，徐丽华说：“杜迪能走到今天，除了抓住机遇，更多的是因为兴趣、勤奋和执着。”

推动喀麦隆中文教育本土化

硕士毕业后，杜迪没有停下求学的脚步，他考入北京语言大学，跟随李宇明教授攻读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专业博士学位，研究语言政策与语言规划。这段深造经历，改变了他看待中文教育的视角，相关认识也不断深入。

过去，杜迪更多关注如何学好中文、如何开展中文教学；而此时，他开始从更宏观的层面思考：一个国家为什么需要中文教育？中文教育如何回应该国自身的发展需求？怎样的课程设置更符合当地实际？循着这些问题，他开始系统学习研究，进行调查、访谈，撰写文章。

从思考到行动，他把研究落到了3件实事上。

一是打磨教学大纲。

他将《喀麦隆初中外语教学大纲》和《喀麦隆初中汉语课程大纲》翻译成中文，并在北京语言大学孔子学院事业部、雅温得第二大学孔子学院等方面的支持下，联合本科导师徐丽华教授、喀麦隆中学中文督导佳妮以及当地本土中文教师等，共同研制和修订喀麦隆中学中文课程大纲，推动建立分级教学目标。

二是编写本土化中文教材。

早在本科阶段，使用通用型教材《当代中文》时，他就敏锐地意识到：“在中国，一堂国际中文课上可能有来自十几个国家的学生，因此很难做到针对性。但在喀麦隆，学生文化背景相近，应该围绕本土需求设计教学大纲、编写教材、培养师资。”于是，他给自己提出了一个挑战——待自己的中文能力达到一定水平之后，一定要给喀麦隆同胞、非洲同胞编写适合他们文化、习俗、环境的中文教材。

经过不断努力，这一挑战圆满完成，迎来硕果——历时数年编撰，《你好，喀麦隆》系列中文教材于2017年问世。翻开书页，学生能看到熟悉的喀麦隆地名、人物形象与习俗，学习热情随之提升。这套教材由浙江教育出版社与喀麦隆D&L出版社合作出版，已成为喀麦隆教育部唯一指定的中学中文教材。

三是抓好中文师资建设。

杜迪带领团队培养了300多名喀麦隆本土中学中文教师。针对学习者普遍面临的汉字书写难题，他强调，教师应当遵循汉字自身的规律，按照笔画、笔顺、偏旁、部首、结构的顺序，循序渐进地讲解，让学习者理解汉字的内在逻辑，从而牢固记忆。

对于中国外派中文教师，他也有建议：出发前必须学习派驻国的习俗与文化，研究当地学生的学习策略和教师的教学方法，而不能照搬在中国的教法与学法。只有做好这些准备，才能减少文化冲突，更好地推进中文教学。

一系列实践，为他带来新的职业身份和荣誉。2018年，杜迪被任命为喀麦隆中等教育部中文教育总督学。2020年，他荣获第十四届中华图书特殊贡献奖，成为非洲首位获此殊荣的学者。该奖项是中国出版业面向海外的最高奖项。

从打磨课纲、编写教材到培养师资，杜迪不断推动国际中文教育扎根当地，本土化教学理念持续扩大影响力。目前，喀麦隆已有200多所中学开设中文课程，中文学习者超过2万名。

“知识共享、思想共通、文化共兴”

从学生成长为国际中文教育引路人之后，杜迪用自己的学习经历帮助后来者。对于“留在中国还是回到非洲”的人生选择，回想起当年徐丽华老师的建议，他深有共鸣：“只要你中文水平够了，在非洲，机会很多。毕业后无论选择哪条路，重要的是认真对待自己的选择，为之付诸努力。”

杜迪的故事，是非洲中文教育兴起、中非交流互鉴的一个缩影。在他看来，文化交流是双向传播，需要在彼此了解、相互理解中减少隔阂、凝聚共识。“我们不仅要让非洲人了解中国，也要让更多中国人了解非洲。”他说。

2024年3月，中非50国学者在“中非智库论坛第十三届会议”上共同发表《中非智库关于深化全球发展合作的共识》，呼吁“包括中国和非洲在内的‘全球南方’，肩负发展振兴、造福人民、繁荣世界的历史使命，应积极践行三大全球倡议，为解决人类面临的共同问题贡献力量，在知识与思想领域，创造更多智慧与共识。”

中文承载着中华民族数千年的文明智慧，是中国贡献给世界的重要公共文化产品；汉学源自中国、属于世界，是全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像杜迪这样深耕国际中文教育的学者，正以中文和汉学为桥，为中非人文交流、文明互鉴创造更多可能，为推进全球南方国家“知识共享、思想共通、文化共兴”不懈努力。

(作者单位：浙江师范大学国际文化与社会发展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