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哈姆雷特和 “霸总”之间：一位文学教授想为短剧辩护

近期，“短剧降智”、“字节时间”登上热搜。

一些人的主观感受是，短剧情节脱离现实、提供即时而浅表的快感，导致人独自面对手机小屏的时间拉长，日常变笨。

澎湃新闻记者采访刷了上千部短剧的学者汤拥华，希望提供一些不一样的视角。

汤拥华 资料图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教授汤拥华的头脑里，有两扇门。

打开第一扇门，里面是经典文学人物，比如哈姆雷特。他们的内心是道德困境的载体，价值观冲突的战场；他们行动起来犹犹豫豫，委屈而拧巴。传统的文学叙事还讲究悬念设置、一波三折。汤拥华在高校课堂上把这些拆解开来，讲给学生听。

第二扇门通往短剧人物，短剧里的主角人设直白，有的美貌倾城，有的武功高强。剧情方面，好人总会苦尽甘来，坏人总会有报应。结局写在剧名里，结果没有悬念，过程中靠不断反转钩住人。

“上课时，我会很自然地举短剧的例子；平时跟别人说话，也会很自然地把自己代入‘霸总’。”谈起短剧对自己的影响，汤拥华说。

汤拥华教课的同时，当了两年多的短剧迷。他感到自己观看短剧时，并不期待新的故事，只想看一个被讲了一百遍的故事得到新的演绎。看短剧时，他的CP情结（指观看自己喜欢的两个主角谈恋爱）得到满足：“CP情结比其他情结都要强悍。但凡看见好人，帅气的、漂亮的，我们就希望他们在一起。”

汤拥华认为，短剧的主人公从不犹豫，不会在两个选择之间横跳，这一点与各种网帖下评论动辄对立互骂、“不是站A，就是站B”的情形有些像。

回归理性时，他当然谈不上欣赏短剧里的扁平叙事，也不赞同网络骂战。但他认为两种网络现象都有一种宣泄的功能，认为这与社会上竞争激烈、人际关系越发复杂有关。

他自己遇到的一种人际关系困境是这样的——他曾与学生们沟通，能不能不要没有上完课，就在网上发帖写“测评”：“985学校的课就是这样吗？”

按汤拥华理解，有些人随口吐槽，背后有一些复杂的感受，未必会全在网帖里抒发出来。一名教师试图代入学生的视角：讨论课上总出现几个格外积极的学生，有时被称为“显眼包”，他们会与老师长篇大论地探讨；其他学生不愿意与他们“抢”，又担心较少参与课堂讨论会影响期末成绩。这样复杂的心境之下，学生会上网抱怨。

他对于批评别人发言偏激，也感到纠结。

他想到，有一些人表达即时的真实情绪，劝也没有用。人文学者开口劝人“不要内卷”，别人的真实想法则可能是：“你如果不‘卷’，怎么评上这么高的职称。”总之，他觉得，当下不能轻易要求他人共情自己。

他还说，那些有不愉快想要宣泄的人，不是每一个都有机会公开表达。他意识到自己有比其他人更大的话语权。

面临复杂的人际处境时，那些剧情俗套的短剧，给汤拥华一些简单的安慰。

“有些网友说，汤老师看短剧，还在那里思考。我想，我思考了个鬼啊。” 汤拥华说。

汤拥华不看短剧的时候，思考着短剧现象。他表示，他现在的困惑是如何书写新的文艺理论，对学生讲文学中的共情，讲为什么经典文学作品可以感动不同背景的人，年轻人可能打心眼里并不服气——人群和人群之间存在这样复杂的区隔，对一些煽情的内容，一些人下意识的反应就是“才不要和你共情”；有些作品的道德教化意味，让人感到冒犯。

同时，现当代文学创作新故事乏力、一些小说新作变得更像分析书籍，而通俗的短剧反而保留了一部分普通人对俗套故事的兴趣——这些是值得进一步讨论的。

以下内容根据澎湃人物与汤拥华的对谈整理。

短剧与文学，不纠结与纠结

澎湃人物：在网上评论区吵得最凶的人，反而可能是在生活中感到无力的人？

汤拥华：这里的无力，不只是说你在某个欺压你的人面前懦弱。我们最大的懦弱，来自没有办法从盘根错节的关系中脱身。

为什么这么多短剧都以相亲为题材？总是爹妈逼你去相亲。你想，首先，你得有爹妈在催你；其次，你具备相亲的条件；第三，相亲的时候，你似乎也觉得自己能够找到一些什么样的人。但同时，你又很害怕相亲。于是短剧里出现的相亲对象，男女都是“奇葩”，开口闭口就是要钱。这样的场景在短剧里非常滑稽，你的情感变得非常明确，知道自己讨厌什么、想把什么东西甩掉。

澎湃人物：可以把短剧理解成现实的一种投射吗？

汤拥华：你说它是一种投射，或者一种宣泄、转移，都是可以的。如果用亚里士多德的话，也可以说它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净化”。

可现实生活没有这么戏剧化，也没有那么黑白分明。你去相亲，对方未必暴露出他有什么坏心思。他可能跟你想得差不多，跟你一样内卷、紧张。他找你是为了解决他的问题，你找他也是为了解决你的问题，两个人都不是绝对的坏人。

这才是我们面对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时的困难，跟短剧里杀伐果断、爱憎分明的主人公完全不同。

澎湃人物：既然提到相亲，是否该担心年轻人看多了那些夸张的故事，产生“厌男”或“厌女”的倾向？

汤拥华：短剧讲故事，往往不会只给你反面人物，它要让人苦尽甘来。别人抛弃了我，最后总会有一个人来帮助我，会有一种补偿。

但如果你在网上只看“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那就可能形成一个出不去的信息茧房。不能单纯说是短剧把你教坏了，你在看短剧的时候，本来就有所选择。

澎湃人物：严肃文化的市场缩小，多大程度是因为你刚才对我解释的，传统的叙事方法不再奏效？

汤拥华：不能完全归结为传统叙事不再奏效。更大的变化是，今天我们通过文学艺术这些东西来娱乐自己，选择已经足够多。按照人的本性，在这些娱乐时间里，人们常常更愿意走“下坡路”，不愿意走“上坡路”。

首先，看完一本书何其不容易。现在还有多少人能够经常拿出大段时间读书？其次，你得面对那些伦理上的难题。你拿到一本《安娜·卡列尼娜》，如果一看简介，觉得“这不就是第三者插足的故事吗”，一下把书丢到旁边。可如果你真的读进去，又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安娜；你可能觉得跟卡列宁相比，渥伦斯基有他的好。于是你就纠结了。

亚里士多德讲“净化”，并不是简单地把情绪放出去，而是通过纠结来宣泄。一个英雄，因为自己的鲁莽，或命运的捉弄，受到了惩罚，可他仍然是英雄。你跟着纠结一阵，心中的情绪才得到宣泄和“净化”，你觉得心好像变大了一点，自己的事情变小了一点。

今天很多短剧提供的宣泄，却是通过不纠结、“不烧心”（编者注：短剧流行语，形容无套路等）来完成的。刚看完，还有点不满足，再来一部，精准投喂，不停地投喂。

这确实会带来问题，但我们目前还没有特别好的办法控制。因为这不是单独把短剧拎出来就能解决的。就像你能够在今天年轻人的社交圈里，克服那种阵营化、非此即彼的倾向吗？

用学者的行为平衡沉迷

澎湃人物：频繁、大量看短剧，对你自己的影响是什么？短剧有没有可能使人变得“天真”？

汤拥华：对我来说，最直接的影响还是视力、精力、睡眠。看得多，睡眠受到影响，也会觉得记忆力下降。

另一方面，生活里确实会多出一种材料。比如上课时，会很自然地举短剧的例子；平时跟别人说话，也会很自然地把自己代入“霸总”。我老婆有一天很严肃地批评我：“你现在这种莫名其妙的自信，是不是因为看短剧之后，整个人的品位都下降了？”

（短剧使人天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我们做判断，依据的所谓知识，跟随手能调动的经验有关。你随手拿出来的是一个短剧里吵架的例子，还是鲁迅的例子，是不一样的。看得多了，你跟别人一聊天，说的就是这些。

不过我想为短剧辩护一点：你一方面不断接受这些经验，另一方面也会审视它。你被手机里的故事套牢，同时又面对自己的生活，生活在这种反差里。

一种东西如果很复杂，它对人的控制力，有时比简单的东西还要大。美学家、艺术理论家克莱夫·贝尔说过类似的意思：如果我们在艺术那种高深、精妙的世界里流连足够久，再出来看现实世界，会自然产生一种轻蔑之感。

短剧一看就是那么回事，我进去时很爽，出来后仍然能分辨真假。看完短剧，你不会说，周围人太肤浅了。你可能想的是：“好啊，反正大家都跟我一样肤浅。”

澎湃人物：你认真研究短剧，做了很多笔记，形成了一些学理上的思考。有没有可能，这也是对自己沉迷短剧的一种治疗？

汤拥华：当然有这个成分。而且，我以前也不只是沉迷短剧，我还看韩剧、日剧、美剧，是很资深的美剧爱好者。

美剧一周更新一集，我同时追几部，基本上每天都要花一两个小时。以前读博士，应该写论文的时间，也会看剧。后来我写过关于美剧的论文，也写过关于韩剧的论文。这两天我还跟我老婆说，周末要赶一篇短剧的文章，立刻觉得短剧一点都不香了。

这里首先有一种补偿，或者说忏悔的机制。沉迷之后，你会忏悔。上瘾之所以不好，不仅因为那个东西本身损耗了你，还因为不断忏悔、不断再犯，会让你越来越贬低自己，最后觉得自己下不了决心，做不成事情，配不上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用一个学者的行为去平衡自己的沉迷，是我们很常见的做法。

但反过来看，可能还有另一种瘾，就是做学者的瘾。有位朋友曾经跟我说：“别人各有各的爱好，你的爱好是深刻。”对深刻的欲求，它既是习惯，也包含了对自己身份的焦虑，或者对身份认同的需求。

有网友会说：“汤老师即使看短剧，也一定是在思考。”我心想：我思考个鬼啊！但思考也可以。毕竟做了这么多年读书人，如果一天完全没有吸收什么东西，你还是会心虚，怎么也得写两句话、读两页书。

还有一点，做文学研究的人，总会有一种习惯：等着不一样的作品出现。我仍然会等。一般我愿意写一部作品，都是因为它有一个可说的点，让我看见了不一样的东西。我喜欢韩剧、美剧，或者喜欢其他剧，喜欢的点其实差不多，主要是人情之间那些小小的摩擦、那些生活化的情感表达。

如果要说我的观感，韩剧里哭往往表现得很好，日剧里笑表现得很好，国产剧里比较常见的是喊、是骂。美剧常常一开始就有矛盾，今天吵了一架，出门了，折腾一圈，最后用自己的方式解决问题。每个人都想保持独立，又要通过他人达成和解。

我不喜欢没完没了吵架，一地鸡毛。现在短剧里也有很生活化的故事，几个家庭为了分财产吵来吵去，这些我也不太喜欢。

我比较喜欢CP感很强的，但又带着一点浪漫、一点不一样的东西。我以前写过几篇文章，都在讨论类似的内容。比如《来自星星的你》，男女主角在半空中相见，那些非常唯美、又有些狗血的场景，反而是我喜欢的。

我特别想抓住的，是看上去很粗糙的当代生活中，突然出现的一个精致的瞬间；是很锋利的冲突中，突然出现的一点温暖。生活怎么震荡出一些东西，又怎么把它抚平，这些是我特别喜欢看的。特别复杂的东西，我反而未必容易进去。

澎湃人物：多数人可能没有你这样的“疗愈方法”。是不是又回到刚才说的，只有少数知识分子才有这样的能力？

汤拥华：对我们来说，怎么谈沉迷短剧都有一点“隔”。我们不仅是知识分子，而且已经形成了自己的工作方式。但一个二十多岁、刚刚工作的人，可能发现单位里各种事情都很难搞，公司本身也面临不少困难。他会觉得，与其想着怎样提升自己、争取更好的工作环境，不如回来看看短剧，爽一爽，也就过去了。

也许有些时代更适合严肃文学发展，但那可能同时是一个比较贫穷的时代。那时候文学是最便宜的快乐。曾经，一个个村子里，有多少文学青年在写作，稿子一麻袋一麻袋地装！对大多数人来说，他们还是循着自己的本能，顺着社会的基本倾向去做事情。

写作也是对距离的一种克服。比如你读一本好书，甚至不忍心一下子把它读完。它说中了你的某种感受，你会想：“哎呀，怎么被他说出来了！”或者觉得它的思想太深，自己还跟不上，就停下来酝酿一番。有些书需要反反复复地读。这个过程里有距离，也有停顿。

短剧、短视频却是你想要什么，就让你一直吃，吃到吐。从这个意义上说，如果“智”指的是智慧，这确实有一些“降智”。

如果你的生活没有停顿，没有距离感，也不只是因为短剧，而是你的生活本来就变成了这样。

刚才说，自从有了智能手机，就很难再有严格意义上的私人生活：你不停地接收，也不停地发布，好像所有时间都必须填满。哪怕电梯里，也要挂上广告，把这点时间填满。有的AI短剧动辄一千集，这种不断填满的方式不会产生智慧，但它也不应该被简单地当成替罪羊。

澎湃人物：有一个朋友在做纪录片的剪辑，她前些年发现短剧很火，能获得收入，但又感到人很难兼顾两种智力劳动。面对这样的分裂，你有什么建议？

汤拥华：恐怕没有一劳永逸的建议。

第一，短剧里有一个想法，我觉得还是不错的：首先要成就自己，让自己成为一个有能力、能够立得住的人。现在，无论学历、出身，还是其他背景、趣味，都不足以让你安享一个轻松愉快的环境。你要不断证明自己能够帮助别人解决问题。

第二点是人与人的关系。有一个建议，它原来是在讲夫妻关系：不必总是纠缠有没有爱，或者双方是哪一种情感，先对对方保持善意。如果写一个短剧，你本来可以采取一种更粗糙、更无聊的方式，但你觉得，另一种方式可能对观众更尊重，那就表达出这个善意。我在其他场合也说过，创作者认真表达自己的想法，努力写得更好一点，观众是能够感觉到的。他会觉得，你在认真做一件事情，没有把我们当“韭菜”——或者，至少把我们当成了有文化的“韭菜”。

“只要池子是活的，就会吸引有能力的人”

澎湃人物：有没有一种可能，一个人在生活里很善良，却要到短剧里攻击那些虚构的角色，或者到社会新闻下面大骂一通，发泄心里的东西？

汤拥华：当然可能有这样的情况，但也不必一定这样。说一个人是不是善良，是很复杂的整体评价，我们很难说清楚。你可以在做每件事情时稍微估量一下：有时候，我说话不客气，但仍然是出于善意；有时候，我做事看上去不讲情面，也可能是出于善意。

今天大家很讨厌那种“圣母”式的好人。确实有人在现实生活中很善良，在虚拟世界里却很彪悍，我尽量不这样做。我也会跟学生说，不要到网上随便发表评论，因为这些评论仍然可能造成真实的伤害。

看短剧时，你可以跟某些人物共情，去体会他们的爽感，这没有问题。但善良不简单地等于懦弱，也不是说，你一定是现实里做不到，才到这里寻求补偿。哪怕你自己做得到，你也可以愿意看到那些比你弱、牵绊比你多、比你嘴笨的人，能够表达自己，能够做他自己。

澎湃人物：短剧对节奏的要求那么明确，模式又很固定。如果一个创作者真想写出一部不错的、有善意的短剧，这会不会反而给他带来压力？

汤拥华：很多做短剧的人，一开始也是文艺青年，有的是从原来的影视行业转过来的，有的刚刚大学毕业。到了公司，你可能对领导说，大家都讲内容为王，我这次一定要写一个好剧。领导却说：“什么样的好剧？我雇你来，你不要想那么多，把那套剧翻译成英文，或者换一种方式拿出去卖就行了。”

你会想，这有什么技术含量，不就是抄吗？但对方会说，这是公司能活下去的前提。你说的那个好剧，需要多少成本，多少投入？

有的短剧制作团队，在真人短剧很红火的时候，也是靠几部剧养其他的剧，大部分短剧都“扑街”，只有少数几部赚钱。这还是那个时候的情况。今天要让公司给你足够的条件，让你安心写出自己想写的东西，并不容易。

但我不是完全悲观的。一个领域，不管多么追逐利益，只要它规模足够大、足够丰富，总会有厉害的人出来。我们今天所说的大众文化经典，回头看它们产生的环境，也都有过各种庸俗的东西、利益的纠缠。

比如一些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香港电影，背后的行业环境并不纯粹，也有黑社会势力介入。一个行业能够赚钱，就会引来各种资本和势力。你看着眼前这些利益纠缠，可能会觉得，这个地方怎么还会有好东西？但在这样的实际环境里，仍然出现了经典作品。原因就在于，只要这个池子还是活的，就会吸引有能力的人。

对于AI短剧，我有一个特别强烈的希望：要有足够完善的评奖制度，而且要专门给一百集以下的AI短剧设奖。如果在这方面给予鼓励，作品的艺术质地就有可能提高。

因为现在AI短剧最大的特点是不断拉长。我昨天还在看一部剧，一季就有一千集。前面很多集每集六分钟，后面慢慢缩短，变成一分钟以内。但一千集还没有结束，那只是一季。现在就是越来越长，因为长，才有机会赚更多钱。

可AI创作本身是一件很能激发灵感的事，有些人很善于用这种技术做出东西。按照我们以往的艺术训练，要做出好东西，篇幅需要有一定限制，这样才需要调动各种技术手段，形成“杂多之统一”。

澎湃人物：我听过你在一个播客里提到，以前一些大师身后有某种保护他们的环境，这样的保护现在正在消失。

汤拥华：优秀的创作需要保护，需要庇护。孙甘露老师也谈过，当年想的是进作协，余华当年也想进作协、进文化馆。这些途径要存在。有创作力的年轻人能够有念想，什么时候通过自己的创作拿到一个“铁饭碗”，以后就从事这一行。文学艺术有它自己的特点，你一定要在某个时刻给这些书呆子一点信心：他可以凭着创作，得到一份体面、稳定的工作。

（实习生张振瑶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