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正能量的反骨仔

公元828年，长安城里来了一个小老头，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不少。

他跑到城南一座叫玄都观的道观，发现十四年前满园盛开的桃花，如今一棵也不剩了，庭院里长满青苔，只有些野菜花开着。老头儿晃荡了一圈，提笔写下四句诗：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最后一句，真是狂得没边了。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当年种桃花的那帮人，你们当时不是屌的很嘛，现在死哪儿去了？我刘禹锡又回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因为十四年前，刘禹锡就是在这里写了一首诗，讽刺了朝廷里的权贵，结果又被贬出了长安。十四年后才回来，他又写诗，而且加大剂量的阴阳怪气。

我觉得刘禹锡这个人，实在太有意思了。如果要给中国古代文人评选一个最有正能量的反骨仔，我这一票肯定投给刘禹锡。

他对待权力，简直一身反骨，怎么着你都把他干不服。可读他的诗，又会发现，这个人的内心竟然非常柔软。他热爱生活，对朋友充满感情，哪怕被命运反复折腾，也始终保持着一股旺盛的生命力。

这两种看起来矛盾的气质，竟然同时长在了一个人身上。

咱们从头说起。

刘禹锡二十一岁就考中了进士，同一年考中进士的，还有一个我写过柳宗元。这两个老哥关系非常好，年轻时一起进入官场，后来又一起参与政治改革，最后连倒霉都倒在了一起。

刘禹锡三十三岁那年，唐顺宗即位，任用王叔文等人推行政治改革，史称永贞革新。刘禹锡和柳宗元都是改革的重要参与者。刘禹锡正值一个人精力旺盛的时候，想着要干出一番事业。谁知道改革只进行了短短几个月，朝廷就发生了剧变。

改革失败，王叔文被清算，参与改革的官员纷纷遭贬。柳宗元去了永州，刘禹锡去了朗州，也就是今天的湖南常德一带。

这一贬，就是十年。

一个三十多岁的政坛新星，本来有机会在政治舞台上大展拳脚，突然被扔到偏远的地方，十年不能回来。他这个年龄，在今天被裁了的人也不少，刘禹锡这个情况，跟被裁员也没啥区别了，而且那个时代还没有其他公司可以跳槽。

换谁能不难受？

可刘禹锡偏偏是个奇人，在朗州期间，他写过两首《秋词》，其中一首我们从小就背过：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以前读这首诗，老师说它表现了诗人乐观向上的精神，解释的干巴巴的。现在把这首诗放回刘禹锡的人生里，再读一遍，味道就完全不同了。

中国古代文人特别喜欢悲秋。秋风一起，树叶落了，天气凉了，大家就开始秋天的第一份悲伤，觉得岁月催人老，人生太无常。

刘禹锡说：“我言秋日胜春朝。”你们都觉得秋天悲凉啊？我咋觉得秋天比春天还好呢。

我尤其喜欢“我言”这两个字，这老哥连看待季节，都不肯随大流。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反正我看见的秋天就是这样，我要我觉得。

接下来，“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想象那个画面，秋日晴空，一只白鹤冲破云层，直上青天。刘禹锡抬头看着它，胸中的诗情也跟着飞上去了。多么漂亮，多么痛快。

关键是，写下这些句子的人，当时正是一个政治上的失败者。他有太多理由抱怨自己的遭遇，也完全有资格悲秋，但他偏偏从秋天里看见了生机。

前几天我在网上看到一段话，大概是说，你讨厌早晨的闹钟，因为你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你讨厌做不完的家务，因为你有一个遮风挡雨的家。你讨厌父母反复唠叨，因为他们都还健在。

我觉得挺有道理，我们对生活的感受，经常被那些不如意的地方占据，明明拥有很多值得珍惜的东西，却常常视而不见。

不过，这种安慰多少还有个前提，就是你至少拥有一些值得庆幸的东西。

刘禹锡是真正失去过很多东西的人，政治理想破灭了，大好的年华被耽误了，前途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指望。可是，他依然有心情抬头欣赏一只飞向天空的鹤。

他没有让伤害自己的命运，顺便剥夺自己感受美好的能力。

当然，刘禹锡也有犯浑的时候。

公元815年，刘禹锡终于等来了重返长安的机会。这时候距离他第一次被贬，已经整整十年。吃过这么大的亏，好不容易回来了，怎么也应该低调一点。毕竟朝廷里的政治关系复杂，能重新回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结果这老哥刚回来没多久，就跑到玄都观看桃花。

当时正值春天，道观里的桃花开得非常漂亮，长安城里的游人纷纷前去赏花。刘禹锡看完，写了首诗：

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前两句还好，写的是大家纷纷去看桃花，热闹得很。后两句就开始搞事情了。玄都观里的上千棵桃树，都是我刘禹锡离开长安之后才种下的。

他真的在说桃树吗？当然不是。

他是在讽刺那些自己离开之后才得势的朝廷新贵。意思大概是，你们这些如今风光无限的人物，不就是当年我们被赶走之后，才爬上高位的吗？至于那些争先恐后去看花的人，追捧的不也正是这些得势者吗？

我带入了下当权者的视角，真的会火冒三丈，这小子真的太欠收拾了。

果然，这首诗被认为是在讥讽朝廷权贵，也给他招来了政治上的麻烦，刘禹锡又被贬了出去。

其实我们稍微拉个明白人来盘算一下，都会觉得他这件事干得相当不划算。你已经吃了十年的苦，四十几岁的人了，稍微忍一忍，在京城里能混个体面工作，少说两句会死嘛。

但如果刘禹锡真是那样的人，恐怕历史上也就没有这么个刘禹锡了。

我们经常劝一个人要成熟一点。所谓成熟，往往就是懂得看人脸色，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明白哪些事情不能较真。一个人如果永远按照趋利避害的原则来安排自己的言行，最后还能剩下多少自己？

但刘禹锡的倔强，确实给他带来了巨大的代价。我也不觉得一个人应该为了逞口舌之快，随便毁掉自己的前途。只是我特别欣赏他身上的那种劲儿，不服就喷。

这次被贬，还牵出了一段非常动人的友谊。

当时朝廷最初准备把刘禹锡贬到播州，也就是今天贵州遵义一带。那里当时非常偏远，而刘禹锡的母亲已经年老。

柳宗元知道后非常着急，他担心刘禹锡的老妈无法承受长途跋涉，于是主动提出，希望朝廷把自己的柳州换给刘禹锡，自己去播州。

啧啧啧，这是什么交情？

两个人都是被贬之人，谁的日子都苦，柳宗元却帮兄弟考虑到家里老人，愿意把更苦处境留给自己。诸君一生，有过这样的朋友，或愿意如此对待的朋友吗？

后来经过裴度等人求情，刘禹锡最终改去了连州，柳宗元也留在了柳州。

可惜，四年之后，柳宗元就在柳州病逝了，年仅四十七岁。临终前，他把自己的遗稿托付给了刘禹锡，希望老朋友能帮他整理。刘禹锡后来也确实承担了这件事，让柳宗元的作品得以流传。

我之前写柳宗元的时候，就很感慨他的命运。如今再从刘禹锡的角度回看，又有了不同的感受。

两个年轻时一起考中进士的朋友，意气风发地进入官场，又一起遭遇政治风暴。二十多年的人生纠缠在一起，最后一个永远留在了柳州，另一个还要继续往前走。

刘禹锡当然不是一个没有悲伤的人，他经历过政治上的失败，也承受过亲友离世的痛苦。但奇怪的是，他的诗歌里始终有一种很鲜活的生命气息。

后来他到了夔州，也就是今天重庆奉节一带，写下了著名的《竹枝词》。

杨柳青青江水平，闻郎江上唱歌声。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这首诗太有意思了。

当时当地流行一种叫竹枝歌的民间歌谣，刘禹锡接触之后很喜欢，便学习这种形式，写出了自己的《竹枝词》。

想想那个场景，一个被贬来贬去的中年官员，到了长江边，听见当地人唱歌，居然还有兴致去琢磨他们的曲调，再写出这样一首清新活泼的情歌。

“东边日出西边雨”，写的是自然景象。江面上，一边出太阳，一边下着雨。

下一句，“道是无晴却有晴”。妙就妙在这个“晴”字，天气的晴，同时又是感情的“情”。

一个姑娘听见心上人在江上唱歌，心里琢磨，他到底喜不喜欢我呀？你说他无情吧，好像又有情。就这么一点少女心事，被刘禹锡写得活灵活现。

我很喜欢这种诗，它没有什么宏大的道理，就是普通人的心念转动，普通人的生活。

可写出这首诗的人，偏偏经历了那么多政治风波。被现实毒打了二十年，还能对普通人的爱情产生这么细腻的感受，真是件了不起的事情。

有些人经历了挫折之后，会慢慢变得愤世嫉俗，自己一肚子苦水，连别人高兴都觉得刺眼，刘禹锡却还有心情欣赏一个姑娘的爱情。

他对权贵可以冷嘲热讽，写起普通人的情感，却又如此温柔。

五十四岁那年，刘禹锡结束了和州的任职，准备返回洛阳。在这一时期，他写下了另一首流传千古的名篇《乌衣巷》。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乌衣巷在今天的南京，东晋时期著名的王氏和谢氏家族曾经居住在这里。这两个家族当年何等显赫，特别是王导和谢安，那都是跟皇帝共治天下的人物。

可是到了刘禹锡生活的年代，那些曾经显赫一时的豪门早已成为历史。刘禹锡写得特别巧妙，他没有直接感叹什么富贵无常，什么盛极必衰，只是写了一只燕子。

从前飞进王谢家族高门大院的燕子，如今飞进了普通百姓的家里。就这么轻轻一笔，几百年的历史仿佛都过去了。

我觉得这首诗放在刘禹锡的人生里，特别有味道。

这个人一生都在跟权力打交道，也被权力折腾得够呛。他亲眼见过那些不可一世的人如何掌握别人的命运。可当他回望几百年前的王谢家族时，看到的却是一片野草和几只燕子。

当年的权势早已烟消云散，燕子却还在飞，普通人依然在过自己的日子。

人很容易高估眼前权力的永久性，尤其当一个人处于弱势的时候，那些能够决定自己命运的人，似乎强大得不可撼动。但把时间拉长十年甚至几十年，你会发现，很多当年不可一世的人物，也不过是历史中的匆匆过客。

我不知道刘禹锡写这首诗时，有没有想起那些曾经刁难过他的权贵。但我相信，经历了二十多年政治风波的他，对权势的无常，一定有着比普通人更深的体会。

同样是在这一年，刘禹锡在扬州遇见了白居易。白居易当时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大诗人，两人年龄相仿，刘禹锡这些年的遭遇，白居易当然知道。

两个老哥见了面，一起喝酒聊天。聊着聊着，白居易就有点替刘禹锡抱不平了，写了一首《醉赠刘二十八使君》，其中有两句：

举眼风光长寂寞，满朝官职独蹉跎。

亦知合被才名折，二十三年折太多。

可惜了啊你刘禹锡这把才华啊，放眼朝廷，阿猫阿狗都升官发财了，只有你一直在外面蹉跎岁月。就算你要受些挫折，这一挫挫二十三年，一辈子都过去了，也实在太过分了。

白居易是真替他难过。

刘禹锡听完，写了一首诗回应，就是我们从小背过的《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见赠》。

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我以前读这首诗，最熟悉的当然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老师通常讲，这两句体现了新事物不断发展，终将取代旧事物的哲理。

这个解释也不能说错，但暴殄天物。

仔细读前两句：“巴山楚水凄凉地，二十三年弃置身。”

一个人的黄金岁月，整整二十三年，就这么过去了。曾经的理想没有实现，熟悉的朋友已经离世，等终于有机会回到故地，整个世界早已变了模样。

“到乡翻似烂柯人”，是一个典故，讲的是一个人进山看别人下棋，等他回到家乡，才发现人间已经过去很多年。

刘禹锡用这个典故，其实是在说，自己好像也成了一个被时间遗忘的人。读到这里，似乎刘禹锡不是一个永远乐观，他也是会伤心的人。他对失去的那些岁月，也充满了遗憾。

可是接下来，他写出了那句：“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

他把谁比作沉舟和病树？正是他自己。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耽误了太久，错过了太多机会。与那些正在扬帆远航的人相比，自己就像一条沉没的船。与那些迎着春天生长的树木相比，自己仿佛已经成了一棵病树。

这其实是很令人难过的，因为千帆竞发的热闹，他已经没法期待了。万木迎春的生机，也无法补偿他逝去的二十多年。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可是，他依然看见了那些船只，看见了那片春天。他承认自己是一条沉船，却仍然愿意为千帆竞发的世界感到振奋。

我觉得这是一种非常高级的生命态度。一个人遭遇重大挫折之后，最难接受的，可能还不是自己失去了多少，而是自己失去了那么多，世界却依然在往前走。

凭什么别人过得那么好？凭什么那些后来的人拥有了我曾经渴望的机会？

这种心情其实很容易理解，但刘禹锡没有让自己困在这里。那些失去的东西已经回不来了，可是世界还在生长，生活里仍然有值得期待的事情。

最后一句，我尤其喜欢：“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注意这个“暂”字，他没有说自己彻底想通了，哪那么简单嘛。他只是说，今天听了老朋友写给我的诗，喝了这杯酒，精神又振作了一点。

这才是真实的人生啊！哪有那么多人能够永远乐观？谁还没有几个灰心丧气的时刻？有时候，一个人能从低谷里走出来，可能就是因为朋友的一句话，或者一顿喝得痛快的酒。

明天怎么样，谁知道呢？至少今天，我又有精神了。

我觉得刘禹锡教给我们的东西，倒不是得强迫自己积极向上，抑或遇到任何苦难都要心怀感恩。他只是始终不愿意，把自己对生活的态度，交给那些伤害他的人和命运决定。

这才是我所理解的豁达。

五十六岁那年，刘禹锡再次回到了长安。距离他第一次在玄都观写诗，又已过去十四年。这十四年里，唐朝换了好几任皇帝，朝廷里的权力格局也发生了巨大变化。当年那些风光一时的人物，有些早已坟头长草了。

刘禹锡依然还记得十四年前的那场争端。于是，这个老头儿又去了玄都观。当年的桃花已经不见了，他写下：

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当年那些权贵，如今你们在哪里？我刘禹锡还在。

这二十多年里，刘禹锡失去了太多东西，可他始终没有失去自己。更难得的是，他也没有因此变成一个冷漠刻薄的人。他依然能够欣赏秋天的美景，能够理解普通人的爱情，能够在朋友的酒杯里获得慰藉。

对权力，他一身反骨。对生活，他满怀柔情。

他身上的这股劲，我觉得对今天的中年人尤其珍贵。

年轻的时候，我们大多对世界充满期待，觉得人生有无限可能，自己总能干出点什么。可是随着年龄增长，经历了几次失败，遭遇了一些人情冷暖，很多人的心气就慢慢没了。

我们开始接受现实，也开始习惯用一种冷淡的眼光看待生活。好像所谓成熟，就是不再相信什么。

但刘禹锡让我看到，原来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挫折之后，还可以保留如此旺盛的生命力。他比很多人都更了解现实的残酷，可他依然相信，世界还有值得喜欢的东西，自己也还有继续生活下去的热情。

刘禹锡活了七十岁，他的政治理想终究没有完全实现，那些被耽误的岁月也永远找不回来了。但一千多年过去了，我们今天读他的诗，依然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力量。

尤其是“前度刘郎今又来”。

一个人如果遭遇了挫折，觉得自己年纪大了，机会没有了，生活似乎也没什么指望了，突然读到这句诗。

妈的，凭什么我就不能再来一次？

一个生活在一千多年前的人，竟然还能在今天，把他身上的那股劲传递给我们。

只要这个世界还在向前走，只要你依然相信生活值得期待，只要你还没有被命运彻底打倒，刘禹锡的那股劲，就有可能突然击中你，给你一发入魂的力量。

前度刘郎今又来，前度刘郎永远无法被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