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装剧的“白月光”，为什么总是金陵？

《兰香如故》凭借细腻完整的叙事，在短剧盛行的当下让人重新看见了长剧的魅力。古装、女频、家族倾覆的开局，几乎集齐了当下剧集最能吸引观众的元素，但它没有止步于此，而是把故事从主角的个人命运带到芸芸众生。讲述一群不同境遇的人如何在时代变迁中一点点铺实自己的生活。

街巷风物、四时吃食、寻常百姓的生活，共同构成了荧幕上的金陵。于是，这座古都不再只是故事发生的背景，更有了独立于人物命运之外的鲜活一面。南京，也再一次走进旅人的视野。王朝更迭、世事兴衰，这座本就容易让人产生故事联想的城市，不仅留下了山水城郭，也成为一代代文人反复书写的对象。

11月的南京，秋意正浓，草木更替，城墙也染上了一层古典的色调，正是感受金陵城文学气的好时候。

南京建城三千多年，今天的城市中心与旧日金陵的繁华所在，相隔究竟有多远？从中华门外的大报恩寺一带，到今天的新街口，不过几站路，却串起了南京三千多年的商市变迁。长干里的市声、南唐的宫阙、明代的繁华商市，再到今天的新街口商圈，不同历史时期的城市中心，在几乎同一片经纬度上留下了层层叠叠的痕迹。

难得的是，许多曾经被文人写下的山水与街巷，并没有随着时代更迭退到历史深处。城墙尚在，秦淮河依旧流淌，人们也仍沿着旧日的街巷往来。文学在这里似乎没有太强的距离感，过去的文字与眼前的生活，有时不过隔着几条路而已。

所以，南京的文学性，不只是“被瞻仰”的，也是“可抵达”的。随着秋色渐浓，这种文学与日常的交叠也变得更加清晰。

等桂花香都消散了，明城墙边的梧桐也褪去了大半绿意，银杏枝头则透出明亮的金黄，风一吹，叶片便贴着城砖簌簌落下。沿着城墙慢慢走，一侧是秋水清朗的玄武湖，一侧是鸡鸣寺从城墙后探出的塔尖。脚下是六百多年前就存在的砖石，缝隙里生出的秋草，细瘦且摇曳。走在这样的景致里，怀古似乎不需要刻意为之，是自然而然就发生的事。

王安石的《桂枝香·金陵怀古》开篇就是“登临送目，正故国晚秋，天气初肃”。“晚秋”在这里不只是写景，它同时也是金陵兴衰的一种时间隐喻。此刻在城墙边，感受到的凉意或许不只是气候降温，更是这座城市里被反复书写过的苍茫，在深秋时节的又一次返场。

离开城墙一带，往紫金山方向走去，眼前的秋色又有了不同的层次。明孝陵的石象路不过六百米，两侧的榉树、乌桕、银杏与枫香交错，金黄、橙红与苍翠之间，石兽在树影里时隐时现。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发出干脆的碎裂声。不远处的燕雀湖畔，成片的落羽杉也从青绿渐渐转为赭红，倒映在水面上。偶有黑天鹅从栈桥下游过，划开一道细长的水纹。神道两侧的石兽已经在这里伫立了数百年，周围的草木却年年更替。自然的变化与历史的恒常，就这样发生在了一条并不长的道路上。

南京人的秋日活动，也不止于在城中寻访这些山水。“登临送目”不光是文人的抒怀方式，也是普通百姓在这个季节里的一桩雅兴。重阳前后登高的习俗，在幕府山延续了千百年。吴敬梓曾写道：“五峰高以长，石洞带翠萝。沙鸟烟中没，石帆天际过。”诗中所写的风物，至今仍能在幕府山寻得。登高远望，北面是浩荡长江，南面是随视线展开的城郭，目之所及的江山形胜，还是数百年前古人书写的那番景象。

除了幕府山，在南京的秋日还有一处传统去处，那便是城外的栖霞山。如今，漫山的红色早已成了南京秋天的招牌，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看红叶的人。不过，这个传统倒没有想象中那么久远。翻阅明代及之前的栖霞山史志，红枫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盛时泰编《栖霞小志》时，遍寻山中题刻，“扪萝剔藓”，连石壁上的残字都不放过，却对满山枫林只字未提。直到清代以后，栖霞的秋色才渐渐被文人注意。从朱彝尊写下“槭槭霜叶鸣”，到孔尚任留下“新红叶无个人瞧”的余韵，这座山才慢慢有了秋日名声。今天人们循着漫山遍野的“秋栖霞”而来，某种程度上，也是循着历代文人留下的目光而来。

不过，在叶兆言，这位写了一辈子南京的作家看来，栖霞红叶未必是秋天最值得看的风景。他甚至评价南京的秋天“短暂、平庸”，觉得栖霞山的红叶也算不上地道。相比红枫，他倒更喜欢南京的银杏。金黄的叶片纷纷落下，“掷地有声，仿佛下雪一样”。只是这样的景色很短暂，往往几天之内便落得干干净净。“掷地有声”这个说法让落叶这个“飘零”意象突然拥有了物理的重量。美是短暂的，但也是确凿的。

这种对“短暂”和“具体”的在意，其实比怀古更接近多数人在南京这座城市里真实经历文学的方式。

这座城的文学性从来不只是古典的感伤。《儒林外史》里，吴敬梓借杜慎卿之口说南京“菜佣酒保都有六朝烟水气”。小说中，杜慎卿在雨花台游玩，遇见两个挑粪桶的人收工回来，其中一人提议去永宁泉喝茶，再回到雨花台看落日。这样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却让杜慎卿颇为感慨：两个靠体力谋生的人，劳作之外，还有这样的闲情。在吴敬梓笔下，南京的文学性，也藏在这样一种属于市井的生活姿态里。他大概也没有想到，几百年后，这句话依然是理解南京的一个切口。

创作这部小说时，吴敬梓就住在秦淮河畔的秦淮水亭，与那些贩夫走卒、茶馆店主一样，是实实在在生活在这座城市里的一个市民。所以《儒林外史》的笔调有了不同于传统士大夫叙事的面貌。小说结尾，他把目光从儒林移向市井，写了四个奇人：写字的季遐年、卖火纸筒子的王太、开茶馆的盖宽、做裁缝的荆元。四个人各有一手“琴棋书画”的绝活，却不热衷功名，也不攀附权贵，只凭手艺过活。从两个挑粪工到这四个市井奇人，吴敬梓似乎始终对这类人物格外偏爱。

南京文学的迷人之处恰恰在于它能让宏大的历史兴衰与士大夫的怀古之思，下沉到寻常市井之中。孔尚任借一把桃花扇写尽了儿女情长，但也写秦淮河畔的名妓、复社文人、酒楼歌馆和南明政局，写尽一座城的兴亡。南京的文学不只有庙堂和山水，还能容纳一些更具体的人，以及他们的日常。

▌图片来源｜秦淮发布、南京建设

今年上半年，一场关于《红楼梦》的读书分享会开进了科巷菜场。没有设专门的讲堂，也不需要刻意营造阅读的氛围，主讲人席地而坐，听众围在一旁，有的人甚至刚买完菜，还拎着购物袋就顺道来听。背景声中油锅嗞啦作响，菜场依旧忙碌，翻动书页的声响不时夹杂其中。经典文学混搭最原始的烟火气，听起来如此反差，但想想又很符合南京文学的亲民性。

支撑这种“亲民性”的，是一张庞大的、像毛细血管般的民间网络。南京作为中国首个“世界文学之都”，拥有六百多个民间读书会，遍及各行各业，数量位列全国第一。先锋书店当然是其中最具辨识度的文化空间之一。它因为独特的空间设计和“最美书店”的名号被许多人熟知，但比起一个供人打卡留念的文化地标，它更像一处持续发生着公共文化活动的场所。作家在这里分享新书，读者围绕一部作品展开讨论，文学不再只是被陈列和售卖的对象，它与这座城市持续建立起更细微的联系。

鸡笼山下的“世界文学客厅”是南京另一处重要的文学坐标。南朝宋文帝曾在这里建立中国第一个文学馆，一千多年后，文学又以公共空间的形式回到了这片山坡。如今，以它为枢纽，南京授牌了一千余个“文都空间”，书店、故居、纪念馆、社区阅读点被织进同一张网里，延伸至城市的不同角落。城市的文学抱负最终还是更轻巧地落在具体的生活里。放学后在书店里消磨时间的孩子，散步途中停下来读几页纸的附近居民，未必会联想到自己正在参与“世界文学之都”的某种叙事。

▌2026年南京文学书集现场，今年书集还特别开设了宠物专区，方便年轻人带爱宠一同参与。图片来源｜南京文学之都

近几年的深秋，玄武湖畔总会迎来一场关于文学的秋日聚会。每到10月底，南京文学书集便如期开摆。出版社书摊、作家见面会、主题分享和湖畔文学音乐会，也由此从室内走向开放的城市空间。人们沿着书摊闲逛，挑选新书，也可以停下来听一场作家的对谈。秋风吹过湖面，书页与落叶一同翻动，文学便有了书房之外更轻盈、也更热闹的模样。

从吴敬梓笔下收工后还惦记着喝茶、看落日的菜佣酒保，到今天提着菜听人讲《红楼梦》的南京人，隔着几百年，生活里的那份闲情似乎并没有改变。

▌20世纪80年代的湖熟老街的板鸭店。 图片来源｜南京江宁文体旅

南京人爱吃鸭，爱到了有些不讲道理的地步。别处的鸭子在餐桌上或许是一道郑重其事的硬菜，但在南京，“无鸭不成席”并不是夸张的修辞，下班途中顺道“斩半只鸭子”，是很多家庭的日常。

卤菜店里挑选好鸭子，再由师傅手起刀落，斩成块后装袋。临走时还不忘单独拎上一小兜红卤，回家往米饭上一浇，或者配一碗热腾腾的面条，对于很多南京人来说，这就是一顿舒坦的饭。

关于南京人为什么爱吃鸭，民间倒是有几个说法。一说朱元璋嘴极刁，需“日食烤鸭一只”，连朱棣迁都北京时最先带走的都是烤鸭师傅。另一则更为荒唐，说当年修筑中华门时，地基屡建不成，朱元璋便向沈万三借来聚宝盆镇在城门下，约好五更鸡鸣时归还。等城门修好了，皇帝却舍不得还了，于是下令杀光城中的公鸡。没有鸡鸣，便永远到不了约定的时辰。老百姓没了鸡吃，只好改养鸭子，南京也就有了后来的“鸭都”之名。

故事当然经不起推敲，但大家都喜闻乐见：皇帝、首富、聚宝盆，样样都是大人物、大场面，绕了半天，竟都成了陪衬，主角还是那只鸭子。南京经历过太多次成为历史中心的时刻，而民间却总有办法将那些宏大的叙事拽回自己的生活里，还讲得津津有味。

不过南京人对鸭子的偏爱，确实有着漫长的历史。《红楼梦》里有酒酿清蒸鸭子，清代袁枚的《随园食单》专门记录了挂卤鸭的做法。南京地处长江下游，水网密布，养鸭、食鸭在地理与物产上有得天独厚的条件。到了今天，盐水鸭、烤鸭、板鸭各有拥趸，连鸭血、鸭肠、鸭肫也能各自成菜。南京人吃鸭子，从头到脚，真是一点不糟蹋。

当然，南京人的餐桌上不只有鸭子，那些真正扎根于本地生活的菜色，未必有多大的名气，有些甚至出了南京就很少有人识得。比如《兰香如故》里也曾出现过的菊花脑。这道菜的做法简单得近乎潦草：摘下一把南京人口中常说的“菊叶”嫩梢，丢进滚水里烫熟，再转着圈淋上蛋液，滴两滴麻油，一碗菊花脑蛋汤就成了。微苦中带着清香，便是老南京的家常味道。

南京的饮食，既有金陵菜的精细，也容得下街头小吃的随意。袁枚在《随园食单》中谈吃，曾说好豆腐胜过不得味的燕窝，比起食材的贵贱，他更在意滋味本身。这份讲究也延续到了南京人的餐桌上，讲究一个不时不食。

说到秋日时令，餐桌上还有一组绕不开的食材——水八鲜（也称：水八仙），也就是莲藕、茭白、菱角、芡实、荸荠等水生蔬菜。这些食材随着季节陆续上市，也成了本地人秋天惦念的滋味。过去，水西门外至中华门外一带曾有专营这些时蔬的“八鲜行”，足见它们在南京人饮食中的分量。吃法也简单：莲藕切片清炒，茭白与肉片一起当个配菜，菱角煮熟后直接剥着吃。虽说不上珍馐美馔，却胜在鲜嫩应时，再经懂得食材的人烹制，寻常菜色也能尝出丰盈的滋味，这大概就是“味之精微，口不能言也”。

眼下，正是固城湖的螃蟹最肥美的时候，街边糖炒栗子的甜香也会随着天气转凉，而变得愈发诱人，南京人对这些时令滋味总是心中有数。

离开前，我又去玄武湖边走了走。隔水望向远处的城墙时，忽然想起《半生缘》里写：“隔着水，远远望见一带苍紫的城墙，映着那淡青的天，叔惠这是第一次感觉到南京的美丽。”眼前的湖水与小说里的景色恰好重叠，张爱玲写下的那一幕，原来一直留在这座城市里。

叶兆言曾在一场讲座中用“近乎哲人的豁达与淡然”形容南京人的性情。或许正是如此，这座城既有六朝兴废、时过境迁的厚重，也有菜佣酒保喝茶看落日的闲情。人们在这里读书、逛店、谈文学，也照旧买菜、吃饭、过日子。

参考文献：

[1].叶兆言，《南京的秋天》

[2].吴敬梓，《儒林外史》

[3].张爱玲，《半生缘》

[4].曹雪芹，《红楼梦》

[5].袁枚，《随园食单》

[6].盛时泰，《栖霞小志》

[7].孔尚任，《桃花扇》

[8].朱彝尊，《秋杪游摄山》

[9].光明网，《重大考古发现长干古城现身！这一发现将南京建城史前推600多年》，2023年12月20日

[10].金陵图书馆，“南京共有600多个民间读书会登记在册，数量位列全国第一”，2025年10月14日

[11].南京日报，“南京已授牌1000余个‘文都空间’网络”《南京：以文会友，拓展“国际朋友圈”》，2025年7月21日

[12].国家全民阅读网，《2025南京文学书集：以“最浪漫的生活方式”致敬文学之都》，“选址玄武湖畔金陵STYLE浪漫中心，全户外开放式场地”，2025年11月6日

编辑｜Lili、Kiki

文｜李悦 Jeanette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以上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