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人物｜韩浩月：刘震云，中国文坛的层积云

刘震云的长篇小说《咸的玩笑》出版后，成为销量高企、话题不断的文学作品，截至2026年10月，小说总销量一路攀升至120万册，是近年来严肃文学市场中的现象级作品。从1987年在文坛打响知名度，到2026年仍然能够凭借一本书引起广泛关注，近40年来，持久的写作、稳定的输出、受众覆盖面之广，使刘震云成为中国文坛上空的层积云。

本文刊于2026年11月15日星期天夜光杯封面人物

1 深居简出与“卖萝卜”

当地时间10月24日，第18届花踪世界华文文学奖颁奖仪式在吉隆坡举行，中国作家刘震云获得此奖项，这已是刘震云在2026年获得的第三个国际文学奖。此前两个奖项分别是：于2026年2月20日颁发的第15届意大利国际南北文学奖，于2026年3月30日颁发的马来西亚国际文学奖。

刘震云获奖带动了花踪世界华文文学奖知名度在中国的扩散。文学圈与读者群在传播刘震云获奖消息的同时，也在了解更多有关该奖项的信息。

每次刘震云获奖，除了对奖项本身的关注外，人们也会特别关注他的获奖感言。刘震云在各网络平台上传播的大量短视频（包含那些使用AI生成假冒刘震云声音的部分），多年来积累了大量受众，网友从他的发言中，尝试获得有关文学、创作、人生、生活甚至励志等方面的信息。刘震云本人对于假冒他发言的短视频，并无特别的反对态度，“无奈”也是他的本色构成。但有一点可以确认，获奖感言中的“含云量”是百分之百的。

在领取花踪奖所发表的获奖感言中，刘震云如是说：“文学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它需要不断被重新定义。每一个优秀作家最大的任务，从来不是沿用过去的文学经验、‘利用文学’，而是要在每一部新作品里‌‘发明文学’‌——写出别人没写过的感受、没发现的生活细节，为文学注入新的养分。”刘震云的观点，强调了对文学的原创性和创新性的重视。随后，他还强调了对AI介入文学的态度：技术永远代替不了文学最珍贵的底色。

花踪文学奖前四届颁奖，会提到作家具体的作品，从第五届开始颁给作家本人，不再特别指向某一部作品。但刘震云在2026年的频繁露面，容易使人想到这与他的最新作品《咸的玩笑》有关，他曾这样解释深居简出的年份，“平时不接受采访，只有出新书才出来卖萝卜”。而在各种场合谈论新书，已成读者与他的一种默契，人们并不反对他时时刻刻想着“卖萝卜”，而是真切地觉得，作家在纸书销量不断下滑的时候，能把书卖好，是一种能力，也能给人带来文学并未被抛弃的安慰感。

刘震云在2026年是一位国际感很强的作家，除了领取三个文学奖项外，他的出镜记录还包括：参加在意大利驻华大使馆举办的“刘震云作品漫谈”座谈会、在圣彼得堡国立大学举办的《咸的玩笑》俄文版首发式，参加在阿根廷举办的布宜诺斯艾利斯国会大学交流会、拉普拉塔市政府金色大厅演讲等活动，在山东大学与蒙古国汉学家其米德策耶、‌山东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院长马兵对谈“文学的底色是哲学”……

保持着与国内外院校机构的联系，与国内外作家、学者、师生谈论中外文学话题，刘震云展现了一名中国作家的开放姿态，成为中外文学交流的一张名片。同时，这样一位活跃的作家，也是中国文学不断尝试对外输出的标志，不但输出文学作品与文学观点，同时借此表达时代变化给一名作家带来的影响，其核心价值与传播影响都值得关注。

这一年，刘震云参加的综艺、长视频访谈、播客节目，据不完全统计有：《天籁与少年》《罗永浩的十字路口》《无尽的谈话》《不开玩笑》《晚安·文学播客》《人生闲话局》等。

2 幽默与不幽默

初见刘震云，是十多年前冯小刚某部贺岁片映前观影活动结束后的餐聚上，在谈论观影感受时，刘震云说了一段大约140字的感言，刚好符合当时微博每条发表的限制字数。第二天，冯小刚的微博上，几乎一字不差地重现了刘震云对影片的评价。记得当时，颇为惊讶于刘震云概括总结和冯小刚过耳不忘的能力。

刘震云的语言表达水准，与他的文字功底一样，都是老练、幽默、精准的。认识他的朋友公认，有刘震云的地方就有笑声。编剧、作家宋方金曾讲述一个故事：早年间，葛优造访刘震云工作室，见面寒暄时葛优问刘震云最近动态，刘震云说，没忙啥，今年春节期间也就有三部电影上映，人称“贺岁帝”。随后刘震云反问葛优同样的问题，葛优回答，就一件事值得说道说道，两年前写的那本《一句顶一万句》刚获了个茅盾文学奖。宋方金认为，两人使用身份错位和差异强调的手法，既交代了关键信息，又完成了朋友间调侃式的交流，化解了社交上的尴尬，是颇高级的谈话方法。这一段子，听者无不会意一笑。

刘震云

在“宋方金和他的朋友们”第三届主题演讲暨《上元灯彩图》新书发布会上，以嘉宾身份出现的刘震云在演讲时，先是调侃活动开始后最后一个到场的嘉宾范明，“今天到现场，发现方金的朋友真不少，但最够朋友的是范明老师，活动都快结束了他才来。就像张元伯等孟俊郎一样，你根本不知道他今天是来还是不来。我旁边这个空椅子，范明老师来还是不来？最后来的是范明老师，还是范明老师的魂魄？”片刻后，刘震云瞥见坐在身边的范明正与人窃窃私语，刘震云暂停说话，范明赶紧表示在夸刘震云讲得特别好，刘震云幽默地说：“有什么夸人的话不能当面说，还得背后说？”这两个片段，均引发全场爆笑，成为刘震云展示语言才华的名场面之一。

刘震云与李诞在《脱口秀大会》的一次对谈切片，也显现出他处理高难度话题的能力，李诞：“你和王朔谁写得好？”刘震云：“《唐诗》嘛，可以喜欢李白，也可以喜欢杜甫。”李诞：“那你自己是李白还是杜甫？”刘震云：“我是谁不重要。李诞老师你——倒像白居易。”

经常把人逗笑的刘震云时常说自己并不幽默，他认为生活的真相才是最大的幽默，事件本身的错位、人物关系的拧巴、结构上的重复与反差，才是深层的幽默。不过，当刘震云如此严肃地进行诠释的时候，人们仍然会觉得他是个幽默的人。

3 从“野心之作”到《咸的玩笑》

“世上有许多玩笑，注定要流着泪开完。”“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大家都辛苦了。”这是印在《咸的玩笑》封面和扉页上的两句话，有读者表示，看完这两句中的一句，便被打动，有了阅读的愿望。最近流行的AI音乐作品《过来人》，其实也在安慰着辛苦的人们。《咸的玩笑》踩在了一种社会情绪的点上。

刘震云为新民晚报读者题词

刘震云的上一部长篇小说《一日三秋》，有着鲜明的魔幻和荒诞元素，花二娘的千年传说，画中魂灵的镜像语言，灵魂附体的超现实情节，使这部小说成为刘震云“延津叙事”中继《故乡面和花朵》之后最具魔幻现实主义风格的作品，这部小说在民间传说的外壳里，藏着对中原历史与生存的惆怅审视与回望。

《咸的玩笑》与《一日三秋》的出版相隔四年，同为刘震云作品，两部书的风格与写法有很大不同。《一日三秋》的魔幻中带有庄重，有深深的眷恋情绪和浓厚的乡土情怀；《咸的玩笑》则属于小城书写，凝视当代城乡人物的纠结与挣扎，又因与时代背景的关联，使人联想并感叹环境对人的影响。两部作品在评价上，尚需更多的时间，来与刘震云的代表作《一句顶一万句》进行比较。但作为新作，两部长篇的相继出版，显现出刘震云在长篇写作上的可持续性。长篇写作需要强大精神内核与长期劳动力付出，中国作家在人生后半程能否保持创造力，一向是检验中国现当代文学生命力的重要标准。

从《故乡天下黄花》到《咸的玩笑》，刘震云一共出版了11部长篇小说，其中四卷本超200万字的《故乡面和花朵》，被视为“野心之作”，现在回看，这部小说更像是“文学黄金时代”落幕时刻的一声巨响。在间隔了三部城市（城乡）主题作品之后，刘震云写出个人最贴近传统特质、最体现孤独意味、最吻合文学本质的里程碑之作《一句顶一万句》。自此之后，《一句顶一万句》被认为是刘震云的巅峰之作。

随着对《咸的玩笑》的热议，刘震云的早期短篇小说《塔铺》《新兵连》《单位》等多次被提起，那是小说家刘震云的高起点，也是当代文学结满累累“金麦穗”的好时期。回看刘震云的创作曲线，其实并不存在大起大落，整体上是均衡的。如果从一位作家身上，可以同时看到过往成绩和与时俱进，那么这样的作家是值得期待的，刘震云就是其中一位。‌

层积云，大自然的一种气象，平凡、辽阔、多变、包容、稳定中蕴含警示，它是晴与阴、阴与晴转换的过程，一如人生既非完全顺境，亦非完全逆境的日子。刘震云的文学气象，就是那距离人们不远的层积云。

原标题：《封面人物｜韩浩月：刘震云，中国文坛的层积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