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无所有”的王健林，挣回了最后的体面

“我爸一直很忙，但我去英国留学那天，他去机场送我了。他说了让我终生难忘的四个字：振兴中华。”

多年前，王思聪在一档节目里说出这段话后，哄堂大笑。

如今回头看，王健林真有可能说出这样的话。

王健林早已风光不再，最多时身负几千亿债务，最惨时差点被限高，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首富”变成了瘦到脱相的“首负”。

即便如此，他没转移资产、没跑路，没像别人那样技术性离婚，也没有选择可能更轻松的破产重组，更关键的是，没有留下成片烂尾楼，而是老老实实欠债还钱。

从头到尾，没把包袱抛给社会和老百姓，这样的人说出“振兴中华”的话，似乎并不违和。

最近，大连万达商管工商变更，王健林接任董事长。14年前，他把这个重要位置交给旁人，自己退居二线，对外说是让公司更像一家现代企业，还传达过退休的设想。

如今他72岁，依然在还债的路上奔波。

重回巅峰难如登天，但一个体面退场已非遥不可及。

“一无所有王健林”

2013年，王健林登顶福布斯中国富豪榜。

那时的王健林，也很有首富的气魄。

有学生向他讨教创业经验，他回答：“清华北大不如胆子大，机会是闯出来的，哪有算出来的。”

上海迪士尼开园前，他放话：有万达在，迪士尼二十年之内盈不了利。

在年会上，王健林高歌崔健的《一无所有》，还衍生出了与“普通家庭马化腾”“悔创阿里杰克马”“不知妻美刘强东”一样广为流传的热梗：一无所有王健林。

不曾想，那句“一无所有”仿佛成了一语成谶的伏笔。

王健林其实有避免“一无所有”的眼光。

2014年，他就在采访里说过，中国房地产业也就还有十年八年好时光，之后开发规模会从每年十五亿到二十亿平方米，掉到十亿以下。

2015年，他宣布第四次转型，要甩掉地产。

同年11月，在哈佛大学被问到海外投资算不算资产转移，王健林直言：资产在海外的新增，确实就是转移。但转移没有对错之分，只有合法和不合法之分。

这番大胆言论，被当时一部分人视为企业家的直率与自信，但在专家和更多公众看来，它暴露的是对金融杠杆外部性和监管红线的忽视，更像是给自己埋了一颗雷。

于是在一年半以后，在一个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时候，万达电影股价闪崩，万达的债券被抛售。

危急时刻，王健林被迫断臂求生，几乎把中国最有实力的地产公司都找了一遍，请它们来接盘自己的资产，换取资金给万达续命。2017年7月19日，万达把自己旗下13个文旅项目和77家酒店，分别打包卖给了融创和富力，一把套现了637亿，金额之大被媒体称之为“世纪交易”。

据传，接盘的孙宏斌还在饭桌上说：老王辛辛苦苦干了10年，被我摘了果子。

孙宏斌不知道果子后来会变成巨雷，另一边，套现成功的万达度过了最艰难的时刻，而且王健林卖掉的只是文旅和酒店业务，核心的万达广场还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

这显然还够不上“一无所有”的标准。

此后9年，万达继续踏上卖卖卖的心酸历程。包括北京总部，以及王健林拼搏一生缔造的国民级品牌万达广场的控制权，全都拱手让人。

2026年3月，在胡润榜上，王健林家族财富仅剩100亿，相比巅峰时期缩水超九成。与此同时，万达集团依旧负债累累。

军人的狠劲，

是利器也是枷锁

性格决定命运。人生中的跌宕起伏，往往和某段难以磨灭的经历所塑造的性格有关。

对于王健林而言，这段经历是贯穿他青年时期的十几年军旅生涯。

在万达，部队作风是植入基因的管理哲学。

王健林曾用六个字概括万达文化：军队、学校、企业，并直言“万达首先是一支部队，然后才是一家公司”。

所以万达内部讲究守规矩、按制度办事，看重执行力，内部有近200万字（后精简至80万字）的各项制度汇编，管理极为精细。一个项目拆成300多个步骤，误期亮黄灯，再误期亮红灯，2012年昆明一个项目亮红灯，总经理直接开除。

王健林以身作则，7点到公司，并坚持戴胸牌，因为“这是制度”，他解释：“要求别人做到的，我自己首先做到。这是军队传下来的传统。”

然而军人身上的狠劲和不服输，硬套到商场上可能就变成了头铁。

2017年套现600多亿之后，如果不再折腾，王健林就将是逃顶成功的传奇人物，依旧可以谈笑风生。

只是彼时王健林才60出头，连法定退休年龄都没到，很难就此认命。

没多久，他就把注意力转回到另一件事上：上市。

万达商业2014年12月在港交所挂牌，是当年港股最大IPO。可上市首日就破发，股价长期紧贴着发行价徘徊。

王健林并不满意，因而盯上了A股。为此，上市不到两年，他就递了私有化申请。当时股价跌到31港元附近，他给出52.8港元。王健林找来一批投资人出这笔钱，承诺两年内重返A股，如果上不了，自己将连本带息回购。

但人算不如天算，退市后不久，万达就撞上那场海外并购排查。断臂求生之后，回A股基本属于是空想。

好消息是，2018年，腾讯、苏宁、京东、融创一同出资，为王健林解了燃眉之急。它们接盘了那些投资人的股份，并签下了新的对赌协议。协议里给足了王健林面子，不仅把上市日期延期到了2023年，而且上市地点也不局限于A股。

坏消息是，王健林还是不服输，接着为所谓上市梦折腾。

后续故事就是拆股、资产重组、开始新一轮募资，以及和国际资本大鳄签下严苛的对赌协议，等等。结果从2021年10月到2023年12月，四次递表，四次作废，一直耗到对赌到期，王健林彻底没有了回旋的余地。

这一次的代价，让王健林直接失去了对珠海万达商管这一核心运营平台的控制权。

雪上加霜的是，苏宁、融创、永辉等昔日伸出援手的“战友”，一个个也都来讨钱了，毕竟这几年它们的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

运去英雄不自由，不甘心不服输有时只会撞南墙。

王健林，

走了一条最“笨”的路

债务压下来的时候，能选的路不止一条。

有人选择借新还旧，最终债务暴雷，全国烂尾楼遍地，供应商的货款打了水漂，员工理财血本无归；有人把资产挪到海外，再也不回来了；有人干脆躺平，等着债务重整。

王健林待在原地，也没申请债务重组，而是欠多少还多少，该做的事也没抛下。据公开信息，万达这些年没有出现成规模的烂尾项目。2020年困难时期，他还给商户免掉了几十亿的租金。

为了能体面退场，王健林可谓使出了浑身解数。

据不完全统计，2023年以来，万达累计出售万达广场超过80座，回笼资金逾900亿元。2026年以来，常德、遂宁、常州新北等多个项目被中建一局、中建二局接手，市场普遍认为交易实质是以资产抵偿工程欠款。

除了卖卖卖，还有“跑跑跑”。当然不是跑路，而是跑项目。去年8月，他现身新疆，考察独山子大峡谷、世界魔鬼城等多个文旅景点，表示万达正探讨与克拉玛依合作的可能。今年，他曾到福建、贵州、云南等地考察文旅项目。身形消瘦的照片，就是在跑项目时被人拍下的。

业内猜测，王健林正尝试在传统万达广场之外，寻找新的轻资产运营机会和现金流入口。简单来说，就是在找别的路子挣钱。

奔波之后，就是还钱。

据Wind数据，截至2025年9月，万达系企业境内公开债券已经清偿完毕，无境内存续债。

不过这也只能说是阶段性胜利。公开债券还完了，但银行贷款和其他有息负债还在，这些依旧压力山大。媒体报道，大连万达商业管理集团这个核心平台的全部有息债务约有1400亿，有机构估算，一年光利息就要数十亿……

还钱之路还很漫长，所以在2026年1月，万达又以12.75%的高息发行了3.6亿美元债，好消息是获得了超额认购，算是市场对王健林和万达的信用仍有期待。

72岁的王健林还在奔波，维持信用或许正是一大驱动力。

体面的路，走得总是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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