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以后,福州的湿暖还留着尾巴。闽江穿城入海,三坊七巷的青墙白瓦浸在潮气里,街边鱼丸店、捞化铺一间挨一间,汤气顺着门窗飘出来。这座城别称榕城,本地人对汤的感情很深,一天三顿离不开汤水。市井早上一碗清淡的锅边糊,宴席上头一盅讲究的佛跳墙,一淡一浓,把山里的珍货和海里的鲜料,全炖进了一只坛、一碗汤里。闽菜的底子,就这么立住了。
说到闽菜头牌,绕不开佛跳墙。鲍鱼、海参、干贝、花菇、蹄筋、鸽蛋、鸡肉、猪肚等十几种食材,分别预处理后码进绍兴酒坛,加高汤和黄酒,封住坛口,小火慢煨足两天。开坛那一刻,酒香、海鲜香和肉香混在一起,厚而不腻,汤汁浓稠金黄。这道菜讲究的是食材分层入味,谁先下、谁后放、煨多久,都有章法。早年是官宴席上的大菜,如今福州人办喜事、请贵客,桌上有一盅佛跳墙,面子就足了。它是闽菜的门面,也是这座城对"鲜"字最舍得下本钱的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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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井里的鲜,是鱼丸。福州鱼丸用鳗鱼、马鲛鱼等海鱼取肉剁茸,加番薯粉顺着一个方向搅打上劲,中间包入调味猪肉馅。丸子下锅煮熟浮起,形圆色白,咬开外皮弹牙,肉馅鲜香,汤汁跟着溢出来。汤头清简,撒葱花、紫菜,几勺鱼丸汤下肚,鲜得温和。跟内地的肉丸不一样,福州鱼丸是包心的,鱼皮和肉馅两层口感,这也是它传了上百年还被记挂的原因。街头鱼丸店常年热气腾腾,老人孩子都爱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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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鱼丸齐名的是肉燕,又叫太平燕。它最特别的地方在皮:燕皮不是面粉做的,而是猪后腿瘦肉捶打成泥,拌上番薯粉,擀成薄如纸的皮子,再切成小方片。皮子本身就是肉,包上肉馅煮进汤里,所以叫肉包肉。一碗肉燕端上来,皮薄透嫩,汤清味鲜,嚼着有肉香。逢年过节上桌,肉燕配鸭蛋,取"太平"的吉利意思,是福州家宴上少不了的一道。外地人初见燕皮会纳闷馄饨皮怎么这么薄,其实这层皮全靠手捶,功夫都藏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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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床,老福州更常吃的是锅边糊,也叫鼎边糊。大米磨成米浆,沿着烧热的铁锅内壁浇一圈,米浆受热凝成薄皮,再铲进用虾米、蚬子、香菇熬的清汤里,加芹菜、葱花煮成一碗。面片软糯滑嫩,汤头带着河海鲜的清鲜,入口好消化。旧时立夏农忙,家家户户煮鼎边糊,吃饱下田,还端给邻里分着吃。一碗锅边配个茶叶蛋或者虾酥,就是福州人的日常早饭,朴素、鲜爽、落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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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经菜馆里,家常闽菜的代表是荔枝肉。猪里脊剞上十字花刀,切块炸过之后蜷成荔枝形状,配荸荠或者土豆,裹糖醋和红糟调成的酱汁。色泽红亮,外酥里嫩,酸甜开胃。这菜名叫荔枝,其实跟鲜果无关,全是造型带来的名字,吃的是猪肉的酥和荸荠的脆,甜酸口解腻下饭。闽菜不似川渝浓烈,也不靠重油重辣,讲究的是原汁原味、酸甜适度,荔枝肉就是这个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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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想随便吃点,福州人会去吃捞化。兴化米粉用漏勺盛着,在滚骨汤里快速焯烫捞进碗,高汤浇上,再自选配料:猪血、牛筋、百叶、海蛎、蛏子、虾仁、猪肝,现烫现配。"捞"就是从汤里捞出来的手法,米粉细韧,汤头乳白,配料各有各的口感。猪血化是老福州偏爱的一样,猪血炖得入味,配内脏下水,酱香浓郁。一碗捞化丰俭由人,海鲜版热闹,猪血版扎实,都是街头巷尾的日常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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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地处闽江入海口,背靠闽西山地,山货与海产在这儿汇合。历代海贸和移民往来,把南北口味揉进本地食材,养成了闽菜清鲜、和醇、酸甜的路子。这片土地上的吃食,讲汤、讲鲜、讲手工功夫——鱼丸要打胶,燕皮要捶,佛跳墙要煨两天。它不追求刺激的味觉冲击,而是靠食材本味慢慢透出香气,跟福州这座城的性格很像:温厚、包容、不张扬,鲜味都沉在汤里。
冬天来福州,先逛三坊七巷,青瓦巷弄走一圈。早上找家老店喝碗锅边糊,配个虾酥;中午来碗捞化,海鲜猪血各挑几样;晚上进闽菜馆,点一盅佛跳墙,再来一盘荔枝肉,配鱼丸肉燕汤。吃完沿闽江走走,江风不冷,胃里暖着。这时候就懂了福州人的日子——无论是坛中慢煨的大菜,还是街头快捞的粉,这座城把山海的鲜,都熬成了一口安稳的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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