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首诗词里的天涯，一念起时人近在心上，一念落时对坐也隔山海

《诗经》里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原来古人早把距离交给了心。一天可以长过三个秋天，万里也可以短成一次抬头。我们这一生，许多路不是脚走远的，是念头先冷了。消息还在，称呼还在，逢年过节的问候也还在，可那个人已经退到山长水阔之外。反过来，有些人隔着朝代，隔着生死，一句诗递过来，心口仍会一热。十二首诗词，写的都是这一念之间的远近。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唐·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

长安城阙被三秦大地拱卫着，风烟尽头，是蜀中的五津。你要去那里做官，我也要在这条宦游路上继续漂泊。送别的话到了嘴边，反倒不必多说，你我都是离家的人。

四海之内，只要还有一个知己，天涯也能近成比邻。距离有时候不是山河量的，是心量的。心里有人，万里也只一抬眼；心里空了，对坐也像隔着关山。

所以岔路口不必学小儿女，把泪沾湿巾帕。王勃少年才高，一生短促，写这首诗时倒有一种开阔。他相信真正的相逢不靠朝夕相守，靠的是彼此心里那一点不灭的认得。

一念起，天涯咫尺。一念落，咫尺天涯。人间许多离散，先从不再相信有人懂你开始。

—【02】—

一别都门三改火，天涯踏尽红尘。

依然一笑作春温。

无波真古井，有节是秋筠。

惆怅孤帆连夜发，送行淡月微云。

尊前不用翠眉颦。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宋·苏轼《临江仙·送钱穆父》

都门一别，三年寒食改火，你在天涯踏尽红尘。再见面，依然一笑，像春风温过来。

我心里没有波，像古井；你身上有节，像秋天的竹。这话是赞你，也是自勉。宦海翻覆，人容易被贬谪和迁转磨出怨气，他们仍要守住一点平静。

孤帆连夜就要出发，送行的月色淡，云也微。酒杯前不必让歌女皱眉。人生像一座逆旅，我也是行人。

苏轼与钱穆父都是旧党中人，新旧党争里来回奔波。聚散看多了，他不再把离别当成断裂。天涯不是惩罚，是行人共同的路。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心里那口古井不起波，就算隔着千里，也仍能照见同一轮月。

—【03】—

春日在天涯，天涯日又斜。

莺啼如有泪，为湿最高花。

——唐·李商隐《天涯》

春天在天涯，天涯的日头又斜下去。一天将尽，春色将尽，人还在远处。

黄莺啼叫，声音里像藏着泪。那泪不落进尘土，一直湿到枝头最高处那朵花。

李商隐一生在幕府与党争的夹缝里辗转，许多话不能明说，只好交给莺，交给花，交给斜阳。

最高处的花，人够不着，泪够得着。心一热，天涯很近，近到一滴泪可以替你抵达。心一冷，春天就在眼前，也像隔着一生。

—【04】—

醉别西楼醒不记，春梦秋云，聚散真容易。

斜月半窗还少睡，画屏闲展吴山翠。

衣上酒痕诗里字，点点行行，总是凄凉意。

红烛自怜无好计，夜寒空替人垂泪。

——宋·晏几道《蝶恋花》

西楼醉别，醒来记不清。春梦短，秋云薄，聚散容易得叫人心惊。

斜月照进半窗，人还少睡。画屏闲着，展开一片吴山翠色。衣上留着酒痕，诗里留着字，一点一点，一行一行，都是凄凉。

红烛没有办法，夜寒里空自替人落泪……

晏几道是晏殊的小儿子，早年见过繁华，后来家道中落，词里多追忆歌楼酒宴与旧日情人。他不写大道理，只写酒痕、诗字、烛泪。这些东西还在，人已经散了。

心冷下去，西楼还在，吴山还在，连那夜的月光都还在，可那个共饮的人退到天涯。咫尺天涯，最疼的不是远，是旧物都认得你，你不认得旧物旁边空出来的位置。

—【05】—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

灭烛怜光满，披衣觉露滋。

不堪盈手赠，还寝梦佳期。

——唐·张九龄《望月怀远》

海上生出明月，天涯的人共着这一刻。有情的人怨夜太长，整夜相思不肯停。

吹灭烛，怜惜满室月光；披衣起身，露水已经滋湿。月光捧了满手，又送不出去。只好回去睡，梦里盼一个佳期。

张九龄做过开元贤相，也被排挤出朝。他写月，写得这样静，静里有宰相的襟怀，也有离人的无奈。

同一轮月，把天涯照成咫尺。可月光不能收拢，不能寄递，不能替人握手。心里有月，千里共此清辉；手里无物可赠，满手清光也成空。人间最远的距离，有时不是山海，是我把最好的东西捧在手里，递不到你面前。

—【06】—

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

如今直上银河去，同到牵牛织女家。

——唐·刘禹锡《浪淘沙》

九曲黄河，万里泥沙，浪淘风簸，从遥远的天边滚来。

忽然心气一起，要沿着黄河直上银河，同去牵牛织女家。

刘禹锡一生贬谪二十多年，从朗州到连州，从夔州到和州，换了许多地方，心气没有沉到底。古人信黄河与银河相通，他就顺着这个信，把泥沙走成星路。

天涯很远吗。心念一起，黄河可以通到天上。人间许多路，先是心里到了，脚才慢慢跟上去。心气一起，泥沙里也有银河；心气一沉，门前小河也成天堑。

—【07】—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

——宋·李觏《乡思》

人说落日处就是天涯。他望到天涯尽头，还是看不见家。

碧山已经可恨，一重一重，挡在前面；暮云又来，把碧山也遮住。

李觏是北宋的思想家，江西南城人，一生讲学著书，仕途并不得意。乡思到他笔下，变成一层一层的遮挡。

想家的时候，世界会多出几重障碍。山外有山，云外有云。家明明在一个方向，念头越切，路越显得长。故乡近在血脉里，远到暮云之外。

—【08】—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欲寄彩笺兼尺素。

山长水阔知何处。

——宋·晏殊《蝶恋花》

栏边的菊笼着愁烟，兰草沾露，像哭过。罗幕里透着轻寒，燕子双双飞去。

明月不懂离恨，斜斜的光一直照到晓，穿过朱户。昨夜西风把碧树吹凋，他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想寄彩笺，又想寄尺素。山长水阔，不知道人在何处。

晏殊一生富贵，官至宰相，词里常有这样深的秋意。富贵能买来高楼，买不来一个可以收信的人。

登楼时想把天涯看穿，寄信时发现山长水阔。咫尺天涯，有时候只差一个地址。你满腹的话，找不到投递的地方，只好让它们在心里来回走，走到天亮。

—【09】—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宋·苏轼《蝶恋花·春景》

花褪了残红，青杏还小。燕子飞时，绿水绕着人家。枝上柳绵越吹越少，天涯何处没有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走着，墙里佳人笑着。笑声渐渐听不见，声音渐渐静下去。多情的人被无情的笑声恼了。

苏轼写这首词时，已在贬谪路上。相传后来朝云唱到柳绵处，泪满衣襟。她懂的不是伤春，是人在天涯，连一点笑声都留不住。

一墙之隔，很近。笑声一断，很远。笑声未断时，墙里秋千墙外行人，像可以相逢；笑声歇了，行人继续走，佳人继续笑，各自回到各自的无情里。中间隔着的，常常不是墙，是那一声没有接住的笑。

—【10】—

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

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元·马致远《天净沙·秋思》

枯藤缠着老树，昏鸦落上去。小桥下流水，旁边有人家。古道西风里，一匹瘦马慢慢走。

夕阳西下，断肠的人在天涯。

马致远把几样东西摆在一起，不用多说，羁旅的冷就出来了。最暖的是那户人家，小桥流水，灯火可亲。可那是别人的家。

天涯不是没有路，是路上没有你的门。心里一暖，别人的灯火也能暖你一下；心里一冷，小桥近在眼前，你仍知道自己进不去。断肠不在远处，在热闹旁边。

—【11】—

已慣天涯莫浪愁，寒雲衰草漸成秋。

漫因睡起又登樓。

伴我蕭蕭惟代馬，笑人寂寂有牽牛。

劳人只合一生休。

——清·纳兰性德《浣溪沙·已惯天涯莫浪愁》

已经惯了在天涯，不要再白白发愁。寒云衰草，渐渐成秋。睡起来，没来由又登上楼。

陪我的只有萧萧代马，笑人寂寂的，有天上牵牛。劳碌的人，大概该一生休歇。

纳兰性德做康熙身边的侍卫，随驾出塞，日子在马蹄与营帐之间过去。他出身贵胄，词里总是秋云衰草。这句自我劝慰，劝得很轻，也很勉强。

习惯天涯，不是不痛，是把喊声咽回去。牵牛星一年还能会一次织女，人连这一点也羡慕。抬头看星，天上星宿都成了可以笑话自己的邻居；低下头，代马萧萧，身边万里无人。天涯走惯了，心也走成一片衰草。

—【12】—

阅尽天涯离别苦。

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

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莫。

待把相思灯下诉。

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清·王国维《蝶恋花·阅尽天涯离别苦》

看尽天涯离别的苦。不料归来，花已零落到这个样子。

花底相看，一句话也没有。绿窗里的春，和天色一起暮了。

本想把相思放到灯下慢慢说。一缕新欢刚起，旧恨已经千缕万缕。人间留不住的，是镜子里辞别的朱颜，是枝头上辞别的花。

王国维一生在学问里跋涉，也在人间离别里低头。他写过许多宏大的境界，写到这一首，忽然只剩灯下两个人，和两个人之间说不完的旧恨。

归来并不等于重逢。人回来了，花谢了；话到嘴边，青春已经辞镜。一念起，天涯可以走尽；一念落，对坐也无言。

十二首诗词读到这里，才明白远近从来不是地图上的事。心里那一点热还在，万里是比邻；那一点热冷了，眼前人也在天涯。愿我们仍有念头可以起，仍有人可以念，仍能在花落以前，把灯点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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