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老年人大规模离世，虽然不用发养老金了，但可能造成更大危害

1937年2月16日，伦敦。53岁的凯恩斯走上英国优生学会的讲台。前一年他刚出版《通论》，名气正大。

台下不少人以为，他还会讲"人太多是祸害"。十八年前，他在《和平的经济后果》里确实这么担心过，说马尔萨斯的魔鬼又被放出来了。

这回他把自己的老观点推翻了。这是一场高尔顿讲座，在优生学会发表，题目叫《人口减少的若干经济后果》。

那时很多人觉得世界人满为患，人少一点未必是坏事，凯恩斯自己也这么想过；可这场演讲是来报警的：人口减少会给经济带来很难受的副作用。大经济学家当众改口，在我看来比一辈子不改口更难得。

他看清了一件事：人既是要喂饱的嘴，也是让市场转起来的顾客。拿这个道理去看标题里那个刺耳的假设，答案就清楚了。

先看家底。截至2025年末，我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口32338万人，占总人口的23%；65周岁及以上22365万人，占15.9%。

养老金这头，2026年中央财政安排了1.25万亿元基本养老金转移支付。数字确实大，难怪有人会冒出个冷冰冰的念头：老人少了，这笔钱不就省了？

这本账只算了一半。养老金发出去，并没有在财政账上烧掉。

它到了老人手里，第二天就花在了菜市场、药店和小区门口的早点摊上，最后变成摊主的收入、店员的工资。把老人只当成"支出项"，好比嫌冰箱费电把插头拔了，电费省下了，一冰箱的菜也坏了。

还有一层更直接：老龄化不会因为少了一批老人就停下。2025年满60岁的人大致生于1965年，那一年全国出生了2748万人。

上世纪60年代那波生育高峰，正一批批跨进60岁的门槛。一批老人走了，下一批马上补上。

省下的只是几年的钱，丢掉的却是一大块实打实的需求。

要明白"人就是需求"这几个字有多重，得说说另一位经济学家。弗兰科·莫迪利安尼生于1918年6月18日，卒于2003年9月25日，生在罗马一个犹太家庭，1985年获诺贝尔经济学奖。

1939年他逃离法西斯统治下的意大利，去了美国，1946年入籍。到了50年代，他和布伦伯格、安多一起提出了消费的生命周期假说。

一个差点被时代冲走的人，后半生研究的却是普通人怎么安排一辈子的钱，这本身就有点反差。他的理论翻成大白话就是：人挣钱大约就那四十来年，花钱却从出生花到离世。

挣钱的阶段有头有尾，花钱从不中断。所以人口一缩，消费就先感觉到冷。有人说人少了，每个人能分到的蛋糕更大。

这话有个前提：蛋糕大小是固定的。可现实里蛋糕要靠需求一块块烤出来，顾客少了，烤炉就会停火。我们已经站在这个坡上了。

2025年末全国总人口140489万人，全年出生792万人、死亡1131万人，总量同比减少339万人。当年死亡人口是1960年以来最多的。

2012年劳动年龄人口见顶，2022年总人口开始下降，两个拐点都过了。在这种时候再假设"大规模离世"，等于下坡路上松开刹车。

一个从欧洲逃难出来的学者，最后研究的是万里之外普通人家的存折，想想也让人感慨。

西方有个让经济学家头疼的现象：老人收入不算低，有资产，养老金也高，可一退休消费就往下走。中国老人的消费曲线不一样，到了高龄反倒会往上翘。

我推测，多出来的很大一块是看病和照护，属于不得不花的钱。中国老人的钱包也确实薄。

挣钱的能力在减弱，上一代人攒下的家底有限，保障是兜住了底，但底还不厚。2026年，约1.8亿领取城乡居民养老金的老人，每月基础养老金从143元提到163元。

这已经是连年上调的结果，可也正好说明，很多农村老人手里的钱，只够精打细算地过日子。在我看来，这正是问题的关键：中国老人的价值，很多不在他自己的购物小票上，而在整个家庭的账本里。

一是钱。老人往往是家里最能存钱的人，年轻人买房的首付、手头紧时的周转，常常要靠父母的养老金和积蓄。

二是人。据中国老龄中心2014年的调查，全国0到2岁的孩子主要由祖辈照顾的比例高达60%到70%，其中30%完全交给祖辈。有研究算过这份付出值多少：隔代照料能让育龄女性的再生育水平提高5.6%到5.8%。

国家也在补这块短板。2025年7月出台的《育儿补贴制度实施方案》规定，3周岁以下婴幼儿每孩每年补贴3600元。

到2026年7月，2026年度育儿补贴已经发放给2516万人。这是实打实的好事。

可也要看到，参与带孙的祖辈中，近一半每天要照看8个小时。3600元一年，请不来一个每天搭上8小时、还不要工钱的奶奶。

所以我说，老人离去最隐蔽的代价，是那些本来可能出生的孩子。房贷没人帮衬，孩子没人接送，小两口犹豫了几年的二胎，甚至头胎，可能就不要了。

今天省下的养老金，将来是用更少的新生儿去还的。

再回到1937年。凯恩斯除了报警，也开了方子：让收入分配更平等，钱流到穷人手里会被花掉，储蓄就会减少；同时压低利率。道理不复杂。

富人的钱多到花不完，就存着；穷人想花没钱花，需求只能憋着。钱在账上不动，工厂的货卖不出去，社会就会"存钱存出病来"。

我们自己的数据也能看出来：农村居民收入比城里人低，花掉的比例反倒更高。手头越紧的人，多给一块钱，越可能马上花出去。

照这个逻辑，养老金并不是无底洞，更像一台水泵，把财政的水送回市场。养老金的钱大多到了收入不高、花钱却很实在的老人手里，拆掉它，池子里的水不会变多，只会变成死水。

值得一提的是，2026年7月印发的人社事业"十五五"规划，首次把退休人员基本养老金调整向待遇较低群体倾斜写进国家级五年规划。九十年前凯恩斯开的方子，今天在一个他从没到过的国家用上了。

看看邻居日本。2025年日本出生67万1236人，连续十年创新低，总和生育率1.14，也是历史最低。

人口自然减少已经连续19年，减幅连续两年超过90万。日本后来几十年经济增长乏力，原因很多，可顾客越来越少、店铺越开越冷清，肯定是其中之一。

还有一层不能不说。老年人抵抗力弱，现实中如果真出现"大规模离世"，几乎只可能是一场严重的疫病或灾难。

那时候先垮的是千万个家庭：父母不在了，孙辈没人带了，年夜饭的桌子空了几把椅子。接下来才轮到医疗挤兑、人心惶惶。

这种代价，养老金省下多少都抵不了。

凯恩斯1946年4月21日因心脏病去世，终年62岁，和妻子莉迪亚没有孩子。命运也有点讽刺：他刚发出人口减少的警告，战后婴儿潮就来了。

20世纪后半叶人口适度增长，劳动生产率大幅提高，资本需求不足没有成为大问题。他的担心一度像是多余的。

但历史没有把这个问题销账，只是往后推了几十年。今天，日本、韩国，还有我们，都走到了他当年说的那个路口。

凯恩斯从担心人多转到担心人少，莫迪利安尼从逃难青年变成研究普通人一辈子怎么花钱的学者。两个人最后落到同一个朴素的常识上：人是需求，是创造，也是一代接一代的传承。

把老人当成"成本"的人，大概忘了自己也在排队。今天站在队尾的年轻人，总有一天会排到前面。

一个社会怎么对待它的老人，其实就是在提前安排自己的晚年。账本上可以把老人记成一笔支出，可一个国家要往前走，靠的是代代相接。

上一代断了，下一代也很难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