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九七五年九月，乌鲁木齐机场的风很硬，杨勇却高兴得像年轻了几岁。
他要去见陈锡联。
临出门前，妻子站在屋里，替他理了理衣襟，又把扣子一颗颗扣好。手指停在领口时，她忽然压低声音提醒：陈锡联如今是国务院副总理了，见面说话要注意分寸。
杨勇愣了一下。
两个都是一九五五年授衔的上将，都是枪林弹雨里滚出来的人。老战友见老战友，怎么还要讲这个？
杨勇的脾气，军中许多人知道。直，硬，有话不爱绕弯。
红军时期，他头上中过伤，后来毛主席还称赞过他“耿直、刚毅”。到抗战时，他在八路军一一五师三四三旅六八六团任职，参加平型关等战斗，名声一点点打了出来。
陈锡联也不是书斋里出来的干部。红四方面军、抗战、解放战争，一路打下来，后来主持炮兵建设，又当过沈阳军区、北京军区司令员。
两人的交情，真正压实在刘邓大军那几年。
解放战争中，陈锡联任中原野战军第三纵队司令员，杨勇任第五纵队司令员。一个在前线穿插，一个在侧翼攻坚，地图摊开，铅笔一划，常常就能划到同一场大仗里。
一九四七年鲁西南战役后，杨勇的部队打出了名气。挺进大别山时，他们又在同一条战线上往前走。
战场上的人情，不在酒桌上。
你知道我敢打，我知道你靠得住。炮声一停，这句话不用说出口，也在心里放着。
可到了一九七二年，杨勇再到沈阳军区时，位置变了。
那时陈锡联是沈阳军区司令员，杨勇任副司令员。职务一正一副，老资格却摆在那里。
陈锡联没有让人轻看这个老战友。军区里的军事工作，他仍然很尊重杨勇的意见。
杨勇心里有数。
更早些时候，杨勇在北京军区抓训练，郭兴福教学法推动全军练兵热潮。可特殊年代一来，许多话、许多事都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他自己曾把话撂得很硬：自己不反党，不反毛主席，不反社会主义。
这句话是性情，也是代价。
妻子懂他。她不是怕陈锡联变了，而是怕杨勇一见老朋友，话一热，分寸就丢在门外。
一九七五年一月，陈锡联任国务院副总理；九月，中央代表团到乌鲁木齐，参加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成立二十周年庆祝活动。杨勇此时是新疆军区司令员，也在自治区领导岗位上。
九月二十九日下午，万人干部大会在乌鲁木齐举行。中央代表团团长陈锡联出席，杨勇主持大会。
会场里掌声一阵接一阵，台上是副总理，台下是新疆军区司令员。可杨勇看见陈锡联时，先看见的不是头衔。
他看见的是当年并肩打仗的人。
妻子的叮嘱到底还是起了作用。杨勇说话比往常收了些，热情在，玩笑少了，动作也稳了。
陈锡联看出来了。
多年战友之间，有些变化不用问第二遍。他后来知道缘故，反倒笑了：这么多年了，还在意这些，不就是没把他当自己人吗。
十月十日，陈锡联率中央代表团离开乌鲁木齐。机场上，四千多名各族群众欢送，红旗、花束、乐器声挤满了跑道边。
舷梯下，陈锡联和赛福鼎、杨勇等人一一握手。杨勇伸出手，握住老战友的手，风从机场吹过来，吹动军装下摆。
分寸还在，情分也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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