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辈子没打过败仗，斛律光栽在一首儿歌上

本文循史而来，借故事说人。所述皆以史料为据，遇有异说，则择善而从；遇有未详之处，宁留一笔空白，也不妄添一段传奇。至于文中偶有感怀，不过是看完一段旧事之后，替古人轻轻叹一句。

武平三年的夏天，邺城大街上的孩子，嘴里都哼着一首歌。

•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
• 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

大人听见了，赶紧把孩子拽到一边，捂住嘴，这歌，不能唱。

为什么？唱的是当朝左丞相、咸阳王斛律光。

一首儿歌，能有多大事？您还真别小瞧它，这歌不是齐国人自己编的，是从敌国北周那边，一句一句漏进邺城来的。

这年夏天快过完的时候，歌里唱的那个人进了皇宫，再没出来。

这事儿，得从头说。

斛律光，字明月，敕勒人，将门出身，他爹您多半“认识”，斛律金，《敕勒歌》就是他唱的。

当年高欢在玉壁城下吃了大亏，十万人攻城五十来天，没啃动，自家折进去数万人马，又气又病，军中还谣传他死了。

高欢撑着病体起来见众将，让老部下斛律金唱一段家乡的歌，天苍苍，野茫茫。高欢跟着一块儿唱，唱得满眼是泪。

顺便说一句，把高欢耗死在玉壁城下的守将，叫韦孝宽，这个人，后面还要出场。

老子英雄儿好汉，斛律光十七岁头一回上阵，万军之中一箭射翻敌将，还冲过去把人活捉了回来，又有一回，他随世子高澄在洹桥打猎，天上飞过一只大鸟，高得快贴着云彩，他抬手一箭，正中鸟颈，那鸟车轮大小，打着旋儿栽下来，是只雕。

打这起，军中都管他叫“落雕都督”。

往后三十年，他基本就干一件事。

跟北周死磕，突厥人被他打丢下上千匹好马，周军隔三差五地来，隔三差五被打回去。

最险的一仗，在洛阳城下，周军号称十万，围了洛阳，斛律光带五万骑兵去解围，两军在邙山脚下摆开，这一仗，《周书》里记了个细节，

乱军之中，周国柱国大将军王雄单人独骑，直冲他来，一路挑翻三名齐兵，斛律光拨马就走，卫队跑散了，箭囊也空了，身边就剩一个家奴、一支箭。

王雄紧追上来，长矛离他后心只剩丈把远，还在马上喊话：

“惜尔不得杀，但生将尔见天子。”

舍不得杀你，要抓个活的，带回去见我们天子。

斛律光回身，把最后那支箭送了出去。

正中前额，王雄抱住马脖子退回大营，人到营里，就没了。

(图：斛律光，射落，周国柱国大将军王雄)

这一仗，周军折损三千多人，尸首被堆在邙山脚下，垒成一座京观，就是拿敌人的尸首堆成小山，给活人看的那种。

打那以后，周军远远望见他的旗，就绕道，后来连唐太宗都念叨过，北周每年入冬要凿汾河的冰，怕的就是斛律光踏冰过河。

他的官，也从司徒一路做到太尉、左丞相，搁现在说，太尉差不多就是国防部长；左丞相，那就是总理兼着国防部长，一个人全占了。

故事要是照这么打下去，也就轮不到那首歌出场了。

武平二年，斛律光在汾北、宜阳连着教训了周军几顿，凯旋，大军走到离邺城还有一段路的地方，朝廷的敕令到了，就地解散，各回各家。

斛律光不干。

在他看来，这不行，弟兄们跟着他刀口舔血，赏赐还没发，就这么散了，史书的原话叫“恩泽不施”，他上了一道密表，请朝廷派使臣来宣旨劳军，然后，大军继续朝邺城走。

朝廷的使者在路上磨蹭，大军走到邺城郊外的紫陌，安下营，扎下寨，等。

您琢磨琢磨这个画面，十六七岁的少年皇帝高纬，在城里得到消息，五万得胜之师，开到了京城眼皮子底下，说是等赏钱。

《北齐书》里写得直白：

帝闻光军营已逼，心甚恶之。

皇帝赶紧把他召进城，好言好语，先赏了，再把兵散了，拜左丞相，封清河郡公。

斛律光觉得，这事儿办完了。

皇帝心里那本账，才记下第一笔，这笔账，后来有人一个字一个字，替他翻了出来。

再说这一家的贵盛，斛律光的女儿是皇后，长子娶了公主，弟弟斛律羡镇守幽州，把突厥治得服服帖帖，一家出了一个皇后、两个太子妃，娶进门三位公主。

老爷子斛律金活着时常跟儿子念叨，自古外戚，没有几家有好下场；咱家的富贵是拿命换的军功，不是靠闺女，皇家结亲推不掉，老人家到死都为这个忧心，弟弟也忧，上书请求卸任，朝廷不批。

满门都看得见脚底下的悬崖，只有悬崖本身，还在往前走。

(图：斛律光，热衷于军事，漠视朝廷政治)

朝里的事，斛律光懒得应付，在朝堂上常垂帘而坐，我琢磨着，大约是不爱跟人寒暄，就这个帘子，惹出了第一个死敌。

祖珽，尚书右仆射，搁现在相当于副宰相，这人有真才学，可惜眼睛坏了，是个盲人，心眼儿还多得往外冒，有回他不知道帘子里坐着人，骑马打人家跟前晃过去了，斛律光当场就炸了，跟左右说：

“此人乃敢尔！”

这小子，竟敢这样！

又有一回，祖珽在内省高谈阔论，嗓门不小，斛律光打外头过，一耳朵听见，又怒了，打这以后，远远瞧见祖珽，他就背地里骂，多事的伸手小丑，还能算计出个什么来！

祖珽心里发了毛，花钱买通斛律光身边的仆人去打听，仆人回话，自打您上任，相爷每天夜里抱着膝盖叹气，就一句，

• “盲人入，国必破矣。”

瞎子进了朝，国家非完不可。

这话落到祖珽耳朵里，就不叫结仇了，叫你死我活。

第二个死敌，穆提婆，他娘陆令萱，是高纬的奶妈，皇帝从小是她奶大的，对她言听计从，娘儿俩是当时朝廷里最红的人。

穆提婆托人提亲，想娶斛律光庶出的闺女，斛律光没瞧上，撅回去了，过了些日子，高纬要赏穆提婆一块地，晋阳的田。

斛律光当着满朝文武反对，那是打神武帝高欢手里传下来的，种粮喂马，几千匹战马指着它活，给了穆提婆，军务怎么办？

这话，句句在理，在理得让满朝都下不来台。

得，仇人齐了，就差一把火。

北边，有人递火来了。

韦孝宽，就是当年守玉壁的那位，二十多年过去，他跟斛律光在汾北碰了几回，一个便宜没讨着，战场上赢不了这个人，他换了打法，

编歌。

• 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

您别嫌它绕，这是个拆字谜，古时十斗为一斛，百升，正好一斛，点的是姓；明月，是斛律光的字，连一块儿，斛律家，要上天了。

下一句更狠，高山不推自崩，槲树不扶自竖，高山，高家的江山；槲与斛同音，暗指斛律氏槲树，高家不用人推，自己塌斛家不用人扶，自己立。

歌编好了，让间谍装作闲话，一句一句往邺城撒，小孩子学歌学得快，没几天，满城都是。

您说这算哪门子计策？

嘿，毒就毒在一个字上，真。

能打，真的；左丞相，真的；女儿是皇后，真的；几代为将，威名连突厥人都服，也是真的，句句是实话，拼到一块儿，就是一封状纸。

不过歌进了城，还得有人接，祖珽耳朵尖，把这首歌听得真真儿的，等的就是这个，他提笔往上续了两句：

• 盲眼老公背上下大斧，绕舌老母不得语。

盲眼老公，说的是他自己，背后悬着斧头；绕舌老母，说的是陆令萱，叫她闭嘴，这一续，歌就不是歌了，是判决书，还顺手把穆提婆母子，绑上了自己的船。

(图：历史上的陆令萱很坏很厉害，可不像影视剧演绎的那种傻白甜)

穆提婆听了浑身舒坦，回去跟他娘一合计，进宫找高纬，那几句话，《北齐书》里记着，斛律家几世为大将，明月声震关西，威名行于突厥，女儿是皇后，儿子尚公主，这样的谣言，不可不畏啊。

句句，又是实话。

高纬拿不定主意，去问宠臣韩长鸾，韩长鸾说：不可。

这事暂时压下了。

您先别松这口气。

祖珽又求见，屏退左右，屋里只剩皇帝的心腹何洪珍，高纬说，之前想办来着，长鸾说没这个道理。

祖珽还没接话，何洪珍先开了口，一句话说到皇帝心坎上：

“若本无意则可，既有此意而不决行，万一泄露如何？”

本来没这心思，就当没这回事；有了这心思又不动手，万一漏出去，怎么办？

高纬说：洪珍说得对。

还是犹豫，就在这时候，丞相府一个叫封士让的属官，递上一道密启。

斛律光前次西征回来，敕令放兵，他反倒带着大军逼近京师，图谋不轨，没成事才作罢；家里私藏弩甲，奴仆上千，跟外头的儿子们暗通消息，不早点动手，恐怕变起仓促。

“军逼帝京”，四个字，正正扎在去年紫陌那一箭之地。

高纬读完，对何洪珍说：

“我前疑其欲反，果然。”

我从前就疑心他要反，果然。

史书写这位少年天子，用了四个字：性至怯懦。

我估摸着，他怕的未必是斛律光谋反，是怕万一真反，自己来不及反应。

杀心定了，剩下的事，是怎么把人弄进宫，硬召，怕他不来；罗织罪名，来不及了。

祖珽出主意，赏他一匹骏马，就说皇帝明日要去东山游玩，请王爷骑这匹马随行，他一定进宫谢恩，进了宫，就是瓮里的鱼。

高纬依计而行，宫里赐下骏马，斛律光果然进宫谢恩，被引进凉风堂。

《资治通鉴》记下了最后这一幕，刘桃枝，高家的御用杀手，宗室亲王死在他手里不止一位，从背后猛扑上去。

五十八岁的老将，没有倒。

他回过头，说了两句话：

“桃枝常为如此事，我不负国家。”

这种事，你干得多了，我，没有辜负国家。

刘桃枝招呼来三个力士，一条弓弦，送走了这位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

《通鉴》还多记了一笔，血流到地上，宫人铲了几回，那道印子，怎么也去不掉。

当天，第一道诏书下来，斛律光谋反，已伏法，家口不问。

没多久，第二道诏书跟着下来，尽灭其族。

几个儿子，赐死，幽州那边，敕使驿马赶到，弟弟斛律羡被带到长史厅事，死前叹了句明白话，富贵到这一步，闺女是皇后，满门公主，出门常带三百兵，不败，没有天理。

宫里的斛律皇后，废为庶人。

史官在传记末尾写，罪既不彰，一旦屠灭，朝野痛惜之。

消息报到长安，史书也记了两个字，大喜。

北周武帝下诏，大赦境内。

打了半辈子仗的对手没了，敌国皇帝高兴到给全国放了假。

您品品这个对照，自家的朝廷给他定谋反，敌国的朝廷因他被杀开庆功宴，后来写《北齐书》的史官看得明白，当年秦国用反间计除掉李牧，李牧死，赵国亡，这一回，旧戏重排。

后面的事，快得很。

五年，就五年。

周军破晋阳，入邺城，北齐没了，转过年来，兰陵王高长恭也喝下了御赐的毒酒；高纬自己跑都没跑利索，在青州让人堵住，押到长安，封了个温国公，当年十月，罪名下来了，谋反，同案的，还是穆提婆，当初怎么给别人定的罪，自己原样领了一份。

(图：周武帝宇文邕，开森进入邺城，来自影视形象)

周武帝进了邺城，办的事里头，有一件，追赠斛律光上柱国、崇国公。

追赠谁？追赠五年前被自己国家钉成叛徒的那个人。

他指着追赠的诏书，跟底下人说了一句话，史书记了下来：

• “此人若在，朕岂能至邺！”

他要还在，我根本到不了邺城。

杀他的那首歌，传着传着就没了，史书把它一句一句记下来，不是因为它好听，是因为它办成了一件事。

倒是斛律金那首《敕勒歌》，一唱一千四百多年，今天小学课本里还在背，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老斛家爷儿俩，一辈子都跟歌打交道，老子的歌，唱进了千秋万代；儿子的名字，栽在一首童谣上。

您说，斛律光要是泉下有知，听见敌国皇帝那句“此人若在”，他是该哭，还是该笑？

这个，咱替古人拿不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