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和一帮朋友吃烧烤,聊到GTA6要发售的事,桌上有人先开了口:“你们都在电脑上玩吧?反正我是等PC版。”
我没忍住,接了句:“等PC版干嘛?首发就有主机版,PS5现在国行才两千块,比电脑便宜多了。”
他愣住了,筷子夹着花生米停在半空:“两千?PS5不是涨价了?”
我点头:“真就两千出头,国行。你要是正儿八经配一台能跑GTA6的电脑,四千起步,还不算显示器。”
“那不一样,”他说,“电脑能干的活多,主机就只能打游戏。本来就不富裕,为什么多买一个只能玩游戏的主机?”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话不是他没道理,是整个事情的根儿,埋得太深了。
“你这话,就是没研究过主机。”我把啤酒瓶放下,“你知不知道,在海外,PC玩家的游戏体验根本就是次一等的?”
他没接话,但表情明显不服。桌上其他几个人也都放下筷子,等着我往下说。
我先给他算了一笔账。2019年底PS5发售,光驱版3999,数字版2999,但后来国行双十一经常做到两千出头。
两千块钱,买一台能跑4K60帧的机器,游戏碟玩完还能出二手回血,一个游戏实际花销可能就几十块。你配台电脑,显卡都买不到半张。
而且PC性能这东西贬值得太快,三年前配的旗舰机,今天跑个新3A就喘。主机不一样,一个世代五六年,所有游戏都按它的标准来,你不用担心配置被淘汰。
“你说的那是以前,”他反驳,“PC能玩盗版,是吧?主机游戏几百块一个,买几个下来就好几千了。”
“那你觉得PS5没有盗版?”我看着他,“现在PS5都破解了。”
“那你不还是得折腾?”
“这不就得了?”我摊手,“你拿盗版说事儿,我说破解也跟上了。你拿自由度说事儿,主机现在也开放浏览器。你非拿PC来举例子,我只能说你显然没经历过游戏机百花齐放的那个年代。”
我小时候玩的是NDS和PSP,那会儿掌机圈子里谁不会折腾个烧录卡、刷个机,跟今天摆弄PC外设没什么两样。再早一辈,九十年代玩PS2的人更疯,网卡硬盘一装,五花八门的玩法能折腾到半夜。
至于再早的红白机时代,黄卡盗版卡带谁手里没几盘?小霸王学习机,说是学打字,最后全用来打魂斗罗。你要说游戏机不能折腾,那你是真没经历过那个年代。
他沉默了。我又往前倒了一下,说:“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为什么海外的主机文化那么发达,到了国内,大家就只认PC?”
桌上有人接话:“因为电脑能办公啊。”
“不对。”我摇头,“是因为2000年出台的相关管理规定。针对游戏机的管理规则落地之后,主机在国内的正规公开售卖渠道全部被切断,索尼和任天堂已经准备进入国内市场的计划全部搁置。当时PS2都已经在推进国行上线的流程了,神游甚至已经打算把N64引进国内,最后所有计划都没能落地。”
“那不玩游戏的人呢?他们买电脑是为了工作,”他说,“所以网吧成了大家都去的地方。我们不是不想玩游戏,是除了网吧你根本找不到一台主机。”
我点头:“对。总有人要玩游戏,你堵死了正道,他们就走偏门。于是网吧遍地开花,联机对战的文化一天比一天浓,Dota、CS、LOL,一代人就是在网吧里长大的。PC游戏在国内的土壤就是那时候浇出来的。”
“但你没想过一件事,”我说,“2000年之前呢?”
他张嘴想说什么,但停住了。
“2000年之前,红白机、小霸王已经铺得到处都是了,PS2当时在国内已经有很多玩家在用了,发展速度非常快。如果没有那个管理限制,主机在国内是有机会发展起来的,就像今天的手机一样,游戏机进客厅没什么好奇怪的。”
“客厅文化,你懂吗?”我指着电视说,“海外的小孩,放学回家,爸妈在客厅看电视,他往沙发上一坐,拿手柄打开PS5,一家人挤一个房间各玩各的。主机是客厅的一件家电,不新鲜。国内不一样,我们没有过那个客厅阶段,我们的游戏记忆在网吧一排排的屏幕前面,在一个个深夜的通宵包间里。我们从小习惯了坐在电脑前面玩。”
他说:“那不正好?电脑便宜,能干活能打游戏,有什么用不好?”
“你算一下嘛。”我把桌上的碳烤碟往外推了推,“PS5,2000块。手柄按一年换一个,算300块。游戏按你一年买五部全新大作,每部300块,1500。但你玩完出二手,一个游戏来回损耗几十块,一年玩下来可能一千都不到。电脑呢?你配一台能稳定跑3A的PC,五千算低配了吧?两年升级一次显卡,又是两千。就算你玩盗版,那你的时间、你的折腾,全都在成本里。”
他“哼”了一声:“PC能玩的游戏多啊,光Steam上就几万个。”
“你玩得过来吗?”我笑着看他,“你库里的游戏玩了几款?”
这话一出,桌上几个人都乐了——“我库里两百多个游戏,通关的不超过十个。”
我指着他:“这不就得了?大部分人,一年认认真真,打通三五款游戏就算真爱了。这游戏的量,主机完全够你玩的。再说了,你买游戏机又不是只能玩独占,跨平台游戏一样有,GTA6首发就上主机,你在PC上再等两年。”
“但我还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你就是没经历过NDS火了十年的时代,PSP人手一台的校园里,操场边上一棵树底下五六个男生低着头联机打怪物猎人的年代。你错过的是整个主机游戏在中国的黄金时代,知道为什么吗?不是因为大家都不喜欢,是因为在那个关键口上,这个刚刚开始生长的文化被人踩了一脚。”
他沉默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啤酒。
“我小时候,”我放下筷子,“亲戚来家里,看到我拿着PSP,都会问一句,这玩意儿是不是跟小霸王差不多?我都懒得解释。长大了才知道,PSP跟小霸王之间,隔着一整个太平洋。”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散的时候他拍了拍我肩膀:“改天我去看看国行PS5多少钱。”
我笑了一声:“别改天了,就明天吧。”
他走了,我站在烧烤摊门口,看着路灯下他骑着电动车远去的背影,想起十六岁那年,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在电脑城花一千两百块买了一台PSP3000。
回家拆开盒子的时候,我爸站在门口看了半天,叹了口气:“你就不能买点有用的?”
我当时没说话,但我心里清楚:从PSP到PS5,再到今天跟朋友争论的这一顿饭,我从来没有后悔过我选的路。只是这条路原本不该这么窄,不该需要我们来解释为什么买一台游戏机不叫浪费钱。
如果当年那道相关的管理限制没有落地,今天在客厅里接过我手柄的,或许就是下一代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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