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人栽种自己育种出来的青阳辣椒，真的要给美国交钱吗？

在韩国的烤肉店里，几乎每张桌上都会摆一小碟生的青辣椒，旁边配一碗大酱。客人吃几口五花肉，顺手拿起一根辣椒蘸酱，辣得直吸气，过一会儿又伸手去拿第二根。

这碟辣椒叫青阳辣椒。1983年，中央种苗公司的柳日雄博士开发出这个品种，在庆尚北道青松郡和英阳郡试种了三年，取两地各一字命名为“青阳辣椒”。它的辣度在4000到12000斯科维尔之间，在韩国本地辣椒里数一数二。

按照流传较广的说法，它最初是为提取咖喱生产需要的辣椒素，用济州辣椒和泰国辣椒杂交出来的。辣椒素提取率太低，公司就把种子送给了试种农户，没想到做成辣鱼汤后很受欢迎，阴差阳错成了国民辣椒。

转折出在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让韩国经济遭受重创，1998年，跨国种子公司圣尼斯收购合并了兴农种苗和中央种苗，青阳辣椒的开发公司被吞并，开发人员也离开了公司。

有一种说法叫谁控制了粮食，谁就控制了人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全球粮食安全都掌握在孟山都这个号称世界上最邪恶的公司手里。作为曾经世界上第一的种子公司，孟山都却是从化学工业发家的。

1901年，一个叫奎尼的爱尔兰移民发现美国对糖精的需求量很大，而糖精基本被德国垄断，于是决定成立一家新公司做山寨糖精的生意。为了感谢老婆娘家的资助，他特意用娘家的姓氏把新公司命名为孟山都。

于是奎尼老婆的娘家，从此背上了百年骂名。靠着生产盗版糖精，孟山都大赚特赚，甚至拿到了可口可乐的大量订单。

1914年一战爆发，美国没法从欧洲进口化工产品，孟山都趁机拓展业务，正式成为化工企业。它的拳头产品是一种名叫PCB的化合物，用途广泛，但具有严重的毒性和致癌性。

公司内部早就知道这个问题，却从未公开说明，结果生产工厂所在的安尼斯顿镇惨遭灭顶之灾。无数PCB废水被排进当地河流，5000吨废料被就地掩埋，数万居民深受其害，癌症和各种疾病异常爆发。

医院检查后才发现，当地居民体内的PCB含量已经超过正常人的几百倍。但这样的恶行，对孟山都来说只是开始。

越战期间，孟山都为美军发明了臭名昭著的橙剂。这种化学武器含剧毒物质二噁英，可以迅速让植物枯死。短短7个月内，就有76万升橙剂被喷洒在越南丛林，所到之处寸草不生，大片农田被毁，50万儿童因中毒而畸形。

PCB的危害仍在继续。日本和台湾地区相继爆发米糠油中毒事件，数万人因为吃了被PCB污染的食用油而皮肤指甲发黑、免疫功能受损甚至毁容，但孟山都依然丝毫不受影响。

很快，孟山都又拿出了下一个大招。同样由它发明的除草剂草甘膦，凭借极强的植物杀伤力，一上市就成了畅销产品。但杀伤力大也有坏处，农民使用时得小心翼翼，避免误伤农作物。

如果能研制出不怕草甘膦的农作物，就能两头赚钱。孟山都说干就干，很快发现一种矮牵牛花的基因具有草甘膦抗性，于是把这段基因嫁接到大豆、玉米、棉花等作物上，研发出不怕草甘膦的转基因作物。

左手是无坚不摧的草甘膦，右手是不怕草甘膦的转基因作物，孟山都双管齐下，在全球推广这个“爱心套餐”，很快成了种子老大。

到了2009年，孟山都的种子不仅拿下了美国九成以上的大豆和玉米种植，还垄断了巴西和阿根廷的大豆以及印度的棉花。

它在垄断过程中使用的手段如出一辙。

先用极低的价格把种子和农药卖给农民，靠高产量把当地原生种子行业挤到破产，等当地农业产生依赖，再不断提高产品价格，最终实现产业收割。从阿根廷、荷兰到巴西、印度，无一幸免。

2011年，印度的棉花种子价格相比最初已经上涨了5倍，超过三十万农民不堪重负，甚至被迫走上绝路。

孟山都也曾把目光投向中国。1996年，中国虫灾肆虐、棉花减产，孟山都看到了机会，拿出自己的转基因棉花种子，声称只要答应条件就能达成共赢。

但这些条件极为苛刻，不但包括1000万美元的专利费和单独的种子费用，连以后的销售利润也要分走一半。

中国虽然极为不满，也只能暂时压下，一边谈判周旋，一边加紧抗虫棉花的自主研发。

2000年，中国颁布种子法，允许国内种子市场对外资开放，但不允许设立独资公司，合资公司必须由中方控股。孟山都先后在河北、安徽成立的合资公司，背后都有政府监管；计划在山东、河南成立的企业，因农业部对转基因技术的严格控制都没有获批。

过去在其他国家无往不利的孟山都，这一次在中国慢了下来。在粮食这样关键的领域，让私企垄断后患无穷，阿根廷、印度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只有把核心控制权握在自己手中，才不会任人摆布。

韩国的青阳辣椒没有这样的保护。种子落到孟山都手里以后，没过多少年，孟山都自己也被别人收购了。

2016年，拜耳宣布以近660亿美元的价格、溢价近五成，全现金收购孟山都。同年，中国化工集团用430亿美元收购了化工巨头先正达。两笔天价交易同年出现，后续发展却大相径庭。

拜耳完成收购后，无穷无尽的诉讼和罚款随之而来，业绩滑坡、裁员关张，甚至付出了百亿美元的赔偿。拜耳市值大幅缩水，甚至还不到收购时支付的660亿，被称为现代商业史上最糟糕的交易。

拜耳对孟山都的收购在2018年完成。此前青阳辣椒种子的销售权在拜耳手里，但从一路转手的经历看，今后落到谁手里也说不准。一包种子，二十年里从韩国到美国再到德国。

直到2024年，还有韩国媒体说，韩国人吃自己口味开发的辣椒，却得给外国人掏钱。可韩国农民真的每年都要向外国公司交“专利费”吗？

《韩国农政新闻》的调查结论是否定的。负责国内销售的农韩农确认，除了种子价格，不另外支付专利使用费。农村振兴厅2024年也表示，现在韩国人吃的青阳辣椒品种，种子自给率是100%。

“交钱”说法的来由，在于种子钱和专利费不是一回事。青阳辣椒这类杂交品种，第一代长得好，留种再种后代性状就会分离，农民每年都得重新买种子。

孟山都曾把这种依赖做到极致。为确保世界第一的种子地位，它使用自我劣化技术，种子繁殖超过三代产量就会变得极低，农民无法留种，只能不断购买。不买也不行，因为它卖的是高产种子，会拉低当地粮价，种别的品种大概会亏损。

不过原版青阳辣椒现在几乎没人种了，市面上的“青阳”，大多是本世纪以来韩国种子公司改良抗病性等性能后推出的青阳系辣椒。戳中韩国人的是明星品种在危机中被卖掉、再没回来。

据农村振兴厅估算，韩国国内种子专利费总额十年间从约136亿韩元降到80亿韩元，蘑菇从51亿降到20亿，猕猴桃从25亿降到18亿。青阳类辣椒国产品种也已开发40多种。

韩国《第三次种子产业培育五年计划（2023—2027）》把减少专利费列为育种重点。2026年10月，金堤举办的韩国国际种子博览会有113家机构参展，获奖辣椒品种“19ITP4719”对白粉病有抗性。当年辣椒种子被卖到国外，如今韩国企业也在把种子卖出去。

辣椒不是主粮，少一个品种，桌上还有别的可以替代。但这件事让很多韩国人第一次认真想了想，天天吃的东西，种子到底握在谁手里。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只有把饭碗抓在自己手里，拥有粮食安全自主权，才能让千秋后代安享禾下乘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