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双重打击：气候变化导致上海在下沉，海平面快速上升

一杯日常饮用的水，和一座城市的沉没有什么关系？这个看似遥远的问题，正摆在许多沿海大城市面前。

从印度尼西亚的雅加达、墨西哥城、印度的加尔各答，到美国的迈阿密，数以亿计的人生活在正被海水逼近的城市里。其中一些城市，甚至可能在当代人的有生之年从地图上消失。

为了让家园不被淹没，这些城市的居民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努力。一位受访者这样描述其中的代价：它影响房屋，也影响人们的生计。

说到沿海城市被淹，人们最先想到的往往是气候变化。人类排放的二氧化碳把热量困在地球上，使整个星球不断变暖。

过去25年里，海洋吸收的热能加起来，相当于多达36亿颗原子弹释放的能量。这些热量融化了冰层，抬高了海平面，也让本就极端的天气变得更加极端。

按照这样的趋势，只需几十年，过去百年一遇的风暴和洪水，就可能每年都袭击许多沿海城市。

但气候变化只是故事的一半。在从雅加达到拉各斯的众多特大城市里，更大的问题在于，脚下的土地本身真的在下沉。

在其中一些城市，地面下沉的速度是海平面上升速度的10倍。地面下沉与海平面上升叠加，会让沿海地区变得不再适合居住；如果不加警惕，少数城市可能会从地图上被抹去。

土地为什么会下沉？原因在于人类改变了河流的走向，又把城市建在松软的土壤上。地面并不是一整块坚硬的固体，土层之中还有水和空气。

世界各地的人们打了大量深井，抽取地下水。地下水减少，从下方向上托住地表的压力也随之减小，土层被压实，建在上面的城市就跟着往下沉。

亚洲四座主要城市每年的下沉幅度，单看数字似乎并不大，但会迅速累积起来。过去一百年间，曼谷下沉了1米多，上海下沉了2米多，意大利的波河三角洲下沉了3米多，东京东部更是下沉了4米多。美国加利福尼亚州的部分地区，下沉幅度相当于一栋房子的高度。

上海的情况，在学术研究中有更细致的记录。早在1921年，水准测量就首次记录到上海的地面沉降。

随着工业化推进，上海地下水年开采量在1960年代初期达到约2亿立方米的峰值，这一时期的年沉降速率一度高达105毫米。从1921年到1965年，上海累计沉降约1.69米，市区部分地点的最大沉降量超过2.63米。

在所有下沉城市中，印度尼西亚首都雅加达受灾最重。设想一个今天在雅加达出生的婴儿，等到这个孩子30岁时，这座城市几乎整个沿海地区都可能已经沉到水下。

毁灭性的洪水一次又一次袭击雅加达。2019年的跨年夜，这座城市迎来了有记录以来单日最大的降雨量。

而在那一年早些时候，这个全球人口第四多国家的总统就已宣布，要把首都从不断下沉的雅加达迁往婆罗洲岛。

雅加达为何下沉得如此严重？首先，印尼的地下水问题比大多数地方更严重。和马尼拉等城市一样，雅加达的河流里充斥着塑料和垃圾。

一位当地人士说，政府只能提供六成的供水，因此仍有相当一部分居民依赖地下水。再加上雅加达建在沼泽地上，境内有13条河流，又是世界上人口最稠密的城市之一，几重因素叠加，让它格外脆弱。

但雅加达并非个例。世界上大多数河流三角洲的下沉速度，都快于自然状态下应有的速度。

损害还在向内陆扩散：农作物被毁，大米、小麦等主粮的价格随之上涨。这种灾难就像一个“沉默的杀手”。

情况究竟可能糟到什么程度？去年的一项研究发现，科学家大大低估了暴露在沿海洪水风险中的人数。原因并不在于不清楚海平面上升了多少，而在于不清楚陆地实际有多低。

按常理，科学界和各国政府理应掌握沿海土地的海拔。但事实上，对全球大部分海岸线来说，人们一直依赖卫星数据和卫星传感器，而这些传感器无法把屋顶、树冠和真正的地面区分开来。

气候中心的科学家据此估计，面临沿海洪水风险的人数是此前认为的三倍，其中许多人就生活在那些快速下沉的河流三角洲上。

需要说明的是，这项研究没有把海堤、护堤、防洪堤等沿海防御设施计算在内，所以并不意味着这些城市注定被淹。但它说明，这些城市继续下沉的余地比想象中更小。

即便一片土地目前受到防洪堤或护堤保护，也意味着它所处的位置比原以为的更低。对于那些无力搬离的居民来说，在步步逼近的海水面前，这意味着一场灾难。

办法并非没有。曼谷、东京已基本止住了下沉，上海也通过限制地下水开采、回灌补充水源来应对。

据相关研究记录，上海从1965年开始压缩地下水开采量并开展人工回灌，1965年至2010年的45年间累计沉降降至0.29米，年均沉降速度从此前的27.93毫米降到约10毫米。不过，即便是每年10毫米，在几十年尺度上仍会累积成隐患。

而在雅加达这样的城市，居民很难找到其他饮用水源。政府得先花上数年清理河流，才能通过管道向全城输送足够的自来水。

雅加达正在修建一道巨型海堤，但专家认为，这只是推迟问题，也未必是最好的花钱方式。一位受访者指出，如果做好水资源管理，所需投入只要约100亿。

更棘手的是，即使雅加达解决了地面下沉，它的未来仍取决于全人类的选择。科学家表示，如果迅速削减排放，本世纪的海平面上升可以控制在半米以内。

多出的这些海水仍会给沿海城市带来毁灭性冲击，彻底改变许多人的生活，但至少意味着这些城市本身有可能撑过本世纪。

这一压力同样指向中国沿海。《自然》杂志发表的一项研究认为，中国沿海海平面上升速度已达4000年来的最高值，平均每年约1.5毫米，且近几十年仍在加快。

研究第一作者林宇诚表示，厘米级的海平面上升将大幅增加三角洲地区的洪水风险。上海等城市坐落在厚软沉积层构成的三角洲上，地面沉降与海平面上升叠加，形成双重打击。

地球仍在升温，时间并不宽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