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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炳麟:临命须掺手,乾坤只两头—人生里认准了就一条道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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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英雄惺惺相惜。少年意气、慷慨报国,纵使身陷牢狱,依旧坦荡无畏。双雄并肩,肝胆相照,气震乾坤。

《狱中赠邹容》

清·章炳麟

邹容吾小弟,被发下瀛州。

快剪刀除辫,干牛肉作餱。

英雄一入狱,天地亦悲秋。

临命须掺手,乾坤只两头!

1903年夏,上海租界,提篮桥监狱。

章太炎被抓那天,巡捕点名,他坐在报馆里没动,说:“余人俱不在,要拿章炳麟,就是我。”

几天后,邹容听说章太炎被捕,自己走到租界监狱门口,自报姓名,进去。

一个三十四岁,一个十八岁。一个国学大师,一个留日少年。他们之前在爱国学社认识,谈过几次,算不上深交,却在牢里成了生死弟兄。

这首诗,就写在那段日子里。



01

开头五个字——“邹容吾小弟”。

不是称呼,是抱住。

章太炎一辈子行文古奥晦涩,写《訄书》那种文章,普通人翻三页脑袋发胀。可这首诗,他写得像说话。因为这时候他不想做学问,他想抱住眼前这个少年。

“吾小弟”三个字,把牢狱、镣铐、审判、生死,全压到一边去了。

“被发下瀛州,快剪刀除辫。”

瀛州是日本。邹容十几岁东渡,本来是去读书的。可他到日本干的第一件“出名事”,是跟几个同学冲进留学生监督姚文甫住处,剪了他的辫子。

辫子这事,今天看是个发型,当年是命门。

留辫,是臣服;剪辫,是造反。清廷治天下,靠的就是这根辫子——你头上有没有辫,一眼看出你顺不顺。邹容用一把快剪刀,把这根顺从直接铰了。

章太炎写“快剪刀”,快字用得毒。不是慢条斯理,不是权衡利弊,是少年特有的那种:想清楚了,手比脑子先动。

“干牛肉作糇”,更狠。糇是干粮。邹容在日本穷,整天奔走革命,没空吃饭,嚼两块牛肉干就算一顿。这不是浪漫,是真穷、真忙、真拿命填。

这两句诗,没写一个“革命”字样,可一个少年的样子已经立起来了:披发、持剪、嚼牛肉、眼里有火。

02

“英雄一入狱,天地亦悲秋。”

诗写在水深火热的盛夏,章太炎却说“悲秋”。

秋本来是节气,这里是中国当时的世道。朝廷卖国、洋人横行、志士入狱、言论封口——政治空气里全是肃杀气,比秋风还冷。

可“悲秋”不是自怜。

中国诗人写悲秋,从宋玉到杜甫,多是“我好惨”。章太炎这句不一样。他悲的不是自己,是邹容,是这条路,是这个国家明明该春天却硬被拖进秋天。

邹容和诗里写:“并世无知己,吾生苦不文。昨夜梦和尔,同兴革命军。”

两个人在牢里,一个写诗,一个和诗,梦里还在举旗。

03

“临命须掺手,乾坤只两头。”

掺手,就是握手。临命,是临刑。

章太炎说:如果要死,咱们手拉手死。天地之间,不过两颗头。

这两句,常被人拿来和谭嗣同“我自横刀向天笑”并提。可谭嗣同是赴菜市口,是单人赴死;章太炎这里是“我们”。

他没把邹容当学生,没当晚辈,当战友。

“乾坤只两头”的“只”字,最重。不是多,不是少,是天地再大,到这一刻,就剩咱俩。头可断,手不能松。

这是一种很中国的情谊:不是“苟富贵勿相忘”,是“要死一起死”。

04

后来,邹容没熬到出狱。狱中待遇恶劣,1905年4月3日,病死在提篮桥,二十岁。

章太炎判三年,1906年出狱,东渡日本,主编《民报》,跟改良派论战,把革命的理论一层一层讲清楚。后来民国建立,他骂袁世凯,被软禁;晚年居苏州讲学,办章氏国学讲习会,抗日时奔走呼号,1936年去世,六十七岁。

他比邹容多活了三十一年。

可这三十一里,他每次提起邹容,都叫“吾小弟”。他给邹容写墓表,写传,写序,把那个二十岁就熄灭的名字,一遍一遍擦亮。

邹容没看到的民国,章太炎替他看了。

邹容没走完的路,章太炎替他走了。

可章太炎心里清楚:路是两人一起认的,头是两人一起预备交的。

只是命运把其中一个先叫走了。

05

如今入这首诗,看到至少三层意思。

第一层,读“少年气”。

邹容十八岁写《革命军》,两万字,直白、滚烫、不绕弯。他不是不知道会死,他知道。可他还是剪辫、写书、投案。

今天的我们太会算账了:做这件事有什么用?值不值?会不会亏?邹容那一代人不是不算,是算完之后,仍然选“该”。

该,比值,重。

第二层,读“真交情”。

章太炎和邹容,性格完全不同。一个沉郁、学问深、骂人一套一套;一个锐利、年轻、一把快剪走天下。

可他们没嫉妒、没客套、没“你压我我压你”。牢里握手,梦里举旗。

今天人际关系越来越“高效”:加微信、点赞、合作、散伙。像他们那样“临命掺手”的交情,稀罕了。

不是要找一个人陪你死,是要找一个人,愿意陪你把认准的事说到底。

第三层,读“声音比命长”。

邹容只活二十年,可《革命军》印了上百万册,从上海传到东京、南洋、美洲。鲁迅后来说,清末那么多诗文,抵不过“革命军中马前卒邹容”这八个字。

一个人喊出的东西,自己可能看不到结果。

可他不喊,后面的人就不知道往哪走。

章太炎这首诗也是。它没改变1903年的判决,没救回邹容的命。可它把一种东西留下来了:宁可头断,不可腰弯;宁可牢里握手,不去门外低头。

06

章太炎后来学问越来越大,名气越来越响,学生里走出鲁迅、钱玄同、刘半农。

可他最动人的句子,不是《国故论衡》里那些,是牢里写给小弟的二十个字。

邹容死在提篮桥的时候,应该还不到二十一岁。

他没见过民国,没见过红旗,没见过后来的一切。他只见过牢窗里漏进来的一点光,和章太炎握着他的那只手。

“乾坤只两头”——

一头是少年,一头是先生。

头会落,话不会落。

诗在,火就在。

今天读这首诗,不是读一段晚清往事。

是读一种很久没见的活法:

认准了,就剪;

抓了,就认;

要死,就手拉手死;

哪怕只活二十年,也要让一句话,响过一千年。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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