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情怀的档案化:当代朝鲜乡土写实主义绘画的文明纪年
文/包贵韬(艺术评论家)
对土地的依恋,因消逝、变迁而强烈。这是所有乡土书写的共同起点。离开故乡的人,开始写作故乡,失去土地的时代,开始描绘土地。乡土情怀,天然带有追忆的性质,因为距离而产生。空间的距离,或者时间的距离。当代朝鲜乡土写实主义绘画的特殊之处,则处在一种不同的距离结构之中,所记录的土地,尚未完成现代性的转型,农耕文明不是被追忆的过去,而是仍然在运转的当下。画家不是在失去后回眸,而是在存续中在场。这种特殊的时间位置,承担了一种罕见的使命。即把正在拥有的乡土情怀,转化为可以永久查阅的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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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档案化,是说画家们对朝鲜半岛北方地貌的书写,达到了近乎测绘的精度。溪谷的走向、岸坡的起伏、田垄顺应山势的弧度、村落依地形展开的布局,一切都被写实的艺术语言,固定在画布上。但也需要分辨,这不是地理学意义上的测绘,而是生活意义上的记录。画家保存的不是地形的数据,而是空间的肌理。是夯土墙风化的斑驳,田埂边野草随季节的枯荣,午后阳光穿过枝叶,落在土路上的光影。这些细节不具备功能性,田野调查不会记录它们,但它们恰恰是乡土生活真切的质地。档案的价值正在于此。保存的不仅是 "有什么",而且是 "如何生活"。当未来的观看,面对这些作品,他能够辨认的不是一处地名,而是一种人与空间相处的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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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作品罕见地完成对农耕时间结构的完整保存。四季的流转、晨昏的更替、物候的变化,解冻的土地、返青的麦苗、成熟后被收割的田野、秋日晾晒的院落。被纳入一种绵延的时间秩序。这种时间,不是被作为 "风景时刻" 来表现的,而是作为 "生活节奏" 来呈现的。农耕文明的时间,以节气为刻度,以劳作为周期,循环往复,恒常稳定。乡土绘画保存的,正是这种时间的结构本身。观看作品,我们获得的不是某个瞬间的审美印象,而是对一种时间感的整体认知。那是土地自己的时间,是季节自己的秩序。这种时间结构,恰恰是档案最难以保存的东西。因为事件可以被记录,制度可以被描述,而一种时间感,只能被体验性地保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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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乡土情感的档案。这是最易被忽视、却最根本的价值。乡土情怀本身是一种情感方式。对土地的信赖,对家园的安顿感,对日常循环的亲近,对朴素生活的满足。这些情感在农耕时代,是自然生成的,几乎不需要被言说;只有当它们面临消逝,才需要被保存。朝鲜乡土写实主义绘画,无意中完成了一次情感方式的档案化。记录下的不只是乡村的样貌,更是一种情感的结构。人与土地之间松弛、稳固、相互信赖的关系。画面里那些反复出现的母题。溪流、木桥、屋舍、小径。都是这种关系的空间投影。它们是土地对人类的承诺,也是人类对土地的托付。绘画以图像的方式,把这种正在消逝的情感方式存留下来,使之成为可以反复观看、可以被未来重新经验的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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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文明纪年" 这一命题便可成立。人类通常以重大事件为历史纪年。王朝的更迭、战争的胜负、制度的变革。而农耕文明有自己的一套纪年方式:以节气纪年,以收成纪年,以播种与收获的循环纪年。这种纪年不以事件为刻度,而以日常为刻度;这种历史感不在于突变,而是绵延。当代朝鲜乡土写实主义绘画,正是以绘画的方式,延续了农耕文明的纪年传统。记录的不是这片土地上发生了什么,而是这片土地如何生活。每一幅画,都是文明纪年中的一个刻度,构成一部以日常为单位的文明编年。这不是事件史,而是生活史;不是政治的年表,而是土地的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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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这一命题放回东亚的视野,意义会更加清晰。东亚各地的乡土书写,大多处理 "失去" 的经验,都建立在 "土地已经或正在离开我们" 的前提之上。而朝鲜乡土写实主义的情感结构,建立在另一个前提上。即土地还在,生活还在继续。因此档案化不是悼念式的,而是存续式的 。不需要为失去的土地立碑,只管去为仍在运转的文明做记录。这种记录的价值,要到土地真正消逝之后才会完全显影。到那时,这些绘画将成为理解农耕文明的图像入口,成为文明的时间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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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情怀的档案化,本质上是把一种即将成为记忆的经验,转化为可以反复查阅的文献。当代朝鲜乡土写实主义绘画,便是空间、时间、情感的档案。把一部农耕文明的视觉编年,用绘画来应答。当一种文明形态即将结束,我们能为它留下什么?答案在那些最朴素的事物中。画家把这些日常的刻度一一保存,使乡土情怀不再是稍纵即逝的个人情感,让一个正在消逝的世界,拥有了可以反复阅读的文明纪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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