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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善从来不是道德完人的乌托邦。它永远在人性、成本与可行性之间走钢丝。
撰文丨骏瑜
最近,南京接连开了两家面馆,门前天天排长队。不是为了吃什么好东西,而是因为这两家店的面不要钱。任何人不需要证明或资质,可以免费来店吃面。
这两家“零元面馆”是同一个老板,南京本地人,姓张。据报道,面馆老板自己估算,这两家店一年下来,综合损失可能达到1000万元。
店主表示自己是在“做善事”,可最先叫苦的,却是同一条街上的同行。
有位老板开了15年炒饭炒面店,一份饭一碗面平均赚1块5,一个月赚七八千,只够“养家糊口”。“零元面馆”开门以后,他跟记者说:“他这一搞把我们搞得彻底完了,马上店子都转让了。”
据后续报道,对于这些争议,张老板说如果面馆周边 200 米范围内的餐饮商家因此受到损失,他愿意出资进行补偿。
在没有任何证据之前,不应该揣测店主的动机用意。那么,如果这就是“老板自掏腰包帮助吃不上饭的穷苦人群”,有什么不好呢?
01
很多公众对慈善的理解非常朴素:我有钱,我有爱心,我把钱给出去,这就是慈善。
这套理解放在前现代社会,一点毛病没有。
善人“施粥”,本来就是前现代社会最典型的慈善操作。那时候的人不流动,一个村子抬头不见低头见,来喝粥的是真揭不开锅还是来蹭一顿的,全村心里有数。这种慈善行为,靠的不光是善心,还有知根知底。
但到了现代社会,这套逻辑就失灵了。人流动起来了,分工细了,一座城里住着彼此不认识的人。需求也多了:除了吃饱穿暖,人还想自我发展、想实现价值、想要社交与归属。
更麻烦的是,同一个人身上的需求也可能很复杂。
比如老人:家里得做适老化改造,防跌倒;得有人提醒关水电气、按时吃药;自己做不了饭,得有人供餐;洗澡、剪指甲,得有人搭手;最后还得有人跟他说一句“你不是没用了”。
一句“老人需要帮助”,拆开是七八件事。
所有这些,当然可以一句话概括:资源匮乏,拿不到自己需要的资源。但“需要什么”“怎么给到”,一点都不简单。
有些答案看上去明摆着:吃不饱的人,给食物就行。“零元面馆”就是这么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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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视频截图
但是给什么食物?仍然有讲究。阿马蒂亚·森曾提到,饥民可能因为吃了不习惯的食物而身体出问题。著名的爱尔兰大饥荒中也有记载表明:土豆遭了病害大幅减产,也还是有来自新大陆的玉米的输入,但是人们不熟悉这种新大陆食物,也不知道怎么吃,更没有人教他们。
更进一步,即使找对了资源,在给定的资源(善款)有限的条件下,如何配置到最多的卡路里,如何用最低成本最快运送到有需求的人们身边?
02
所以,综合的需求,得用综合的方案。十多年前,我所在的公益组织在一个贫困地区做项目,发现当地妇科病病例特别多。
表面看,解法很直接:发安全套。真发下去才发现,卡点不在安全套。拿到安全套的女性,没法要求丈夫用,她在这个家里没有说话的分量。
项目就要往下走一层:养殖、种植,帮她们挣钱。手里有钱,家里才有话语权。
再往下追,还有一层:丈夫的病,是进城打工时染上的。那就得两头下手:一头在城市的性工作者里发放安全套,一头推动城市放宽落户和随迁政策,让打工的人能把家人带过来。
一个问题,光靠发安全套,解决不了。
方案有问题,慈善项目就可能会出偏差。这里说的偏差,是指结果偏离了目标:该帮的人没帮到,帮到的人不是项目设计的那群人。
这里需要很多操作上的技巧。
比如大病求助,钱一般不经病人的手,由慈善组织直接付给医院,防的就是善款被挪用。
比如助学,通常会附带一点条件,确保孩子真在读书,不是拿了钱混日子。注意,条件一般不设在成绩上,硬要人考出分数,反而不符合现代教育的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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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图虫创意
又比如助农,很多人听说过有农户领了助农的小猪,回家直接杀了吃了。于是有的项目改成这样设计:小猪长大下了崽,必须送一只给邻居。
这些措施,大多听上去都像在跟人性搏斗,但这就是事实:慈善从来不是道德完人的乌托邦。它永远在人性、成本与可行性之间走钢丝。
03
商业世界判断一个产品好不好,特别简单:你买、你用,好不好当场就知道,用户用脚投票,好坏直接反馈给提供者。
但慈善中的反馈链条是断的:购买者不是产品的直接使用者,无法切身判断好坏;受益人又往往因为“受益”,不好给出真实反馈。
因此慈善从业者更愿意说“我不是金钱的搬运工,而是公共产品的提供者”,我提供的是社会问题的解决方案。
慈善有其专业技术含量,并非毫无门槛,人人可做。从发现需求、设计方案、执行项目,到评估、传播,每个环节都有不低的成本。并不是“我有1000万元,愿意把这1000万元给没有面条吃的人”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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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视频截图
慈善愿意把自己说成公共产品的提供者,但它提供的东西分两种:一种是纯公共性的,分不到个人头上;另一种落在具体的人身上,比如食物、教育、老人服务。后者当然也有公共意义,可它也正因此和商业提供的私人产品撞上了。
慈善项目最容易犯的错,是对正常商业构成不公平竞争:成本由捐赠人买单,放到市场里看,它像是“零成本”的。
“零成本”有两个后果:一是诱使本不该受益的“买得起”的人设法领取,挤占资源;二是这种碾压式的不公平竞争会严重伤害市场主体,使大量必须支出成本、因而“竞争不过”的经营者退出市场,不再提供产品。
怎么解决?一个办法是严格筛选受助人。比如我资助孩子读书,那这孩子的家庭就必须是贫困的,得证明收入和资产低于某条线。但这个做法一直挨骂,因为它伤尊严。孩子会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因此,慈善组织会尽量改进方法:筛选要低调,最好是只有受助人自己知道;同时给心理支持,告诉他贫困不代表低人一等。
另一个办法是提供比市场产品更低档的“替代品”。最有名的两个传说你一定听过:施粥的时候往粥里掺沙子;免费发的肉包子,先在地上滚一圈。话很难听,很多人心里却是认同的。
两种方法都尽力避免让慈善产品流入正常市场。这也是慈善从业者所必需的专业技巧。
04
现在回到“零元面馆”。它对吃面的人没有任何要求,也就是说,没有受益人群筛选。
也有人认为“排队”筛选出了有时间的人,但那并不是需要食物的人。就算把排队算成一种筛选,它跟项目目标也没关系,属无效筛选。真正需要食物的人未必会来,来的也未必是真正需要食物的人。
产品上,面馆提供的是素面,在一定意义上与市场提供的普通面条有小的差异,但在“吃饱”这件事上,差别不大。不花钱就能吃饱,这和需要支付食物成本、房租、水电、人工的其他餐馆之间形成了明显的不公平竞争。
被竞争下去的,恰恰是小本经营、利润微薄的小商户。
据报道,雨花台区“零元面馆”附近一家面馆,平时日营业额上万元,“零元面馆”开业七八天后,日营业额下降约2000元。
还有更扎心的一幕。餐饮店老板娘李芳说,面馆开业后,常来的熟客不来了。有位老顾客跟她讲:“现在不用上班了,因为有免费餐吃了,不需要上班。”因为这条街上多的是干日结的人,做一天工到手一百多元,够撑几天,现在既然有免费的面,还上什么班?
问题是,有朝一日慈善项目持续不下去时(大部分慈善项目都不可能永续),那该怎么办?澎湃新闻的评论说得很直接:后续如果“零元面馆”因为难以为继而抽身而去,留下的恐怕就是一片萧条的市场,和无处可去的食客了。
爱心和资源一样,都是这个社会永远需要的东西。但慈善不是“有爱心”就能干的零门槛行当。它需要一连串专业技巧:找到受助群体真实的需求,设计能解决问题的产品,尽量减少对正常生活的扰动。
“零元面馆”这件事,说到底就一句话:慈善不应该与商业形成竞争。那样既不公平,也没有效率。
*题图来源于视频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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