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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给闺蜜4万元后引来杀身之祸:泸州“花坛白骨案”背后,一个家庭被改写的2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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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1月10日上午10点,四川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门外,年近40岁的黄平抱着母亲吴小萍(化名)的遗像站在人群中,旁边是头发花白的父亲黄福千。


黄平手捧母亲遗像前往法院。图源:潇湘晨报

黄平的胸前,贴身挂着一枚吊坠,里面有他和母亲唯一的一张合影。照片中,10岁的黄平站在母亲身旁,母亲穿着一件鲜红的呢子大衣。


黄平胸前挂的吊坠,印着母子合影

照片拍下仅一个多月后,母亲穿着同一件红大衣走出家门,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这一天,黄平等了将近30年。

2025年6月7日,泸州公交商城楼顶做防水维修,工人敲开一处废弃花坛,发现一具白骨。经DNA比对,死者正是1997年2月1日失踪的服装商户吴小萍。28年间,商城商户换了一茬又一茬,黄平也一次次回到这里,沿着熟悉的街巷与江边漫无目的地寻找。他从未想过,自己找了很多年的妈妈,一直就埋在头顶那方不过一米多宽的花坛里。


顶楼花坛。受访者供图

11月10日上午,法院一审宣判:陈某芬因故意杀人罪等数罪并罚,被判处死刑;杨某根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

走出法院,黄平向守候在外的市民连连鞠躬,终于忍不住泪流满面。他哽咽着说:“我想告诉妈妈,这个儿子没有白生。”

那个停在34岁的“吴老板”

在黄平的记忆里,母亲吴小萍说话轻声细语,平日里穿着朴素,不爱打扮,也舍不得乱花钱。她最喜欢吃荤豆花。将近30年过去,母亲的声音和模样渐渐模糊,他仍记得她在店里忙碌的背影,以及偶尔回头露出的笑容。

而在上世纪90年代的这座商城,这个说话温柔的女人,是生意红火的“吴老板”。

每天早晨7点多,她先给儿子准备早饭,送他去学校,再匆匆赶往店铺。有时卷帘门还没拉开,等着拿货的客商已经守在门口;到了晚上,商城陆续关门,遇上客人急着提货,她又要忙到七八点。

丈夫黄福千常年往返浙江、上海进货,寻找货源、挑选款式,吴小萍则守着店铺,招呼客人、记账、发货,还要操持儿子的生活。那些年,她的日子被一件件羊毛衫、一笔笔生意和孩子的吃穿用度填得满满当当。

谈起当年的羊毛衫生意,黄福千至今记得那股热闹劲儿。他在此前接受媒体采访时说,夫妻俩是泸州最早一批做羊毛衫批发的商户,生意“火得很”。

那时羽绒服还不普及,城里人讲究穿得体面。白衬衫外面套一件鸡心领羊毛衫,再打上一条领带,就显得“格外洋气”。夫妻俩赶上了这股时兴,从与亲戚合租店铺起步,逐渐做出了自己的门市。最红火时,一天流水就有数千元,一年净赚近20万元。“(上世纪)90年代,能赚十万二十万,了不得了。”多年后,黄福千向大河报《看见》记者回忆。

那个年代,一套房子不过几万元。夫妻俩曾在泸州市泸县花两万元左右买下一套房,而他们一年的生意利润,足以买下好几套这样的房子。靠着那些年的辛苦经营,夫妻俩逐渐积累起几十万元家产,在上世纪90年代的泸州,已算得上相当富裕。

在许多老商户眼里,吴小萍是个会做生意的女人。但她并不是生来就站在柜台后面、熟练地与客商谈价钱。

她1962年出生于四川泸县,年轻时外出谋生,后来去浙江绍兴打工,认识了退伍军人黄福千。两人结婚,1986年有了儿子黄平。夫妻俩从打工走到创业,靠着一趟趟进货、一件件卖货,才慢慢攒下家业。


回到泸州前,吴小萍一家三口的合影。受访者供图

生意做大了,吴小萍仍保留着过去节俭的习惯。她不打麻将,很少出去娱乐,自己舍不得吃穿,对唯一的儿子却格外舍得。

黄平小时候零花钱比同龄人多得多。有时,他会从店里的抽屉里“偷偷”拿走十元、二十元,母亲偶尔发现,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曾对黄福千说,赚钱就是要留给小孩花的,只要小孩别学坏就行。

而吴小萍的这份宽厚,也分给了身边的人。

弟弟、弟媳想做服装生意,吴小萍便带着他们一起进货、卖货。近30年过去,接受《看见》记者采访时,弟媳说起吴小萍,仍然一口一个“我姐姐”。

弟媳说,自己没读过多少书,也不懂经营。当年是姐姐“带着我们跑市场,教我们进货、卖货,才慢慢挣到了钱”。姐姐知道什么货好卖,也懂得怎样和客商打交道。姐姐失踪后,他们少了一个“领路人”。后来,弟弟、弟媳的生意也没能继续做下去。

吴小萍也曾帮助生意上的朋友。

黄平告诉《看见》记者,母亲失踪后,不少曾向她借钱的友人,主动找到他归还欠款。

79岁的赖婆婆便是其中之一。当年,赖婆婆也在这座商城做丝绸批发生意,因资金周转困难,向吴小萍借了5万元。

吴小萍失踪前,赖婆婆已偿还1万元,剩余4万元则采取分期付款的方式,陆续归还黄福千和黄平,并于2000年8月13日全部结清。

2026年 11月10日这天,79岁的赖婆婆原本还在住院,却硬是撑着身子专程赶到了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外,《看见》记者注意到她的左手还留着输液用的留置针。站在人群里,老人颤巍巍地掏出手机,点开那张保存多年的照片——泛黄的纸页上,是黄福千当年亲笔写下的还款证明:


赖婆婆的还款证明。来源:封面新闻

“赖三姐,为人诚实,原来吴小萍的借款在无凭证的情况下,由黄福千如数收回,本人非常感谢。”

纸上的债早已结清,人情却没有随着岁月一笔勾销。时隔29年,赖婆婆依然惦记着那个曾向她伸出援手的吴小萍。

1996年,因为生意上的经营理念不合,吴小萍与黄福千离了婚。黄福千把房子和大部分资产留给了母子俩,10岁的黄平也选择跟着妈妈生活。

黄平回忆,父母离婚后,母亲度过了一段“浑浑噩噩”的时光。那段时间母亲常把家里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缩进昏暗的屋子里无声地哭;那个平日里风风火火、手脚麻利的女人,忽然像被抽干了力气,连店里的生意也顾不上打理。

年幼的黄平不懂大人的纠葛,只觉得门后的妈妈不快乐,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悄悄守在门外陪着。

好在,有亲友在一旁劝慰、开导,吴小萍渐渐走出了离婚带来的低谷,为了儿子,也为了往后的生计,吴小萍擦干眼泪,重新挽起袖子拉开了店铺的卷帘门。她把两间门市中的一间转租出去收租,又果断买下一辆夏利车和出租车牌照,请来司机跑车营运。她没有让离婚变成生活的句号,而是迅速理清了头绪,一头扎进忙忙碌碌的日子里,认真盘算起母子俩往后的光景。

亲友劝她,辛苦了这么多年,也该对自己好一点。吴小萍终于开始给自己买漂亮衣服,添置金耳环、金项链。那个过去总舍不得花钱的女人,开始尝试把生活过得更像自己喜欢的样子。


失踪前吴小萍拍摄的时装照。受访者供图

其中一件红色呢子大衣,花了3000多元。黄平记得,妈妈特别喜欢这件衣服。1996年底,他过10岁生日,母亲特意穿上它,与儿子拍下一张合影。


吴小萍失踪前与儿子黄平的合影。受访者供图

那是吴小萍留给儿子为数不多的影像之一。照片定格了母子俩短暂而寻常的幸福,也将那个刚刚重新露出笑容的女人,永远留在了34岁。

1997年2月1日,距离除夕还有5天。

那天中午,放了寒假的黄平在外面玩了一上午,回到商城的店铺时,店员小周已经买回盒饭。吴小萍招呼儿子赶紧吃,说有人约她出去还钱,自己得快些吃完。

黄平注意到,妈妈那天戴着好几件金首饰,便半开玩笑地提醒她,戴这么多首饰出门,小心被人抢。

吴小萍没有回答,只是对着儿子笑了笑。

吃完饭,吴小萍穿上那件红色呢子大衣,走出了店铺。约她出门的是同在商城做生意的陈某芬。此前,陈某芬想独立开店却缺少资金,吴小萍借给她4万元,还赊货帮助她做生意。这一次,陈某芬说,是要还钱。

吴小萍照常赴约收账,却不知熟人早已动了杀机。

法院一审查明,为逃避4万元债务,陈某芬与当时的丈夫杨某根商议杀害吴小萍。当天,陈某芬以还钱为由,将她约至商城四楼仓库。趁吴小萍清点款项,杨某根将其扼颈杀害。当晚,两人把遗体转移到九楼楼顶,埋进花坛。


2025年6月7日,警方在“花坛白骨案”现场取证。泸州警方供图

34岁的吴小萍,就这样消失在自己经营多年的商城里。

此时,她才刚刚熬过离婚的苦,开始舍得往自己身上花钱,才刚刚买下一件自己喜欢的红大衣,准备带着10岁的儿子过一个热热闹闹的春节。

如果没有那个中午,吴小萍原本还会继续经营自己的店铺,看着儿子一步步读书、工作、成家,像普通母亲一样,在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里慢慢变老……

可她没有,她穿着那件崭新的红大衣,永远留在了34岁。

他“流浪”了多年,

还在寻找10岁那年的妈妈

母亲失踪前,黄平是一个被宠爱的孩子。

他在商城里长大,不少商户都认识他,知道他是生意红火的“吴老板的儿子”。小时候,他总有最时髦的新衣服,也有比同龄人宽裕得多的零花钱。“那时候同学们的零花钱大多只有几毛钱,而我少则有10元,多则有50元。母亲甚至还把现金放在抽屉里,我随时都可以拿。”

1996年,他还坐飞机去上海旅行,回来后带着航空公司的纪念品去学校,让同学们羡慕不已。

虽然母亲每天忙着做生意,但黄平从小几乎由她一手带大。父亲常年在外地进货、跑市场,妈妈是他最熟悉、最依赖的人。父母离婚时,大人问他愿意跟谁生活,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母亲。

他没有想到,几个月后,自己会彻底失去她。

1997年2月1日晚上,商城的商户陆续关店回家,吴小萍却始终没有出现。店员小周察觉异常,找到黄平的舅舅。家人四处寻找,又报了警,却没有得到任何消息。


案发服装市场

在一个10岁孩子的理解里,中午还催自己吃饭、出门前还冲自己笑的妈妈,不可能就这样凭空消失。

起初,他以为妈妈只是去了外地,过几天就会回来。可一天天过去,春节到了,家家户户忙着团圆,鞭炮声响过了一轮又一轮,妈妈还是没有推开家门。商城照旧开门营业,熟悉的商户每天进进出出,唯独那个总在柜台前忙碌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

等不到,他便自己出去找。

最初,黄平只在商城附近转悠,后来越走越远,穿过大街小巷,沿着沱江、长江的岸边寻找,有时一天要走十多公里。他不知道妈妈去了哪里,也没有任何线索,只觉得多走一条街、多看几张面孔,或许就能在某个路口迎面碰见她。

“每天其实没有目标,就是漫无目的在路上一直走。”多年后,黄平曾对媒体回忆,“有时候小孩子也想不透,为什么妈妈一下子突然就没了,她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找了这么久都找不到?其实有很多疑问。”

他猜过妈妈是不是被拐走了,是不是因为家里的变故赌气去了外地,或者遇到了什么难处,想回来却回不来。偶尔,心里也会闪过一丝埋怨,可这样的念头很快又被他自己否定。妈妈那么疼他,怎么可能真的不要他?

“小时候我的想法也比较单一,我就想,你出去了我就去找你,我一定要把你找到为止。”黄平曾这样向媒体讲述自己年少时的执念。

在商城附近开饭店的舅舅心疼他,一次次把他领回家,给他吃饭,安顿他睡觉。可黄平在屋里待不了几天,又偷偷跑出去。父亲黄福千一边撑着生意,一边每周满城寻人。“把他抓回来,家里待个几天,想妈妈了他又跑出去。”黄福千对《看见》记者表示。

有时候,黄平远远看见父亲找来的身影,甚至会躲进巷子里。他不是不想回家,而是觉得,妈妈还在外面等着自己。

于是,寻找渐渐占据了他的生活。

妈妈在时,黄平成绩很好;妈妈失踪后,他再也无法安心读书,有时上着课突然想起她,便扔下课本跑出教室。成绩一落千丈,到初二时,他索性辍了学。别的孩子忙着读书、考试、升学,他却整日在街头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相信那时没人比他更熟悉商城附近。哪段路安全,哪些店会经常扔掉包装破损零食可以捡来吃,他都知道。

偶尔,同学让他偷偷溜进家里,早上他再悄悄离开;家里开饭店的同学,经常把剩下的快餐留给他吃;有些商户可怜他,也会给些食物。而天黑之后,他也不想回家,哪里能遮风挡雨,他就往哪里钻。

据黄平回忆,那些年,他借宿过同学家的地板,睡过冰凉的水泥管、满是灰尘的闲置工地,也曾蜷缩在江边的桥洞里,听着江水拍岸,在寒冷的夜里熬到天亮。

他不知道第二天能不能找到妈妈,也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直到28年后真相大白,黄平才知道,当年自己无数次蜷缩在商城附近的桥洞里过夜时,母亲一直被埋在商城九楼的花坛里,离他不过几十米。

2002年前后,父亲把黄平接到浙江,希望他能学一门手艺,重新过上安稳生活。此后,他辗转宁波等地,做过销售、送过快递,在酒楼当过服务员、饭店领班,也学过理发,最困难时甚至连固定的住处都没有。小时候,他因为找妈妈而四处流浪;长大后,又为了谋生辗转奔波。那个原本衣食无忧的孩子,终究过早尝遍了生活的艰辛。

后来,黄平结婚生子,也有了自己的“家”。生活似乎终于回到了正轨,可他心里始终空着一个位置。他曾向媒体提起,自己对父亲说过,房子有了,车子有了,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妈妈。

尤其到了春节,那种缺失便愈发强烈。母亲失踪时,距离除夕还有5天。于是,从1997年起,春节就成了他最不愿面对的日子。亲戚照常来往,年夜饭照常摆上桌,可他总觉得少了一个人。小时候最盼望的新衣服、压岁钱和团圆饭,后来都成了提醒他失去妈妈的东西。即使自己也做了父亲,看着一家人团聚,他仍会忍不住想:如果妈妈还在,该有多好。

黄平对《看见》记者坦言,母亲失踪后的许多年里,自己几乎没有真正好好过过一个年。

更难熬的是夜晚。即使成年以后,黄平仍很难独自入睡,睡觉时总要搂着什么东西。他曾向媒体讲起,自己偶尔会在梦里见到妈妈。她还是年轻时的模样,笑着喊他“平平”,给他做爱吃的饭菜。他想走过去抱住她,却总在快要靠近时醒来。

比梦醒更让他害怕的,是自己正在一点点忘记妈妈。29年太漫长了,长到妈妈的声音、面容渐渐在记忆里模糊。为了留住她,他把那张母子合影做成吊坠,常年戴在胸前。

“这是离我心脏最近的地方。”黄平对《看见》记者说,自己会一直带着这张照片。

与黄平面对面交谈时,《看见》记者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上的沉郁。说话时,他常常讲着讲着便突然停住,视线垂下去,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摩挲几下,或是轻轻按住胸口那枚吊坠,随后才吐出一声压得很低的叹息。

或许,他也曾不止一次地想象过他原本的人生:如果1997年的那天母亲没有被害,家境优渥、又被妈妈捧在手心里的他,或许能够顺顺利利地念完高中、考上大学,拥有一份体面而安稳的事业,而不必在10岁出头的年纪就流落街头、背着一身伤痕长大。

“妈妈在,生活可能是另一个样子。但没办法,你得接受现实。”谈起这些时,年近40岁的黄平语气里带着认命般的平静。

时间推着他成家立业、生儿育女,鬓边也渐渐添了几缕白发,却唯独没能带走那个10岁的孩子——在心底最深处,黄平仿佛仍留在1997年的那个冬天里,抱着膝盖,还在等他深爱的妈妈回家。

他明明无罪,却用余生去“还”

黄福千是个不太擅长表达感情的人。

退伍后,他与吴小萍白手起家,在商城靠羊毛衫批发挣下家业——夫妻俩一个常年在外跑货源,一个留在店里守摊育儿,日子虽忙,却也曾有过蒸蒸日上的好光景。

1996年两人因经营理念不合和平离婚时,黄福千把大部分家产留给了前妻和儿子,自己退回起点重新打拼。

他怎么也想不到,婚姻结束仅仅几个月后,前妻的突然失踪,会让自己陷入长达二十八年的愧疚与外界猜疑之中。

前妻刚离婚就不见了,怀疑很快落到黄福千身上。有熟人半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嫌疑人,前妻到底去了哪?这样的闲言碎语,一传就是28年。

多年后再提起,黄福千却没有多少怨恨。他告诉媒体,自己其实没太放在心上,“毕竟我没做过”。

只是,外界的怀疑终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他给自己判下的那场自我审讯,却从来没有结案。

黄福千始终觉得,如果当年没有离婚,如果自己还守在这个家里,如果自己能替吴小萍拦一拦,或许她就不会与陈某芬交往甚密,或许就不会出现那4万借款,或许……

可惜,人生从来就没有如果。

《看见》记者与黄福千交谈时,他的话不多,更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说起往事,他偶尔会陷入沉默,眼神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悲伤。这个退伍军人,似乎已经习惯了把许多事情藏在心里。可当话题转到吴小萍,他还是会忍不住悄悄抹眼泪,近三十年过去,他依然无法平静地说起她。

他告诉《看见》记者,在自己心里,吴小萍始终是一个近乎完美的人,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的模样。他甚至不止一次想过,如果没有1997年那个中午的谋杀,念着两人共同疼爱的孩子,“我们很可能会复合”。

而比失去前妻更让他揪心的,是儿子此后的人生。

那时,黄平经常因为找妈妈而出逃“流浪”。黄福千一边撑着生意,一边满城寻人,好不容易把人领回家,住不了几天,孩子又偷偷溜了出去。

那几年,儿子在找妈妈,父亲在找儿子。一个不肯停下寻找的脚步,一个拼命想把孩子拉回正常生活,父子俩明明都在为同一个人痛苦,却始终无法真正靠近。

对于父母离婚这件事,黄平心里一直对父亲有怨。他知道父亲疼爱自己,却始终无法释怀当年的家庭变故。“从小到大,我都知道我爸爸对我很好,但我就是怪他。我过不了心里那道坎。”黄平曾对媒体表示。

黄福千知道儿子的心结,却没有办法辩解。“我知道他心中还是怨我,但我不怪他,我自己也很懊悔。”

2002年前后,他把儿子接到浙江,希望他能学一门手艺,重新开始生活。儿子想学理发,他出钱帮忙开店;后来又带着儿子做二手车生意。儿子结婚,他帮着操办婚礼、置办房子。黄平在外面辗转,换过一份又一份工作,父亲便一次次伸手帮他。

离婚后,黄福千始终没有再婚。他告诉《看见》记者,如果重新组建家庭,就要把精力分给新的家人,对黄平的关心势必会减少。他不愿让已经失去母亲的儿子,再少一份来自父亲的照顾。

年轻时,他常年在外跑货源,孩子的吃穿起居大多由吴小萍操持。直到后来,这个沉默的男人才开始笨拙地学着做那些曾经很少碰过的事:父子住在一起时,他一手包揽了洗衣和买菜做饭,甚至照着儿子和前妻生前的口味,一点点学会了做荤豆花和回锅肉。

有时半夜醒来,看见儿子房间的门缝还亮着灯,他就知道黄平又失眠了。他不去敲门,也不多问一句,第二天只管轻手轻脚把事忙完,等临近中午把热乎的饭菜端上桌,才去喊儿子起来吃。

退休以后,这位年过六旬的老人依然硬撑着打两份工,他想多攒一点钱,替生活并不宽裕的儿子减轻些负担,也让他往后的日子多一份保障。

与《看见》记者交谈时,大多数时候是黄平在讲述这些年的经历,黄福千安静地坐在一旁听着。儿子说起那些年流浪、挨饿和失眠的日子,他很少插话,只在儿子记不清的地方,低声补上几句往事。记者注意到,黄福千的目光常常停留在儿子身上。黄平说了这么多年,父亲便听了这么多年。那些儿子独自熬过的苦,他无法替他承受,如今能做的,也不过是陪在身边,听他慢慢讲完。

2025年6月,公交商城九楼天台的花坛被拆开,吴小萍的遗骸终于被发现。28年的悬案有了答案,黄福千背负多年的嫌疑也得以洗清。

可他等来的不是前妻的归来,而是她早已遇害的消息。那个曾与他并肩创业、共同养育孩子的女人,原来一直被埋在他们熟悉的商城里。

后来,父子俩将吴小萍的遗骸从四川接回浙江。近2000公里的路程,他们开了20多个小时的车。28年前,黄福千没能帮儿子找到妈妈;28年后,他终于陪着儿子,走完了这段带母亲回家的路。

黄福千告诉《看见》记者,为了安葬前妻,他花了十几万元,还专门请人挑选墓地,修建了一座合葬墓,为自己百年之后也留了一个位置。

如果没有1997年那个冬天的谋杀,30多岁的黄福千,原本也有机会拥有另一种人生:他或许会像自己设想的那样,为了儿子与吴小萍重归于好;即便各自前行,他也可以重新成家,拥有另一种家庭生活,和前妻隔着岁月各自安好,体面地看着儿子读书、成家,自己安稳地步入晚年。

可那场谋杀,把他也一并留在了1997年。

近30年,他关掉了通往另一种生活的门,背着莫须有的嫌疑和挥之不去的自责,把壮年熬成白发,把未曾说出口的心事揉进日复一日的沉默里。到头来,他倾尽大半生心力去照顾儿子,却终究换不回前妻,也无法挽回儿子失去的童年。

接受《看见》记者采访时,这个向来克制的男人也曾痛哭流泪。说起前妻,想到两人没能走完的一生,他哽咽着说:“下辈子还吧。”

尾声:比妈妈还要年长的儿子

2025年底,父子俩驱车近两千公里,把吴小萍接回了浙江安葬。此后,黄平开始带着母亲的照片出门,去看山,去看海,去看那些她当年忙于生计、没来得及见过的风景。

2026年11月10日,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作出一审判决。从1997年母亲失踪,到等来这纸判决,黄平走了将近30年。

回到浙江后,父子俩带着判决结果去了墓地。

墓碑上的吴小萍,仍是年轻时的模样,永远停在了34岁。

黄平蹲在墓前,把判决书一页页烧给母亲。火苗蹿起来,映着这个鬓边已添了几缕白发的男人,他望着墓碑,哭着大声喊了出来:

“我已经(近)40岁咯!因为你走的时候我只有10岁,现在的我,比当初你走的时候还要大咯!”

判决书在火光里一点点卷曲、变黑,他盯着火苗,又一字一句地大声叮嘱:

“妈妈你慢慢看,你仔仔细细地看……”

大河报记者 韩懿亭 翟钰洁

(来源:大河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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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16 09:27: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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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新闻
2026-11-16 10:4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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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11-16 18:43: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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