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爷
这是我回老家的第六天,后天一早,我就回去做牛马了。
明晚,我大概率会和家人喝醉,写不出字。
所以,今晚随便写个返乡感言吧。
未落笔,心已丧。
前些年,我回老家,会去看望舅舅叔叔姑姑姨娘。我家属于纯粹血亲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看望长辈们,不能空手,或烟或酒或红包,一圈打下来,我心疼,肉也疼。
然后,我的尊重与馈赠,是父母在隐性索取的情绪价值。
为了他们释怀,我只能忍痛拿钱砸。
最近两三年,我在断舍离。
断亲,就是一种选择。
这很无奈,却也无解。
我不只是承载不起物质的负担,更忍受不了精神的折磨。
这次我回来,母亲给我讲的第一件事,就是我的一个舅舅,最近自杀了。
舅舅自杀前,曾让父母找我,为的是帮他打官司。
在这些亲友心中,我似乎成了无所不能的英雄,其实,在很多磨难面前,我只是个孬种。
我无力重复此事细节,大框架是,舅舅带了一个亲友在工地打工,他的那个亲友出事故死了。
工地那边没有进行赔偿,死者家人就向舅舅索要50万。
经过一阵争斗,舅舅无法通过亲情和司法来避免付出这笔赔偿,他决定去死。
母亲说,舅舅一共喝了三瓶农药,立即就死了。那药名,我就不说了,反正不是敌敌畏。
这样的乡村纪事,我写起来毫无灵感,每个字都很尴尬,都很别扭,都很懊丧。
悲哀的是,每次回到故乡,父母与我谈论的话题,多是此类灰色调的。
乡村很多亲友的死,现在渐渐地如同我走在故乡的桥上,看到一块小石头被踢进河中,只是泛起几缕水波,就归于平静了。
除了生死,都是擦伤。
当死亡都如同一块石头难以被记忆,诸如我的一帮表弟依然光棍、我的一堆亲戚背负重债,这些击中我痛楚的伤事,已经在我身上擦不出痛感了。
我承认,这样的我,是无耻的,是冷漠的。
但,这是我真实的我,我真的发不出力了。
也想帮扶,只是无力回天。
更何况,我虽然不愿说出自己生活的重量,但,却也深深感知,自己现在的每一分一毛,也在成为落在头顶的细碎山石。
石头多了,堆到一起,那就是大山。
断亲,不只是我无奈的理性,同时,也是价值观对生活方式的自然驱动。
事实上,我与亲生父母都没有说得着的话题了,与他们的同道亲戚,自然更难共情。
再说舍弃。
这几天,我在给父母买的镇上新房里,扔掉各种破木棍烂纸箱塑料袋,还有太多可以用“垃圾”来定义的各种不明物。
但,父母随后都会悄悄地收拾起,放到三轮车中,然后,拖到乡下老屋去。
我家的乡下老屋,已经堆积如山。
有太多太多的废旧东西,是父母到死,一定都是不会用到的。
而且,等到我离开后,各类废品又会像蚂蟥一样,悄然游进这座镇上新房的肌体里。
这,是我与父母之间的死循环。
正如我以前留给父母的茶叶或食品,多已遗忘,要么过期,要么腐化。
这是不是人变老后摆脱不了的宿命?
已经有很多年了,我对父母,不再抱怨,再无责怪。
因为他们的理由,永远只会是“我大字不识”“我就是农村人”。
这种理由,如同他们与我谈论的话题永远只指向“钱”一样,令人无解无趣无奈,甚至,绝望。
我的返乡探亲,主要就是陪他们好好吃饭吧,带他们看看医生,再给他们好好打扫打扫卫生吧!
过去6天,我除了带他们下饭店,更多是玩命地帮他们打扫卫生。
今天早上,我一共打扫了4个卫生间,一直扫到不见尘埃,一直冲到双脚湿透,一直擦到马桶锃亮。
整整4个小时,我沉默不语,不愿思考,偶尔长叹。
干净的生活,是一种观念,更是一种能力。
每次回家,我都会觉得自己罪孽深重。
我非常清楚,如果母亲愿意生活得精致些,不要天天早上吃自己做的稀饭馒头,不要去养那些脏脏的作为生育机器的狗,不要去种那些重复了六七十年的农活,她一定会驱赶走太多的病魔。
但,我和大哥对父母的生活方式,已经无力回天。
我的笔尖对此甚至不敢碰触,因为一碰,就是一次锥心的疼痛。
至少从20年前,我的父母就有了足以体面养老的资本。
对,我们满足了他们对公职人员拿工资的幸福期待。
但,儿子发的工资,从来没有给他们带来真正的幸福。
他们的口号听起很灼心——“绝不浪费”,于是,省吃俭用,近于变态,都有了正当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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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游子,大哥是老家。
在父母养老问题上,一直以来,我出钱,大哥出人。
上次,我笑着对大哥说,父母死后,得容许我把老屋内外挖地三尺,说不定,我能刨出一缸金子。
大哥笑着说,那些钱还是归你。
我也跟着笑了。笑着笑着,我们都有点想哭。
我大哥是个种田大户,也是个村官,这些年,日子过得也还算是比较体面,他们夫妻对待父母,都挺好。
不过,邻居也说,我大哥也会对父母发火。
上回,大哥就对父母咆哮说:“你们再穿那些破棉袄,我就都给扒了扔河里去。”
这两天,我发现,嫂子给父母买的新棉袄,至少有十件并没有穿过,吊牌都还在。
我父母爱喝酒,一天两顿,从来不停。
上回,大哥把父亲喝的“大壶酒”给倒水池里了。“大壶酒”,就是那种皮桶装的没牌酒。
大哥说,这种酒喝出病,省下的钱绝对不够治病的。
其实,在房子楼梯间里,我给父亲网购的几十元一瓶的口粮酒,至少还有十来箱。
我的父母80多了,现在,他们终于活到坦然谈“死”的地步了。
昨天下午,他非要拉我去河畔看祖坟。
站在坟边,大地辽阔,河水如带,有风有水。
父亲严肃庄重地要求我,必须要帮他完成一个任务——不葬于公墓陵园,必须埋在这个风水之地。
他所说的风水,不是我说的自然风轻水清。
这个跟着祖辈学过地理看过风水算过命的老人,对我说了一番阴阳理论,归纳起来,就是把他埋在那里,将会保佑子孙后代步步高升,财源滚滚。
如此殷殷嘱托,让我觉得应该不负使命。
父母的心思,我懂。
他们都不想死了还被火烧,也不想葬在墓地陵园,去和陌生人做邻居。
只是,躲避火葬,埋于河畔,可能会面临制度性挑战,面对水利局的权力管理。
所以,父亲才说,你到时,就去找找人,送送礼,一定得把这事给办了。
我点头答应。但,内心犹疑,觉得困难重重,压力山大。
这是我与父母的暗战。
生命不息,我们战斗不止。
不过,我笃信,不论谁输谁赢,彼此都不会真有怨怼。
当年,我读书不努力,父亲用湿毛巾抽我,在我后背留下道道血痕。
那个夜晚,父亲躺到我身侧,流着眼泪说,父子才是世上最亲的人。
当时,我默不作声,不以为然,恨意难消。
这些年,我离开故乡,像野狗一样在外面的世界奔突,已经有30多年没被父亲打过了。
甚至,父亲有时和我说话,也变得格外小心,充满顾忌了。
这样的反转,让我觉得有一种巨大的挫败感,甚至,觉得很没依靠。
我现在也是父亲,也有两个儿子。
我经常会说,做父亲是不能死的,因为孩子来世上是投奔父亲的。
只是,我的父亲终于活到和他儿子开始谈死的时候了,开始向儿子索取生命中最后的需求了。
这样的暗战,让我觉得格外悲壮。
但,我又笃信,只要我走正道,行大道,就算没有满足父母的放不下意愿,他们也终将理解释怀。
所谓父子一场,不过也就是一场彼此只希望对方赢的暗战罢了。
也因如此,我好希望与父母能一直暗战下去。
因为所有的遍体鳞伤,都是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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