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原标题：“只要对中国说硬话，人气自然就来了”，日本对华强硬言论频频受到追捧，东京大学教授园田茂人：日本总把“党内最激进的人”推上台）
从小泉纯一郎、安倍晋三到高市早苗，日本政坛为何屡屡出现以强硬政治言论争取支持的现象？对华强硬为什么会受到部分日本民众的追捧？
东京大学教授园田茂人分析，日本一些选民虽然对现实抱有不满，却又倾向于支持长期执政的自民党。在这种政治心理下，来自执政党内部、主张改变现状的政治人物，往往更容易吸引关注。
看看新闻Knews驻日本记者宋看看专访东京大学教授园田茂人，解析日本对华强硬言论受到追捧的政治与社会心理。
宋看看专访东京大学教授园田茂人
这位长期研究中日关系与日本政治外交的学者，用不到10分钟把当下的日本政局拆成了几层：为什么一个以保守著称的政党会选出一位女性总裁，为什么她的支持率还很高，为什么“对中国说狠话”成了一种几乎无风险的政治套利，以及为什么在这种气氛里，没有人敢从内部站出来说一句“这样不妥”。
第一个问题很直白：从日本的社会文化来看，日本为什么会选出一位女首相，而且支持率还相当高？
园田茂人回答道：“按照传统的自民党政治，小泉纯一郎被选为自民党总裁的时候，也是这个情况。在政权内部、在稳定的政权内部，说一些过激的话，这是最容易脱颖而出的模式。”
“从自民党的保守思想来看，让女性成为首相是不可能的。但是从她所持的激进、非主流政治立场来看，和小泉很相似。虽然她没有说要打破自民党，但她的想法更接近于要打破自民党内部的某些传统。”
园田茂人点了两条：坚持财政稳健，以及包括中国在内的、与各国保持友好关系的传统路线。“高市都采取了截然不同的立场。”
“许多原本心怀莫名不安和不满的日本民众，觉得‘这样也不错啊’。这一点与2000年代初期的小泉纯一郎非常相似。”
同一模式的三位代表
在此之上，还有严酷的内容：对“换人”的恐惧。
“自民党外的情况您也知道。曾经有一段时期，在1990年代的日本，自民党沦为在野党，民主党后来改组为民进党，在那个时期曾经执政。只要是对那段时期还有记忆的日本人，都知道其他党派取代自民党执政会出现各种混乱。因此人们基本上都支持自民党。”
“当然也有很多人不满，只要能为这部分人群发声，就能获得很强大的支持。那正是第一次成功的时候。”
“最早靠它成功的是小泉，接着是安倍，现在则是高市。”
在园田茂人看来，这条线索已经把自民党带离了原来的轨道：“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已经明显偏离了自民党一贯的务实政治路线。”
话题转到中日关系的结构变化时，他给出的例子很具体：家电。
“日本式的一厢情愿”
“过去日本向中国提供援助和技术；随着中国的发展，这种关系变了。在某些领域，中国已经走在日本前面。”
那么，日本社会接受这一点了吗？
“家电产品曾经变得很不好卖——中国崛起，韩国也崛起。但如今又好了很多。为什么？因为把中国业务独立了出去，也就是去掉了日本的干预。”
“只凭日本式的一厢情愿去控制中国业务，是行不通的。让真正了解中国的中国员工，和了解中国的日本人独立出来经营，从日本总公司独立出来，才能成功。”
“过去日本向中国提供援助、技术，随着中国的发展，这种关系发生了改变。在某些领域中国是超越日本的。日本社会能充分接受这种变化吗？”
“拥有过去的记忆很珍贵，但如果困在过去的记忆中，是不会有发展的。”
“在今天这个时代更应思考中日两国应该建立怎样的关系。日本如果有迈出崭新一步的勇气，是可以从中获得更多利益的。但如果是目前这种状态，该有的利益也会损失掉，连本应看清的现实都看不清，也就只能这样一直拖延下去了。”
“踮脚够得有点高了”
“高市说要让日本外交在世界中心绽放。这种话为什么会在一些人的心中产生共鸣？”
园田茂人的回答先给了一个类比：“我想这和美国的特朗普是一样的。人们问‘为什么有人支持特朗普’，就会想到所谓‘铁锈带’——美国产业中相对贫困的那些人。他们把‘让美国再次伟大’的梦想寄托在特朗普身上。但看现实，光靠讲这样的梦，是控制不了现实的。”
日本首相高市早苗 资料图
紧接着，园田茂人说了他对现行政治的理解：“政治当然有由现实驱动的时候，但有时也会由理想，甚至幻想驱动。政治家正是为此而使用语言的。”
作为学者，他的判断很直接：“高市说要让日本外交立于世界中心，在了解国际政治的学者听来，只会觉得匪夷所思。因为许多日本的国际政治学家们都主张，日本是中等实力，对日本的定位是中等国家（综合实力处于国际体系中层、难以单独主导国际秩序的国家）。”
作为研究者，他对以上评价有不同看法：“从这个意义上说，‘原来是这么回事’，我能理解；但我个人认为，这些说法并不现实。”
“说到底，政治必须有人气，必须得到多数人的支持，人才会当选，才由此获得政治权力。所以，他们有时会说出一些在我看来‘这是不是踮脚够得有点高了’的话。能不能实现，不知道；但人们总是忍不住把希望寄托在那些听起来美好的话语上。如今日本政治家的工作之一，就是创造出这样具有吸引力的话语，以此获得民众的支持。”
从“下定决心”，到“看对方脸色”
我最后问他：您能评价一下高市早苗对中国的态度吗？
他说：“20世纪70年代到80年代，推动中日邦交正常化、并对中国改革开放给予巨大支持的日本精英，是冒了极大风险的。”
“日语中有个说法叫作‘腹’，意思就是‘下定决心、豁出去’——说的正是这种决心与担当：把后果担在自己身上。当时的日本，确实有这样的政治家和财界人士。”
“什么风险？中国是社会主义体制，与资本主义不同，中国今后会怎样？中国还在搞核开发，而日本是唯一遭受原子弹轰炸的国家，对‘核’极度敏感。在种种担忧之中，他们仍然坚持应当恢复日中邦交——哪怕遭到政界和国民的反对。”
“今天，很遗憾：国民在看着政治家，政治家却在看国民的脸色，最后彼此都拿‘对方是这样’当理由。结果是没有人愿意承担风险。”
“其实大家心里也许都在想‘这样下去真的好吗？’，可一旦说出口，就会被批评。但说实话，说什么都会被批评；如果索性抱着‘被批评也无妨’的心态，其实就可以说。”
“如今的政治家看上去都有自己的盘算，但是否真有那份决心与担当，我个人还是要打个问号。”
“现在，只要对中国说硬话就容易有人气，大家不知不觉都往那边靠：媒体如此，政治家如此，财界也是如此。而对于这种风向，很少有人有勇气从内部说一句‘这无论如何都说不过去吧’。我认为，现在最缺的恰恰就是这种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