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大兴灭门案｜获得拆迁巨款后，他亲手杀死了六位至亲

大家好，我是王大力。今天和大家介绍的案件发生在北京大兴。2009年11月，大兴洪元花园（化名）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灭门案。一夜间，一家六人被杀害。接到报警后，警方迅速锁定了嫌疑人，并于26小时后在千里外的三亚抓获了罪犯。

（嫌疑人落网）

案发地在北京，罪犯怎么会出现在三亚？他是谁？谋杀的动机又是什么？

（字数：10, 741）

一、灭门惨案

2009年11月，北京大兴黄村洪元花园14号楼202室，生活着一个7口之家，这是一个三世同堂的大家庭，户主名叫李泉。

李泉是北京大兴天宫院村人，他原本生活在市区30多公里外的北京城郊。2009年，因地铁4号线修建延长线，李泉成了拆迁户，他们一大家人生活的三居室，正是他利用拆迁补偿款买的。

(李泉家居住楼房入口）

案发当年，李泉50多岁，他在30多年前与妻子向晓华结婚，婚后育有一儿一女，案发时，女儿李璨22岁，正在读大学，儿子李磊30岁，已经成家，与妻子王梅育有两个男孩。

（李泉家庭关系图）

说起李泉夫妇，老邻居、老朋友的第一印象都是节俭、能干。为了多挣些钱，李泉夫妇曾凌晨3点摸黑上路，驮着自己采摘的蔬菜，骑15公里的三轮车到市集贩卖，一路上只喝凉白开。据李泉挚友回忆，李泉平日专注干活，基本没什么娱乐活动，“麻将不会打，牌不会玩儿”。

年轻时，李泉也曾试着经商，他先后做过豆制品加工与建筑保温层材料生产，但在两项生意都失败后，李泉便继续踏踏实实务农了。拆迁前，李泉与妻子向晓华的生活朴实、平淡，但地铁延长线的修建彻底改变了李泉一家人的命运。

（红点所在为天宫院站）

在收集资料的过程中，我未找到报道说明李泉家具体因拆迁获利多少，但据李泉的儿子李磊估计，一家人在拆迁中大约获利600万元。据《北京晚报》报道，李磊曾告诉其岳母，拆迁会补贴他们家6套房和200万元现金（但李磊好面子，或许有他吹嘘的成分）。

拆迁为李泉一家人带来了巨额财富，除此之外，李泉儿子李磊与儿媳王梅的事业看起来也有声有色。

案发前，李磊经营着一家餐厅，王梅则是某保健品公司的高级营销人员。因平日里工作繁忙，李磊夫妇的两个孩子都是由李泉夫妇照看，为了方便王梅上下班，李磊夫妇还在北京宣武区租了一套二室一厅。

（李磊经营餐厅）

因为李磊夫妇经常不在家，李泉的老邻居回忆，家里一般只能看到李泉、向晓华（老伴）和李璨（女儿）三个大人，三人性格“开朗热情、爱说爱笑”，经常能看到李泉夫妇带着孙子在外面走动，两个孩子“胖乎乎的，可好玩了”。

在外人看来，202室住着令人羡慕的一家人：正值壮年的儿子与儿媳看起来事业有成，小女儿考上了大学，拆迁为他们带来了巨额财富，而老两口平日里的主要任务，便是照顾两个可爱的孙子。

“这家里什么都不缺，就剩下天伦之乐了”， 李泉的一位邻居评价道。

但到了2009年11月27日，这一切都不复存在。

当日下午4时许，6具包裹着蓝色塑料膜的尸体，被警方从这个7口之家依次抬了出来。晚上8时许，警方封闭了14号楼，只有数名刑警在202室进进出出。

（刑警勘查现场 截图自电视节目《看见》）

警方调查发现，案发现场的6名死者分别是李泉夫妇、李璨（女儿）、王梅（儿媳），和李磊夫妇的两个孩子。除此之外，案发现场大门反锁、所有门窗呈关闭状，无人为破坏痕迹，判断熟人作案的可能性极高。

（李泉及其家人遇害地点图）

经法医鉴定，6名死者的颈部都有割伤，腹部与颈部都曾遭利器捅、刺，6人皆因失血性休克死亡，死亡时间约在4-5日内。

除了李磊外，这个大家庭的成员全部遇害。到底发生了什么？李磊现在在哪？

案发后，警方调查监控录像发现，李磊曾在11月23日深夜11点左右驾车回家，后在11月24日早上八时许驾车离开。

结合王梅同事、李磊大儿子班主任、和李璨男友反映的情况（这几人均称11月24日就联系不上李家人了，其中李璨男友称11月23日夜里，两人正聊着天，李璨突然就不回复他了），警方判断，李磊有重大作案嫌疑。

2009年11月28日，李磊在海南三亚落网。2小时后，他向警方承认，自己就是杀死一家6口人的凶手。

（右一：李磊 截图自电视节目《拉理说事》 ）

二、家庭矛盾？

案发后，李磊的亲戚朋友们全都不敢相信，李磊居然能干出如此残忍的事。

（李磊三叔接受采访 截图自电视节目《看见》）

李磊妻子王梅家人回忆，自从他们07年从河南老家搬到北京后，李磊一直对他们不错，经常来看他们，“一箱一箱搬东西”、拿生活费。案发前一天，李磊还与王梅探望过王家人，两人不仅带侄子侄女出去玩，还留下1000块钱。案发后，李磊的岳母一度不能相信，酿下灭门惨案的居然是平日里孝顺的女婿。

（王梅、李磊及他们的大儿子与王梅家人的合影）

在李磊的朋友眼中，他是一个随和的人。虽然内向、不爱说话，但为人聪明有主见。除此之外，李磊朋友形容，他为人仗义讲义气，有谁遇到困难，他总会施以援手，“要么直接掏钱，要么找人帮忙。”这让李磊很受欢迎，人脉很广。

回忆起李磊，李磊餐厅的厨师形容：“他人挺好的，说话和蔼，没有老板架子。平时有员工生病，他会吩咐厨房给病人做点好吃的。我工作好几年了，他从来没有拖欠过我工资。”

据李磊朋友回忆，李磊平时寡言少语，经常能一句话不说，双手抱头、沉默地坐好几个小时。和朋友聊天时，他只是偶尔抱怨父母的唠叨与妻子的管束，很少深聊起自己与家人的关系。

（李磊）

在关于李磊的报道中，老朋友郑某是唯一听过他提起家庭矛盾的人。郑某说，某次聚餐酒后，李磊曾透露与家庭有矛盾，还说想杀人。郑某说他当时以为李磊只是酒后胡言，便宽慰了他几句，没想到几个月后李磊竟真的杀害了家人。

落网后，李磊交代，想杀死家人的念头已在他心中酝酿、发酵长达一年。2008年10月，他就曾买过一把刀，后来一直用毛巾裹着，放在随身携带的手提包内。

到底是什么样的矛盾，让李磊竟然对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子和妹妹挥刀？

三、 出走

要理清李磊与家人间的矛盾，让我们先来看看李磊的人生经历。李磊出生于1980年，从小跟着爷爷奶奶长大，8岁上小学后回到父亲李泉与母亲向晓华身边。

回忆起李磊的性格，“内向”是一个频繁出现的词。李泉旧友说，以前他去李泉家做客时，李磊通常只会叫声“大爷”，之后再无下文。而打招呼这事，也是李泉督促着李磊做的。

虽然沉默寡言，但李磊胆子不小，还有点“蔫坏（北方俗语，形容一个人闷不作声，但肚子里有小心思）”，老爱打架惹事。李泉的老朋友回忆，有一回李磊“看见人家卖菜的钱匣子，抓起来就跑”。

李磊从小备受祖辈宠爱，回到父亲李泉身边后，李泉不仅严厉，教育方式也简单粗暴，李磊动不动就挨打，最生气时，李泉甚至将儿子倒吊在门上、挂在树上打。

案发后，即使事隔多年，李磊的表妹依然记得大舅对表哥的管教，据李磊表妹回忆，李泉经常“随手拿起什么就用什么打，而且打得挺狠的。”

但李磊从小就特别犟，即使挨打，他也从不求饶，不挪动身子。“打小他有什么不满从来不说，只是一个人默不做声，绝对不反抗，有时候你都能看出他不高兴了，他也不说。”李磊表妹回忆说。李泉打骂，李磊沉默挨揍，一度是李家的常态。

虽然李磊经常挨打，但李泉的“棍棒教育”并未起效。上中学后，李磊频频逃学，各科成绩都非常一般。除此之外，在与同学们的交往中，李磊同样延续了自己沉默的作风。

上了两年初中后，李磊辍学了。辍学后，其与父亲的矛盾进一步升级。回忆起少年时光，李磊告诉记者，那时候李泉管他管得非常严，只要他出去玩过了回家的时间，回家后等着他的就是一顿打，“在家和坐牢似的。”

除了挨揍，父母的否定同样让李磊无法忍受。

在李磊的自述中，父母与妻子对他的约束、贬低和不认可，是他杀人的主要原因。面对《法制晚报》的采访记者，李磊说：“我就觉得从小他们就看不起我，认为我什么事情都干不成。其实跟身边的这些朋友同学比，我感觉我比他们都强，不知道家人怎么老这么看我，做什么事都不对。”

（李磊 图片截图自电视节目《看见》）

面对脾气火爆的父亲和唠叨的母亲，李磊越来越不愿回家，一回家里就觉得特别烦闷压抑。在17岁的李磊看来，他远不及同龄人快乐，他家经济条件虽然不错（李磊家在村中条件不错），可他却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同一年，17岁的李磊第一次生出了弑父的念头。

但李磊并没有这么做。又一次挨打后，他离家出走了。

四、归家

李磊落脚的地方是当时北京南部的交通枢纽——西红门镇。此处距离天宫院村约有12公里，人员混杂，聚集着大量外来人口，街道两旁开着各种各样的小商店、宾馆、快餐店。

（从天宫院地铁站到西红门镇）

因为没有学历，李磊一开始只能做些体力活。据《北京晚报》报道，李磊后来成了某保温材料厂销售员。为了挣钱，他当时每天早上6点起床，晚上天黑了才回家，饿了就随便对付一口。李磊回忆说，当时他每天用自行车驮着一箱产品，一骑一天，到处推销材料。

想起做推销员的时光，李磊说：“（当时）别的推销员都坐公交车，我感觉坐公交车等车浪费时间，就自己卖点力气骑自行车，能比他们跑得快点。也没什么保底工资，就是靠卖东西提成。[......] 我觉得那会儿就是肯干，付出肯定就有回报。据

《法制晚报》报道，因为业绩突出，当时李磊每月能挣3、4000元，远超同龄人。

落网后，李磊坦言，离家出走时的生活虽然辛苦，但却是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间，“那会儿特别放松，想睡觉睡觉，想干吗干吗，晚上有时候出去玩一会儿，回去晚了也没人管，特别自由，反正凭本事吃饭，我也不偷不抢，感觉特别开心。”

但过了一年多自由日子后，李磊选择回家。李磊说，当时（在西红门打工时），经常能在街头看到寻人启事，虽然不是找他的，但每次看到都会让他想起家人。

李磊回家当天，一向暴躁的父亲一反常态，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一句责骂的话也说不出，后来一直躺在床上哭，母亲也哭得不行。除了李泉夫妇，从小带李磊长大的爷爷奶奶也非常激动。

李磊后来了解到，他离家出走后，父母一直在找他，找了一年多。

回家后，李磊花了1000元为父亲购置一台手机，又买了一台BP机。

（李磊回忆起买BP机 截图自电视节目《看见》）

落网后，李磊说，他回家后与父母的关系缓和了一阵，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与父母的关系又回到了老状态，每次李泉喝酒后，都会骂李磊、念叨他，只是不再动手打他。

《法制晚报》记者在采访中曾问过李磊，是否试过和家里人沟通，把话说开。李磊回答道：“聊过，我爸脾气倔，没效果，他这辈子就这样，有什么不对的到那头再说吧，错就错了呗。”

给家人报了平安后，李磊又回到了西红门镇打工。在西红门镇打工期间，李磊很少回家，即使回家也只是短暂停留，如果遇到父亲喝了酒，他就会赶忙溜走。案发后，李磊的不少朋友们表示即使李磊很少和他们提起家中的情况，但都知道他最烦父母说教。

据《三联》报道，李磊离家去西红门打工后，并未给家里拿过钱，因此天宫院村部分年长村民认为李磊“不务正业。”

五、婚姻

1999年，19岁的李磊遇到了未来的妻子，22岁的王梅。恋爱后，李磊经常开摩托车，载着王梅在西红门镇穿梭。

（右一：王梅）

王梅来自河南驻马店农村，家境艰苦。她是四个兄弟姐妹中最大的一个。因为家里穷，初中毕业后她便辍学。辍学后，王梅帮着家里种过桃子，在村小学教过书，18岁那年，她独自一人到北京务工。认识李磊时，王梅正在西红门镇一家理发店当学徒。

王梅性格外向，做事认真，为人勤俭，人长得也漂亮，同行评价她 “说话办事利落爽快，肯吃苦，又能干”。

认识李磊第二年，王梅与李磊合开了一家理发店，店铺选在西红门镇的发廊一条街上。据老顾客回忆，最初理发店只是一间小平房，因经营有方，很快就扩张成了发廊一条街上的“头牌”，生意最好时，店内雇了十几名发型师与按摩技师。

虽然王梅是理发店的主要经营者，但李磊也发挥了一定的作用。据房东回忆，刚租房期间，店铺装修、换电表、开张等事，都是李磊独立完成的，“以前别人租下房子来总是小事不断，李磊算是最让人省心的。”

（李磊落网后）

据房东描述，李磊话不多，办事非常爽快，从未拖欠过房租，两人的合作关系良好，后几年出于对彼此的信任，甚至没有签订合同。

装修之外，李磊还负责过理发店的“安保”工作。2000年治安远不如现在，据《三联》报道，同行间恶意竞争、搞破坏（如砸门、砸玻璃、偷剪电线）的事情时有发生，不仅其他发廊会这么对李磊与王梅经营的店铺，他们也以牙还牙。除此之外，聚集着大量流动人口的西红门镇鱼龙混杂，也不时有其他突发状况（比如醉汉店内闹事）。

除了这两件事，李磊的办事能力在另一事中也多少有所体现。

2007年，西红门镇拆迁，李磊的房东得知，除了普通的拆迁补偿，商铺还能额外领到一笔商业补偿。但因为李磊与王梅的理发店之前一直没在工商局注册，亦未交税，这笔钱就领不到了。得知此事后，李磊想办法，找人托关系，补交了税款，最后顺利领到该笔补偿金，并与房东平分了钱。

据《京华时报》报道，经营理发店期间，夫妻俩每月能有5、6000元收入。

2001年春节，王梅带李磊回了趟河南老家见家长，两人随后结婚。王梅与李磊的理发店一直开了6、7年，直到2007年因西红门镇拆迁才歇业。之后，王梅成为了某保健品品牌的销售人员，李磊则摸索着做了其他生意。

六、寻找出路

早在2007年，理发店停止营业前（拆迁）李磊就开始尝试创业。2006年，李磊决定与朋友合伙做变压器生意，需要出资几十万元。

李磊向妻子要了7、8万，又想向家里借钱，但遭到家人拒绝，之后，李磊东凑西凑，借到了启动资金（另有一说是家里也给了几万元，但唠叨李磊这么大了，也没个固定工作，还问家里要钱）。

据《新京报》报道，变压器装成后，光靠收周围店铺电费，李磊每月就能获利上万元，但据《三联》报道，李磊这次创业最终以失败告终，欠下了债务。王梅的家人对此事颇为意见，在王家人看来，李磊是北京人，却要王梅，一个从河南农村到北京务工的人，工作帮他还债。

除此之外，亦有报道称，西红门镇拆迁前，李磊见理发店生意好，曾不顾妻子反对（王梅劝李磊找份正经工作），非要自己开一间理发店，但没想到没开多久便遇到了拆迁，两人只能再把店铺盘出去。

从上述内容中，不难看出，理发店的生意虽然红火，但并未给李磊和王梅带来大额财富，不然李磊不至于连十几万元投资款都拿不出来。王家人的回忆也印证了这一点，2007年，王梅的家人从河南老家搬到了北京，当时李磊夫妇俩的生活还不富裕。

李磊的生意迎来转机，似乎是在2008年。这一年，他先后做起了信用卡套现与典当品抵押生意，根据李磊自述，最挣钱的时候，他一个月赚了10多万元，“光我自己的钱，账户上存款就过百万。”

值得说明的一点是，李磊的这两项生意都不能被称为正经的买卖。自2010年后，国家便规定信用卡套现违法，至于他的典当生意，李磊说，他们专收那种正规典当行不收的房子。这种房屋一般贷款还未还清，因此无法抵押。

除了做信用卡套现与典当生意，据《新民晚报》报道，2008年，李磊还开了两家足浴店。据《京华时报》报道，2008年8月李磊还出资20万与人合开了饭店。

（李磊与人合开的餐厅）

李磊自称，他能挣钱，也挣到了钱，甚至家里大部分钱都是他挣的，但家人却不认可他的能力与成就，反而轻视他。

李磊说：“在他们（父母）眼里我没有对的时候，总是这不成，那不成，我妹妹也跟我爸妈一个鼻孔出气，在家里挤兑我。[......] 媳妇这些年也老管我的事，回家晚了就争吵。她做某公司销售以后心气太高，看不起我。

“在这个家没有人认可我，尊重我，就连妹妹也和父母一起贬低我。我在家抬不起头来，但是在外头，朋友都说我能干，我认为自己不比别人差。积怨时间太长了，我恨他们，早就有杀人的想法。”

（李磊自述恨家人 截图自电视节目《看见》）

七、李磊的生意

表面上看，李磊似乎事业有成，不仅有挣钱较多的灰色产业，也有生意红火的正经营生，但《三联》10年的报道却描绘了另一种可能。

据《三联》报道，李磊的饭店是2009年8月（而非2008年8月），家里拆迁后，他拿补偿款开的，而开业后，饭店生意并不好。除了开餐厅，李磊还用拆迁款购买了一台朗逸轿车。

除此之外，《三联》的报道还提到，因为李磊的二儿子是超生的（08年春天出生），李磊家需要交6万元罚款，才能为其上户口，但李家一直拖着此事，直到09年4月，李泉收到了一笔耕地补偿款后，才把孙子的超生罚款交了，差点错过农转非的机会。

（天宫院 截图自电视节目《看见》）

如果李磊真像他自己说的生意成功，为什么他不仅开饭店需要家里的资助，连给儿子上户口的6万元都拿不出来？

分析李磊落网后的言辞，除了他自述的自己会做生意，能挣钱，还存在另一种可能：他经营灰色生意或许确实风光过一段时间，但那之后，李磊的生意出了问题，让他陷入了债务危机。

落网后，李磊说过，因为典当生意需要大量现金，他曾想问家里借钱。“当时正赶上做抵押，手头紧，朋友能借给我钱，家里却不支持我，反而唠叨没完，管我的事，我更反感他们。”

除此之外，案发后，李磊一朋友也曾对李磊发起诉讼。原来，案发前，李磊借了这位朋友的房子做抵押贷款，并给他打了60万欠条。

客观地说，李磊的生意就像李泉夫妇评价的“不正经”、“不靠谱”。但在李磊眼中，父母否定的态度让他觉得家里一点温暖也没有，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在案发前一年便开始想杀人了。

2008年10月，李磊购买了一把刀，用毛巾裹着，放进了手提包里。

八、情感生变

除了觉得家人看不起他，不支持他的生意，落网后，在李磊自述的动机中，还有与妻子情感上的矛盾。他回忆说，结婚头两年，自己与妻子的关系还挺好的，但后来两人就开始互相提防，让他觉得很没劲。

（李磊自述 截图自电视节目《看见》）

是什么造成了这种提防？

大兴灭门案发后，李磊多位朋友的叙述，勾勒出了一个贪图享受、虚荣、好面子的人。

据《新京报》报道，李磊的朋友们说李磊“爱抽烟、喝茶、吃肉，也喜欢旅游”。没钱时，李磊抽便宜的烟，有钱了就抽好烟。因为好吃，他专门与朋友开了一间餐厅，要是听说哪个地方好玩，只要条件允许，李磊都会出去转一圈，一次花费上万元是常态。

除此之外，李磊也颇虚荣。据《京华时报》报道，天宫院村（李磊老家）的村民回忆，在李磊与王梅经营理发店期间，经常能看到衣着朴素的李泉，追着满身名牌的李磊絮絮叨叨，然后李磊不耐烦地离开。

李磊的岳母回忆说，李磊挺好面子，有次请亲戚吃饭就吃了8000元。除此之外，李磊也经常为小舅子王军购买名牌衣物，据王军回忆，李磊曾对他说，出门在外就要穿名牌，不能被人看低了。

李磊是这样的性格，那王梅呢？作为普通农村家庭的长女，王梅小小年纪便辍学打工，补贴家用，是一家人的支柱，要考虑整个家的生计问题。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她责任心重、能干肯吃苦、同时非常节俭，李泉夫妇因此很喜欢这个儿媳妇，但不难想象，李磊与王梅间必然存在许多矛盾冲突，而这些矛盾冲突，或许也在李磊与同样节俭的父母间发生过。

除此之外，落网后，李磊抱怨，妻子经常对他管这管那，规定他每晚必须几点回家。但王梅的约束有其理由，据李磊朋友透露，李磊与某足浴中心的一名性工作者长期维持性关系。

2009年5月，李磊家终于拆迁了。怕李磊把家产挥霍一空，李泉夫妇将拆迁补偿款全部用来买房了。

（西红门 截图自电视节目《看见》）

李家一共购买了6套房子，其中只有一套属于李磊的妹妹李璨，剩下5套都是李磊的名字（与Wapi讨论后，Wapi指出，虽然有媒体称这几套房都在李磊名下，但既然其父母要防止他卖房挥霍，想必在房本上也会有名字）。

在分析李磊作案动机时，部分报道揣测，李磊会突然行凶，或许是因其与父母搬到一起后，矛盾激化了。但事实上，拆迁后，李磊并没有经常和家人一起生活，他与妻子在宣武区还有租房。

九、李磊自述作案经过

案发后，按照李磊的说法，他虽然想杀人，但并没有真的计划杀人，他只想着离开家，再也不要回去。

李磊说，11月初，他本约了朋友一起去南方考察生意，计划11月21日走，但临出发前，父亲非要他在22日（案发前一天）送家人参加亲戚婚礼，李磊于是只能把票改签到11月23日（后来又说饭店要检查卫生，于是改签到了11月24日）。

（李磊）

李磊回忆，22日婚礼结束后，他本就因父亲对他大呼小叫而闷闷不乐，23日晚，妻子又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他回家，这让他更烦。

李磊大约是在晚上11点左右到家，当他到家时，妹妹在玩电脑，父母与两个儿子已经睡了。

据李磊交代，回家后，妻子与他发生了争吵。当时王梅是某保健品销售公司的高级营销人员，每个月规定必须达成10万元的销售额，但因销售额太高，王梅经常完不成，只好由夫妻二人自己掏钱补上。

（截图自电视节目《看见》）

李磊说，王梅当晚向他索要5万元弥补销售额（李磊称家中他管钱），两人因此事发生了口角。熄灯后，他忍了十多分钟，一下没忍住，起身掏出手提包里的刀，杀死了妻子。

（受害人：李磊妻子王梅 截图自电视节目《说事拉理》）

据李磊交代，杀死妻子后，他在房间愣坐了一会，抽了会烟。随后，他起身到了妹妹房间，从背后杀死了正在玩电脑的妹妹，接着又回自己房间坐着。对于杀死妹妹，李磊的解释是，妹妹平时在家也老是挤兑他。

（受害人：李磊妹妹 截图自电视节目《说事拉理》）

李磊回忆，不久后，父亲敲起了他的房门，边敲边喊他的名字，他于是起身开门杀死了父亲，之后，李磊杀死了从主卧走向客厅的母亲。

（受害人：李磊母亲 截图自电视节目《说事拉理》）

杀死4个亲人后，李磊说，他坐在阳台哭了好几个小时，抽了很久的烟，脑子里一片混乱，后来想到两个孩子以后无人照顾，活着也是遭罪，李磊走进主卧，亲手杀死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李磊的两个儿子，案发时，小儿子仅1岁半，大儿子刚上小学）

监控录像显示，案发第二天早上8点，李磊驱车离开了小区。24日晚上，李磊与朋友按计划一起搭火车前往深圳，并用朋友的身份证登记住宿，两天后，两人又坐大巴进入海南。据李磊的朋友说，一路上并未发现李磊有什么异常。

如果说多年积累的恩怨是李磊杀死父母和妻子的动机，那他所说的杀死妹妹与儿子的理由，则实在是过于牵强。李磊为什么会对两个孩子和妹妹动手？我想，可能的原因是，李磊知道自己的人生完了，但他不想那么快被抓，想最后放纵一把，但还活着的家人会导致案发，于是，他杀死了这些“绊脚石”。

十、激情杀人还是预谋杀人？

在关于李磊灭门案的报道中，绝大部分材料的说辞与李磊的自述相符（这也是法庭呈现的版本）：李磊回家后，先是与妻子吵架，冲动杀死妻子后，又杀害了妹妹、父亲、母亲与两个孩子。唯独《三联》的报道有所不同（信源为三亚公安局提供的突审内容）。

根据《三联》报道，李磊回家后，先杀害了正在玩电脑的妹妹，接着才杀死了妻子与其他家人。并且在回家的路上，就曾打电话叫妻子回家看看孩子（李磊与妻子平日在宣武区租房，并不与孩子生活在一起），确认妻子也在家。

（李磊家房屋布局图）

如果《三联》的报道无误，那么这场灭门惨案显然不是一场由争吵引发的命案，而是由李磊事先计划好的谋杀。这起命案到底是激情犯罪还是预谋杀人呢？

从李磊的犯罪过程看，这起谋杀显然没有周密的脱罪计划，李磊亦未想办法为自己延长逃亡的时间，比如为家人安排计划旅游，制造一家人出行假象。

从李磊落网后在法庭上几次求死的反应看来，他并没有多少活下去的渴望。案发后，李磊的自述中也提到，感觉在家一点温暖都没有，不想活了，由此显见，案发前，李磊厌世情绪浓重。

（截图自电视节目《看见》）

从这一点出发，如果李磊谋杀亲人的行为是有预谋的，在我看来，这更可能是一种破罐破摔式的谋杀。比如，李磊因与家庭长期积怨，又受某事刺激，于是冲动地决定和家人同归于尽，也不在乎案发后会被抓到判死刑。

（李磊）

这个刺激李磊的事是什么呢？最有可能的便是李磊的经济状况出了问题，这也是他与父母、妻子冲突的焦点。

在前面的分析中，我曾提到，李磊的事业未必有他自述的那么成功。如果李磊的生意真的出了大纰漏，这一定是长期自视甚高、痛恨父母唠叨与否定的他，最不愿意承认与面对的事，而妻子问其要钱补充销售额的行为，无疑会激化已经存在的矛盾。

（李磊）

落网后，李磊曾抱怨，朋友肯借钱给他，家里人却不愿支持他的生意。从这一点出发，李家人应当是知道李磊的财务危机的，或许，李磊曾想卖房度过危机，但家人不愿意（他们可能更想让李磊找个正经工作），而他因此对家人心生怨恨。

年轻时，李磊曾因怨恨家人而离家出走，但这一次，财务问题绑住了他，让他无法离开。

2010年8月12日，李磊灭门案在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开庭审理，检方以故意杀人罪对李磊提起公诉，法院一审判决李磊死刑立刻执行，李磊未提起上诉。2011年9月16日，李磊被执行死刑。

十一、“漂流瓶”李磊

Wapi曾提出过 “漂流瓶人格” 这种人格类型，我觉得和李磊十分相似。这类人自视甚高、好高骛远、不愿意过安稳的生活，不肯踏实、努力地实现自己的目标，却总觉得自己注定能成大事。

从李磊的自我评价中能看出，自幼他学习不好，中学辍学，却觉得自己比其他同学都强；后来他做生意几次失败，靠灰色生意短暂发财，但依然觉得自己不比别人差，挣钱能力强。

从李磊与妻子合开理发店的经历看来，他有一定办事能力，但李磊始终没意识到，踏实的态度是成功必不可少的基础。

漂流瓶人格的人不少，为什么李磊会干出这么残忍的事？一种可能的情况是，其幼年时，爷爷奶奶溺爱过他。

在溺爱中长大的人，总认为家人应该无条件满足自己的所有要求。从李磊灭门的理由中能看出（无论是其自述的家人不认可，还是我推测的家人没满足他伸手要钱的欲望），李磊从来不觉得，父母也是独立的人，有他们自己的想法，不可能也没有义务无止境的满足他。

（李磊被带离法庭）

幼年阶段是儿童与主要抚养人培养情感的重要时期，在这个时期，李磊是由爷爷奶奶抚养的，当他8岁回到父母身边时，他与父母间或许并没有很强的情感纽带。

在此基础上，因李泉对李磊的管教比爷爷奶奶严厉许多，李磊产生叛逆心理，他可能觉得父母不爱自己，而他也不爱父母，同时对他们心生怨恨。

（与之对比，从小由李泉夫妇亲自抚养长大的李磊妹妹，却性格开朗，和父母相处融洽，考上大学。）

根据李磊的自述，17岁时，他就有弑父的想法，李磊那时并没有动手，可能是觉得还有值得自己等待的人生，但13年后，对于李磊来说，他或许已看不到人生的希望。

（杀人后，李磊走出单元楼 截图自电视节目《看见》）

2009年11月23日，杀死6名至亲后，李磊驾驶着用拆迁款购买的朗逸汽车，离开了洪元花园。近一年后，面对法庭时，李磊平静地说：“杀了他们，我去吃好玩好，抓了我这辈子也值了。”

*除李磊外，本文所有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