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宪益：5岁丧父，64岁丧子，84岁送走妻子后，他说自己活够了

杨宪益的母亲在生下杨宪益之前，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白虎入怀。孩子出生后，她问算命先生自己旧梦的寓意，算命先生告诉她，这孩子会是家里唯一的男孩，但克父伤子，历经磨难后会成大事。

多年后，算命先生的话一一应验，让杨宪益不得不感叹，或许冥冥中自有天意。

杨宪益的母亲是小妾，他父亲的正妻始终生不出儿子，杨宪益出生后，就被抱给了大房抚养，受尽家中宠爱。

出生在1915年的杨宪益，因为家境的优越，得以在乱世中安然无忧地成长。他的父亲是天津中国银行第一个行长，对杨宪益的出生欣喜若狂，感叹总算有人继承他的香火，却在孩子五岁时因病去世，未能看到儿子长大。

家道从此中落，但饿死的骆驼比马大，杨宪益仍然可以接受很好的教育。中学毕业后，杨宪益去了英国牛津读书。他天资聪慧，仅仅因为好玩，他在学校把《离骚》按照英国18世纪的英雄双行体的格式翻译了出来。这一年，杨宪益只有24岁。

在这里，他遇到了相守一生的伴侣，英国姑娘Gladys。

Gladys是一个地道的中国迷，7岁以前，她和传教士父亲生活在中国。长大后，Gladys没有忘记中国。她记忆中的北京是一个很好玩的地方，伦敦的天空却始终灰蒙蒙的。

杨宪益是Gladys的法国文学课的同学，两人相见恨晚，说起文学的话题，总能滔滔不绝。爱情就这样悄然绽放，杨宪益不禁想到1年前，他在埃及沙漠旅游时，向导给他算卦，告诉他：“在大西洋有一位美丽的金发少女正在为你憔悴，你们尚未相遇，但不久将会见面。”

和Gladys的相爱让杨宪益不禁感叹其中的巧合，但依然倔强地不相信世上的算命先生，他更愿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只是随着后来更多事情的发生，不得不有了新的感触。

杨宪益毕业之际，因为优秀的个人能力，哈佛大学向他抛出了橄榄枝，国内的西南联大也发出了聘请。此时的中国正陷于绵延不休的战火，心怀报国热情的杨宪益毅然决定回国。

Gladys坚决要和杨宪益一起回国，杨宪益为她取了一个中国名字：戴乃迭。戴乃迭的母亲知道后，坚决反对女儿去中国，作为一个母亲，她深知有情不能饮水饱，甚至不惜诅咒女儿：“如果你们结婚，你们的婚姻持续不了4年，而你们将来的孩子会自杀而死。”

母亲的痛心疾首并没有换来女儿的回头。热恋中的男女，父母越是反对，他们越是坚持自己的选择，人都是有逆反心理的。更何况，对戴乃迭来说，无论是杨宪益，还是中国，对她来说都充满了吸引力。

两人回到中国后，从事起了他们得心应手的翻译事业，夫妻俩合作翻译全本《红楼梦》、全本《儒林外史》等多部中国历史名著，在国外皆获得好评。

杨宪益是性情中人，最喜欢邀请朋友，一边谈论文学，一边大口喝酒。他喜欢直爽的人，和这样的人相处不累。比如，梁宗岱。梁宗岱曾担任北大教授，学过武术，时常因为和同事争论问题，一言不合就开打，打完以后又一笑泯恩仇，颇有几分江湖气息。

杨宪益曾邀请梁宗岱喝酒，却不小心误拿了一坛煤油，满满地给梁宗岱倒了一碗，当时正值停电，梁宗岱接过来大口就喝了下去，并且点评杨宪益的酒很有劲，有一种与众不同的味道。

豪爽的人在挫折到来时，才能有着更强的抵抗力。时光快进到1966年，铺天盖地的大字报席卷了各地，有敏感的人意识到了一场风暴即将到来。杨宪益所在的外文局两位上级被红小将批斗，小将抓不到对方的把柄，最后为两人定下的罪名是太过贪吃，大字报上写着两人过去吃过的各种美食，一群人围在一起，正儿八经地开批斗大会。

杨宪益也成为了被批斗的对象，他后来回忆道“他们让我们低着头在台上站成一列，接着又让我们把胳膊往后伸，高高地举过我们低垂的头颅。……我胳膊的肌肉很灵活，有弹性，所以我能轻而易举地做出这种姿态。” ，这在当时被称为喷气式飞机。

戴乃迭面临着更大的困境，有人路过金发碧眼的戴乃迭身边时，会大声喊道：“打倒美帝国主义！”

1968年4月的一天，杨宪益和妻子在家喝酒，两人都相对无言，气氛很压抑，随着外面形势不断恶化，他们都感觉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就在当晚，满身酒气的两人被抓捕入狱。戴乃迭的外国人身份让杨家人陷入了危机，孩子被下放，杨宪益的母亲扫起了大街。

入狱四年，杨宪益和戴乃迭最牵挂的是三个孩子的命运，也是支撑着他们活下去的动力。他们不知道他们唯一的儿子因为受父母牵连，在惊恐中患上了精神分裂症，精神时好时坏。

戴乃迭在狱中仍然保持着礼貌，随时把“谢谢”挂在嘴边。她时常走来走去，靠背诵诗词来缓解自己的焦虑。

杨宪在狱中用肥皂盒养花，鸟粪滴在了窗台上，一粒种子长出了小嫩芽。新生命的到来总是能让人感受到一股力量，一股希望。靠着一股信念，夫妻俩在四年后等来了自由。

再回家，蓦然发现一切都变了，眼看着儿子病症越来越严重，却没能找到有效的缓解办法，这让做父母的深感内疚，他们的儿子最终用汽油自焚，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彻底压垮了戴乃迭。在过去，无论经历什么，她都能坚强面对，唯有儿子的死让她从此一蹶不振，整日靠着酒精麻痹自己。

怕刺激妻子，杨宪益从此不再提起儿子的名字，只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然而两人都知道，回不到过去了。

戴乃迭的话越来越少，每当杨宪益邀请朋友来家里做客时，她总是沉默着坐在一旁。

晚年的戴乃迭患上了老年痴呆症，她忘了所有人，忘记了那些不能承受的苦痛，这对戴乃迭来说，不知道是不是一种解脱。为了照顾老伴，杨宪益闭门不出，整日守在戴乃迭身边。每当吃饭的时候，他会提前为老妻戴上围脖，就像哄孩子那样喂妻子吃饭。

1999年，戴乃迭病逝，杨宪益为妻子写下一首悼念诗：

早期比翼赴幽冥，不料中途失健翎。
结发糟糠贫贱惯，陷身囹圄死生轻。
青春作伴多成鬼，白首同归我负卿。
天若有情天亦老，从来银汉隔双星。

客厅上挂着他和戴乃迭的合影，书桌上放着戴乃迭的画像，家是一个回忆无处不在的地方。

杨宪益生命最后十年，几乎闭门不出，可以点上一支烟，在客厅的沙发一坐就是半天。电视开着，却从来不关注电视里演的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家中多一点声音。

有朋友到来，他会热情地招待； 有记者采访，他告诉记者“自己年纪也差不多了，如果妻子还活着，那还能活到100岁”，

没有了戴乃迭，这人世间的繁华似乎都不再和他有关。搬到女儿家中后，杨宪益写下一诗

独身婉转随娇女，丧偶飘零似断蓬。
莫道巷深难觅迹，人间何处不相逢。

越到晚年，越会发现，人生就是不断失去的过程，伴侣去世，和自己年龄相仿的朋友要么走了，要么病着。学会和孤独为伍，是每个人都要学会的。

2009年，杨宪益离世，享年94岁。

人生就是一趟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