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夜骑背后隐藏着的黄灯之问

这些来自特别普通的家庭的孩子们。

破产编辑的名号又回来了，不定期更新。

X老师打算分享一系列他的人间观察。

并没有什么建设性意见

“我想了一整天，也没什么建设性意见好提。只好祝福青春飞扬的同学们飞得快乐一些，更安全一些。”

这是我欣赏的一位作者最近文章的结尾，这位作者的公号叫做“建设性意见”，最后，面对这些骑行的青年人，他承认，他给不出“建设性意见”。

而他评论的郑州大学生骑行到开封的事情，已经成为过去，可能再过几周，就会被彻底遗忘。

但事件背后的真正的问题不会被遗忘，甚至，会在未来越来越需要我们直接面对，并且真的提出建设性意见。

从郑州到开封，距离有50公里，这个距离，在我居住的广州，大约就是天河区到南沙的距离。这几年，南沙区办了不少学校，很多家长会在周末驱车接送，50公里，车程大概一个小时，而如果是自行车，根据地图显示，会是四个小时到五个小时之间。

驱车进入南沙，骑行的人也很多，蓝天下的甘蔗田黄色与绿色相间，一辆辆公路自行车疾驰而过，连空气都似乎弥漫着青春的味道——虽然其中，未必都是，真正年轻的人。

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今天，青春这个词，常常和年轻人没有关系。

最具有青春感的也许是一些中老年人。有个媒体前辈做过一个持续了很多年的社群活动，名字叫放肆青春。这个社群的主力人群是上世纪8、90年代的精英大学生，他们在经济快速发展的大背景下，从内地来到沿海，最终在一线城市成功落脚，取得事业与个人价值的成功。社群活动很成功，这群中年人在此庆祝自己的青春期得以被保留和延长。而环顾四周，最有活力的人群，应该是那些刚刚在体制内退休的人们吧，他们健步，他们广场舞，他们到处旅行。

难怪，当“青春没有售价”这句口号与青年们以及他们的青春感一起迸发时，会让所有人目瞪口呆：这还是我们这几年越来越习惯的年轻人吗？他们不是已经被内卷被压力压垮了吗？他们不是眼睛里已经没有光，自称工业废水了吗？

但一直到今天，我们才似乎发现，这些被认为是佛系、躺平的青年，体内居然也有一种力量，叫做青春。

真奇怪。

河南没有985

有个很残酷的真相是，行走在郑州到开封之路的青年们，没有985学生。

原因很简单，整个河南，就没有985大学。省内目前最好的郑州大学，不过是211，还被讥讽为二流。其他的，包括已经有百年历史的河南大学，连211都不是，最多一本。

这样的说法对于“教育贫困省”对于河南而言，很残忍。这个省份曾经的最好的大学，早已经分崩离析，甚至连大礼堂都没有保住：2024年5月2日深夜，位于开封的河南大学明伦校区大礼堂在修缮过程中发生火灾，建筑物损毁严重。

本来，今年是这个礼堂落成90周年。

结果，现在仅仅只剩下残骸。

没有985的河南教育，在很多人眼中，就是是一个让人沉默的失败者形象。这里的学生，连带着，也会被视为连985、211都上不了的失败者。失败者就是有被放大的原罪的：失败者不配有资格去挥霍青春，应该做的，其实是“赎罪”。

那怎么赎罪？

在很多人看来，既然是非985，就要认清自己“移动造粪机”“酒囊饭袋”的身份，然后，继续埋头苦读、考研考编，比如这位同样非211学校华侨大学的老师的发言。

这位老师的发言既引发反弹也激发喝彩。在情绪化互联网时代，只要有清晰的价值立场，就会陷入争议。更何况，这种批评指向的是没有一个985学生的群体。

实际上，郑州学生们的举动：骑着共享单车走完50公里路程，而且是下坡，举着各种政治正确的标语，扮演拉动经济内需的重要角色，让人很难拿出一个清晰的态度：你支持他们的行为吗？你支持他们的口号吗？你支持他们的那种自信吗？甚至，你支持他们混沌暗淡的眼睛里，突然爆发的光亮吗？

你可能会支持一两个点，但你很难去支持整个系统，即便作为善意的观察者，最后可能得出的结论就是，注意安全，享受青春。如果再加一句，就是：不要跟风。

华侨大学老师发言的苍白之处在于，我们，包括他都知道的真相是，作为某种应试教育的失败者。这些青年人再怎么卷，可能都不会是被幸运女神眷顾、能够考研入编的一群人。这群已经在“失败”路上的青年人，可能会成为外卖小哥，或者保安。似乎别无他途。

真正的困境在于，在今天，并没有人能给他们指出一个正确的出路。那位老师不能，学校不能，他们自己也不能。

大家都缺乏案例，缺乏榜样的力量。

你知道你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吗？你知道你的孩子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没人知道。

不是985，你也不配知道。

中国教育和中国社会实际情况是，每年有1000多万大学生毕业，而985、211的大学生比例不到5%，这些百分之九十多都是普通院校的学生。这些孩子的出路在哪里？

据中国智联招聘网《大学生就业力调研报告》显示，今年普本（注：非双一流本科院校）院校的硕博毕业生offer获得率为33.2%，较去年2023年下降17%，同时也低于普本院校本科毕业生的offer获得率43.9%。

△ 上海某名牌高校就业数据

河南骑行的青年们更加尴尬，经济下行，对他们而言，似乎青春没有售价，真正的意思是青春年华想卖也卖不出去。

二本学生的未来与青年的未来

那真实的路径在哪里呢？

这其实是典型的黄灯之问。

黄灯是一位打破惯例的大学老师。黄为对自己所教学生的关注和理解，让她写出《我的二本学生》，成为现象级的作家。而2017-2022年间，她利用寒暑假，搭乘各种交通工具，跟随学生一起回他们在云南、广东、湖北的小城、乡镇、村落里的家，见到了学生的父母、祖辈、兄弟姐妹、叔叔、舅舅、同学发小、街坊邻居，了解他们的家庭情况，倾听家长讲述人生经历，更加深入地了解课堂上那些或沉默或大方的年轻人——她的二本学生，并把这段经历写成另外一本非虚构作品《去家访》。

虽然已经有了很大的影响力，但我依然觉得黄灯是一位被低估的作家。因为她的研究和记录，正在触达这个时代最本质的几个问题：

面对时代洪流，一个普通的个体，仅仅能上二本的普通人，会拥有怎样的人生？

脱嵌是否可能？除了教育，脱嵌究竟该如何实现？

除了北上广深一线二线城市的主流叙事，还有没有其他的真实的故事与案例？

去家访是为了持续追踪教育案例，更是打通一个人一生的几个阶段，真正地去理解教育与人生成长的关系，并将这种理解，变成更好的行动。

下面是我摘录的，黄灯老师讲述的一个故事：

2014年，我的一位学生回老家了。他本来在广州找了一家特别好的银行，他妈妈很开心，觉得很有面子:儿子在一线城市读书了留下来了！我一直不解他为什么要回去，直到2017年，有一次他微信联系我，说让我去他家看一下。我跟他聊，跟他父母聊天，观察他的生活状况。

在我去的时候，他妈妈内心还不服气，觉得自己儿子的大学白读了。但是他爸爸很开心，他说：“我跟我儿子像兄弟一样。”这位同学家在云南腾冲，跟缅甸很近，家里有个木工坊。多年前他爸爸去缅甸伐木的时候伐了一个金丝楠木，老板没有钱就给了他很多木头，就这样陆陆续续20多年，积累了一些木头，慢慢地把木工坊开起来了。

我问章韬，“你们街上有那么多人开木工房，他们没有读大学，你在广东待了4年，结果你回来跟他们干一样的活，你后悔吗？”

他说：“黄老师，我一点都不后悔。”

他讲了疫情期间，因为他懂商业，全国各地很多客户在没有跟他见面的情况下借钱给他，买他的东西，甚至教他投资。这个现象彻底改变了他妈妈的看法，他妈妈以前一直觉得无商不奸，“不认识你，凭什么借钱给你？”

黄灯发现，章韬真正的成长是从大学毕业以后才开始的。这位同学其实在过一种有根有机的生活。有根，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是社会教育给了学生很多滋养。他在跟客户交流的过程中间，成长得很快，而且很快就结婚了，现在有了两个孩子，经济条件也不错。

“当我有机会贴近他们的来路，看清他们一路走来的坚韧和勇气”，就能“清晰地看到，无论社会的缝隙怎样狭小，年轻个体终究在不同的处境中，显示出了各自的主动性和力量感，并由此散发出蓬勃的生机和活力”。

让个体拥有在社会夹缝中突围的可能，这恰恰是教育之于年轻人的重要意义。

黄灯自己，似乎不那么悲观了。

当然，仅仅是黄灯老师一本书的几个案例，还不足以给人们信心。

我也不着急回答这个问题，我想在未来，我们可以一起寻找黄灯之问的答案，一起去寻找脱嵌的案例。

“中国需要这样的教育，培养一大堆有文化和高素质的底层人。”这是我上一篇文章里面，有位网友的留言，被我置顶了。

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说法。当然，底层这个词，会让我和其他一些人觉得有些扎眼。但如果，底层人拥有尊严，拥有有机的生活，为什么不呢？

之前看到评论，在其他地方，给人印象最深刻的是，任何一个不起眼的工作，都被做出一种天降大任于斯人的庄严感。与之对应的是在这边，任何一个饭馆里的服务员，都像是落难民间的格格和阿哥，伺候你丫的纯属无奈。

回到河南这个“教育贫困省”，去开封让这些学生们拥有了光，而无论如何，有光，是拥有自己人生规划的开始。

大家都是酒囊饭袋，大家也不会满足于仅仅是个酒囊饭袋。收完麦子，大家都会想要往南走，成为一个有梦想、再去实现梦想的人。

那么，你愿意成为一个内心丰盈、体面尊严的底层人吗？

是不是底层人就注定会和体面没有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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