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死于谁手？

我们生产网络舆情和危机管理专业有用的观点！

文/燕志华

很长时间没有文章因为某种原因被删除了，但是最新的一篇写“亮证女”的文章突然就消失了，所以有了一些思考。

上次一篇文章被删除，还是写了某大女博士举报导师的事件，因为对于某大有了一些点评，竟然就被删除了。当时正好在北京出差，距离该大学距离不远。想到现实空间双方河井不犯，未料网络空间竟有如此复杂交错！

一、知识分子大量创作已成网络的显著现象

中国的互联网，近年来出现了网络文章的大爆发。我的感受是，文章从微博时代400字的简短、浓缩、情绪性的文字，到今天微信公众号、头条号等长篇文章的大量增加，中国网络文字的质量和思想性其实是大大提高的，这是一种潜在而巨大的进步。

因为微博时代的短文，为了获得关注，那么作者必然需要堆叠浓缩的内容，而揭露抨击性的内容、真假难分的流言传言、以真相之名传播某些观点，成为最好的策略。这样时间长了，被大量短文培养起来的网民，反倒失去了深度阅读的能力，漂浮于死海之上：看起来漂在了知识的广阔海面上 ，但就是沉不下去，反倒可能陷入慢慢脱水状态。

但是近年来，各种平台账号如微信公众号和头条号等网络文章大爆发，带来两个重要的转变。一是篇幅远超400字的长文成为普遍状态。这意味着充满逻辑和说理的文章批量出现，大大冲淡了微博短文的浓缩型的情绪化文字。一篇文章成型，作者在搜集知识和经验的素材之外，必须围绕一条逻辑主线将文字打点组织好，否则是一盘散沙，这使得文字回归了逻辑和理性，也会培养网民深度阅读的习惯。即便同时代的短视频强化了微博时代的情绪化的特征，压缩情节的短剧大规模流行，也让观众走在“过把瘾就死”的服毒路子上，但是毕竟有理性内容进行对冲和中和，为中文互联网带来更为丰富的阅读体验。网民如同走在网络中的一条大坝上，一边是短视频，动辄掀起惊涛骇浪，另一边是文字内容的大河，因为逻辑和理性，即便河底深处也有暗流汹涌，但更多表现为一种或静流或奔流的流淌状态，它会给网民带来关于思考和远方的东西。

二是知识分子参与的写作大量增加。写作者在任何社会都是极少数的人群，微博时代的博主浅尝辄止，因为篇幅限制了内容的展开。中国网民结构多年来并未改变多少，但是其中一个网络群体出现了巨大躁动，那就是此前沉默的大学老师、各个领域的专家显示了存在感，开始进行大量的长篇的创作。更高层次的知识分子，而非一知半解的网红和意见领袖进行文章的创作，直接提升了内容的质量，这实在是中文互联网的福祉。

但是知识分子的特点在于爱批评。因为他们心目中的理想国和现实社会之间，总有差距，为此他们的文章很少歌功颂德，更多是针砭时弊，以理想改造现实。事实上，知识分子对于社会的推动，更多就是以这种批评作为推动力，如果知识分子进行歌功颂德、阿谀奉承，那会搞得更为华丽，制造更大的形式主义泡泡，会导致更可怕的社会后果。

二、当下网络的优质内容遭遇了地方的封堵删除

但是当下知识分子的批评性的文字，导致了一种意外的冲突。

这表现为，今天频繁爆发的网络热点，是他们创作的主要题材，这种热点更多是负面的舆情，这使得涉及到热点的文章，更多表现为批评、针砭，是批判现实主义题材的大爆发。

而同时，随着城市化、工业化进程进入一个相对缓慢的时期，城市更加注重现有资源的优化和维护，因此文旅产业大爆发，城市的管理者也更关注营商环境的维护。所以，每个城市的相关部门对于涉及到城市的负面新闻和网络舆情，进行了严防死守。对内来说，对于爆发于本地的负面事件，以压制、妥协、收买、交换、调查、通报等方式，追求尽快平息；对外，则对于那些批评性的文字实施拦截和删帖撤稿，以维护城市和地方的声誉形象。

所以，冲突就这样出现了。网络舆情激起的批判性的文字，在今天由传统媒体转向了自媒体中的知识分子群体，这是一种权力的转移，原因是传统媒体的没落和自我放逐，以及知识分子介入现实生活的风气的兴起。知识分子更多参与社会生活，背后的学术背景，或许源于大学知识阶层的内卷，大学精神的没落，客观上驱逐了知识分子离开象牙塔，来到社会创造和改造生活。这是当下时代的一个社会变迁的现象。

但是遗憾的是，他们遭遇了城市多个部门编织成的严防死守的网络防线，后者对于那些针砭性的文字高度抵触。任何一点的负面信息，都被认为会玷污城市的形象，为此他们动用了大数据技术进行了网络预警，一旦预警响起，他们常常严阵以待，不光铸造铜墙铁壁，还要派出远征军，御敌于千里之外。

人们看到的工作人员半夜上门请删除短视频、要求作者删除文章等现象，都是这种所谓维护地方形象的行为。

三、批评性的反思文章是一种社会公共财富

关于删帖撤稿等方面的做法，我向来是这样的看法，很多做法是应该的、可以理解的，但是更多的时候，这种做法是错误的，会带来严重的后果。

如果文章是涉及到意识形态风险、涉及到境外政治和媒体势力对于中国的攻击，这方面进行一定的处理，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看到批评的文字，动辄就要网络删除，这就会导致巨大的负面效应。

中国作为一个大一统的国家，传统文化历来追求秩序的稳定，因此人们更为看重维护秩序，对于批评性的文字，常常视为破坏秩序。进谏在古代是个高度冒险的行为，谏官经常要搭上身家性命，皇帝如果纳谏，是个罕见的美德，要载入史册的。由此影响社会风气，报喜不报忧，春秋笔法大行其道，甚至是领导干部阅读文字的一种潜在接受心理。作为媒体本职工作和正常履职的舆论监督职能，也被阉割了。我作为老媒体人，不得不说，很多媒体因此成为“太监”，经常以假嗓子唱喏。类似状况，这使得中国人不光缺乏批判的精神，文学缺乏悲剧的警示力量，大多以喜剧、闹剧、大团圆来展示生活的圆满，更缺乏反思精神，很多负面事件能忘则忘，以翻开新篇视为生活的向前，由此常常陷入错误的窠臼，悲剧一再上演。

今天网络上很多批评性的文字，不应视为对于社会秩序的破坏，相反，我们应将之视为一种建设性的“积极破坏”的力量。所谓积极的破坏，是指打破旧的传统的东西，让新的东西能够成长起来。中国的改革开放，简而言之，不过就是持续的积极的破坏，打破了僵化的旧东西，放手让新事物成长，终于成就了中国今天的盛景。这种积极的破坏，肯定是让人震动的，也经常性地让人不适。但是，中国数十年的网络舆情，其实就是网民一直在网络说坏话、放大炮，不光对于各个地方，就是对于整个中国大地，都常常带来震撼。但是回望过去的数十年，震撼年年有，年年有震感，但是结果如何呢？网络舆情以针砭性的倒逼性的力量，推动了中国滚滚向前发展。网民骂的时候都是一片狼藉，回望都是过眼云烟。网络舆情，正是中国发展的来时路。它是中国历史上从未出现的批评性的现象，但也因此构成了中国前无古人的改革开放历史伟业的一部分。

我们用这样的眼光来看待今天网络上面的批评性的文字，会发现他们不过是网络舆情中的一部分。更重要的是，来自知识分子的批评，更多是建设性的，带有督促和期待的意味的。这是由知识分子的精神秉性决定的。他们并非真正的敌意，但是却常常被地方解读为敌意。这不是地方对于知识分子的误读，这主要是地方从政绩和稳定出发的一种狭隘的观念。

正如上文所言，当下很多地方对于网络涉及本地的负面内容的封堵查删，更多是为了城市的文旅形象、营商环境，乃至一种政绩的需求，因为负责人常常认为网络的负面信息会影响考核，因此必须毁尸灭迹，防止留下网络记忆。

很多人经常困惑，很多文章和短视频已经达到了10万+，已经完成了传播的周期，如同春耕已经完成，种子已经种下，但是大规模的查删反倒刚刚发起。这背后源于地方负责人常常一声令下，就必须完成指令，而这需要一个过程，在传播完成使命的时候，也因此进入了生命的末期。

也就是说，地方可能看重的不仅仅是传播的影响，更希望从网络删除记忆，从而在未来的大数据的内容里，负面数据已经消失无痕，地方形象因此获得最终的维护。

四、地方删除网络文章正给国家社会带来深远伤害

这种“老谋深算”，是常常有效的，但是它导致的后果是，给整个中国互联网带来伤害，对于民族精神和民族文化也是一种深远的伤害。

知识的生产，除了正面的知识的挖掘、积累，还有反面的反思和警诫。告诉我们文化的禁忌，和社会人文的善恶边际。我们常说的“止于至善”，很多人将“止于”解释为“达到”，这实在是将中文的博大精深理解得过于粗浅了。我们应该将此理解为“止于此”“过犹不及”，过了“至善”就是恶。甚至至善和恶之间，常常存乎一念。知识分子的针砭和反思，就是在提醒社会，在是非之间、善恶之间、过与不及之间，找到一个合适的尺度。这种尺度的确立，常常是反思和批评推动的，本身就是知识的生产，而不是社会的冒犯。

反思和批评，在推动社会的理性和进步方面，甚至经常比正能量的东西力量更大、更持久。因为人们习惯了正面的积极的东西，久而久之，就会习以为常，甚至习焉不察，而反思和批评，会让人突然惊醒，获得更为深刻的体验。

知识分子群体的网络创作，应该被视为一种社会的财富和知识的生产，它是具有社会的价值的。再从世界其他国家看，那些文学家、哲学家及其流传后世的著作，常常是对社会的反思以及对于社会的批评。从这个角度说，国内知识分子的网络创作，构成了中国当代文化的一部分，是一种社会财富。

这就出现了如下一个冲突性的现象：这种精神财富，在当下被少数地方动辄以维护文旅形象、维护网络安全的名义，进行了批量的删除。

一旦被地方以维护地方形象的名义进行删除，那些具有意义和价值的东西就彻底地永久地消失了。社会因此遭受了大损失，受益的只有地方领导干部，而且是短期的、狭隘的，因此地方百姓也失去了文化提升的机会。

这些地方很容易运用体制的力量，将上下级裹挟在一起，提出这种负面信息对于地方形象带来了严重的伤害，给地方乃至城市、所在省份也带来了伤害，甚至有害“网络晴朗空间”。地方的上下级很容易就此达成共识，然后启动各种体制机制，将各种文章进行查删。

他们能够接受和容纳的内容，常常是安全的，却也没有多少营养的庸庸碌碌的文字。但是那些具有思考和智慧的文字，就此被他们连根拔起。

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我认为后果是极其严重的。在他们借着维护地方形象而进行查删，甚至提出批评的声音是一种意识形态风险的时候，这些地方自私自利、破坏公共财富的行为，反倒构成了一种意识形态领域的风险行为。因为他们破坏了网络生态，也破坏了社会公共财富，更让网络沦为庸庸碌碌的大仓库。

这种封堵查删反思文章的做法，也给善于挑拨情绪带节奏的自媒体留出了空间。今天社交媒体的圈层化和算法机制，使得各种自媒体面对自己的粉丝群体，形成了“网络教堂”的效应。他们完全可以将粉丝群体与外界隔绝开来，只接受自己的观点和训话，将自己变成粉丝心目中的传道士乃至“大主教”。片面的信息茧房效应，让粉丝如痴如醉，却全然不知坠入认知陷阱，沦为被剥削的底层教徒。很多极端分子，常常出自这样的网络教堂。删除网络反思文章，也降低了外来唤醒他们的可能性。

我查看了自己被删除的文章，里面只对于地方提出了小部分的批评，更多是从舆情规律方面提出了见解和建议，并无其它的风险内容。由谁来主导进行删除，已经不言自明了。

这种删除了有价值内容、留下平庸内容的行为，更在今天的人工智能时代，会给国家社会带来更为深远的伤害。

我们今天所知的人工智能，更多是对于一个国家社会的全部历史知识进行学习、反刍，从而获得人工智慧的过程。中美的未来竞争，高科技是重要战场，而人工智能被认为是一个清晰可见的争夺焦点。

而人工智能的训练，离不开优质的富有营养的数据。中文内容在整个网络空间本来就不占优势，如今很多优质内容被删除，仅仅留下人情世故、歌功颂德，以及更多庸庸碌碌的内容，人工智能面对这样的数据，能够吸收多少营养？人工智能如同婴儿，如果你喂给他的是含有三聚氰胺的奶水，他该如何更好成长，如何参与中美之间的竞争？

我并非技术专家，对于人工智能的训练细节所知甚少，但是中文网络空间被经常性地删除有价值的内容，我相信会产生潜在的严重的后果的。DeepSeek从一开始的横空出世，如同哪吒那样一飞冲天，到如今被很多人非议，甚至变得平庸，它作为一种后果，是非常值得人们的反思的。

作者简介：

1. 燕志华 博士

2. 高级记者/紫金传媒智库研究员/舆情管理顾问

5. “亮证女”事件：更好的通报应该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