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不需要能打胜仗的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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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时候，朝廷并不需要能打胜仗的将军，就像南宋初期，中兴四将里结局最好的，恰恰是屡战屡败，能力最为平庸的刘光世。

刘光世（1088—1142），字平叔，保安军（今陕西志丹）人。其父刘延庆为北宋末年名将，曾任熙河路经略使，镇守西北，屡立战功。宣和年间，刘延庆因收复朔方有功，官至太尉，封韩国公。

刘光世自幼随父从军，积功至阁门祗候。靖康之变后，刘延庆率军勤王，兵败于滑州，忧愤而卒。刘光世承父荫，继承了父军的指挥权，这支部队后来成为其一生军事资本的核心——号称“刘家军”，兵力一度达数万。

宋高宗建炎元年（1127），金军再度南下，刘光世已官至观察使、知岷州。宋廷急需将才，他迅速进入高宗视野。建炎二年（1128），高宗即位于南京（商丘），刘光世以“世勋”身份，很快被擢为御营副都统制，统领本部军队南下护驾。此后短短数年，他屡迁官职：建炎三年（1129）为镇江府路马步军副都总管，绍兴元年（1131）为御营人使司提举一行事务，绍兴二年（1132）进节度使、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绍兴三年（1133）加太尉。如此快速升迁，在四将中仅次于张俊，远超岳飞、韩世忠。

刘光世的军事生涯，几乎从一开始就伴随着败仗，但每次失败后，他总能在短时间内恢复兵权与高位。

建炎三年（1129）冬，金将兀术南侵，刘光世奉命与张俊合兵抵御。十一月，两军在马家渡（今安徽无为附近）与金军遭遇。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载：刘光世军先败，士卒死伤甚众，张俊军亦不支，双方均退。刘光世因此役失利，被罢去提举一行事务之职，降为果州团练使，安置于池州。

然而仅隔数月，绍兴元年（1131）春，宋廷又起复刘光世，复授御营人使司提举一行事务，旋即加神武左军都统制，统兵五万余，驻扎江州（今江西九江），负责江淮防务。这一“败而复起”的速度，令时人侧目。

绍兴四年（1134），刘光世又经历一次重大挫败。是年五月，金国与伪齐联军（金国在故宋地区扶持的傀儡政权）攻淮阳，刘光世奉命与韩世忠、张俊分道救援。韩世忠大败金军于大仪镇，张俊亦有战功，而刘光世所部却在淮阳附近遭遇伪齐军，兵败溃散。

《宋史·刘光世传》云：“光世军多亡失。”此役后，刘光世再次被罢都统制，降为镇南军节度使、判建康府，留守建康（今南京）。

但仅仅一年后，绍兴五年（1135），高宗又重新起用他为江东宣抚使，统兵驻镇江，节制江东军马。此后，他又先后任淮南宣抚使、京东淮东宣抚处置使，兵权一再扩大，部队号称十万，实际常额约六七万。

此后数年，他在江淮战场亦多次采取守势或避战策略。

绍兴七年（1137），金军再度南侵，刘光世驻军庐州（今合肥）。金将兀术分兵趋庐州，刘光世不战而退，弃城数十里。《宋史》本传云：“金兵至，光世引 军去，庐州遂陷。”此役后，朝野哗然，秦桧等主和派借机攻击抗金诸将，刘光世亦受牵连，被罢宣抚使，降为少保、万寿观使，闲居建康。

然而这一次罢免同样短暂。绍兴八年（1138），高宗又命其复领旧军，授湖北京西宣抚使，驻鄂州（今武汉）。绍兴九年（1139），他又被改授淮北宣抚使，节制淮北军马。短短一年多，又重掌兵权。

刘光世军事生涯中最致命的一次挫折发生在绍兴十年（1140）。是年，其部将郦琼、王德等因不满粮饷拖欠，发动兵变。郦琼率三将、兵众五六万，携辎重北叛，投降伪齐刘麟。《宋史·刘光世传》载：“光世素不能戢下，士卒骄恣，闻郦琼叛，皆惊溃。”刘光世仓皇逃往采石矶，部众几乎全散。

此役后，刘光世彻底丧失兵权。高宗诏令张俊、岳飞、韩世忠三人分领其军，刘光世本人被授太傅、醴泉观使兼侍读，进封荣国公，优闲终老。绍兴十一年（1141）《绍兴和议》成，刘光世与韩世忠同被解除兵柄，岳飞被杀，张俊则因主和而留任。

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在淮西兵变这样几乎全军覆没的重大失职后，刘光世仍获高宗厚待：官至太傅，食邑万户，赐第宅、田土，晚年生活优渥，绍兴十二年（1142）卒于临安，赠太师，追封鄜王，谥忠烈。

刘光世一生大小败仗不下十余次，主要战役鲜有胜绩，却能在每次失利后迅速复职，兵权愈重，官爵愈高。史籍中对此多有记载与评述，其原因大致有三：

其一，家世荫庇。刘光世父刘延庆为北宋勋臣，西北军宿将，高宗对其父子素有“忠义”评价。《宋史》载高宗语：“卿家父子忠义，朕所信赖。”这种世勋背景，使他在南宋初年将领普遍出身寒微的背景下，享有特殊信任。要知道，宋高宗在即位没多久，就遭遇了苗刘兵变，对统军将领忌惮无比，在他眼中，听话不惹事的平庸之辈，远比能征善战的宿将要靠谱。

其二，政治平衡需要。南宋初年，高宗对武将既有倚重，又深怀猜忌。岳飞忠勇过人，却因“尽忠报国”而被猜忌；韩世忠刚直，晚年亦被解兵权，自此不谈战事，于西湖畔游玩寓居，直至病逝。而刘光世性格“谨厚”，不树私恩，不结党羽，军中虽骄纵，却对朝廷绝对服从。《系年要录》称其“谨密寡言”，高宗谓其“厚重有祖风”。这种“不威胁皇权”的特质，使他成为高宗平衡武将势力的理想人选。

其三，军队实际价值。刘光世所统“刘家军”继承自其父，为西北旧部，战斗力虽不如岳家军、韩家军，却是一支成建制的大军。南宋初年缺兵少将，高宗屡次在刘光世失利后仍复其兵权，正是因为“非光世不足以统此军”。平庸而又无野心的刘光世，只要他还在军中，宋高宗就能牢牢掌控住这支队伍，没有兵变作乱之忧愁。

宋高宗的绍兴体制之下，武将们的境遇就是只有足够平庸且足够听话，才有可能过得好，一旦不听话或是战绩过于优异，打破了皇帝的躺平计划，那么就要触发专属的“斩杀线”了。朝廷，并不需要能打胜仗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