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下河农科所高德荣团队接续培育“扬麦家族”的故事

总书记为何会记住他的名字

——里下河农科所高德荣团队接续培育“扬麦家族”的故事

高德荣在“代表通道”接受媒体采访。新华社发

高德荣在实验室里。受访者供图

高德荣和“小麦室”研究人员在田间。受访者供图

记者 王勤刚 王永 刘贺 吴生锋 嵇长青 丁佐春 张旭

惊蛰过后，大地回春，江淮地区的冬小麦拔节生长，进入孕穗前期。

带着春天的讯息，刚参加完全国两会的高德荣一回到扬州，就来到江苏里下河地区农业科学研究所（简称里下河农科所）万福试验基地，卷起裤腿下麦田，张开两指呈八字，丈量麦子的株高。进入3月，气温回升，他担心的小麦起身疯长和纹枯病情况没有发生。

高德荣，是习近平总书记一眼就认出的人。

“今天在电视上出镜了吧？我记住你的名字了。”3月5日，在参加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江苏代表团审议时，全国人大代表、里下河农科所研究员高德荣一开口，习近平总书记就笑着问道。

高德荣声音洪亮地向总书记报告：里下河农科所小麦科研团队相继育成扬麦158、扬麦33和扬麦53等突破性原创品种，这既是我国制度优势的体现，也充分表明走高水平农业科技自立自强的道路，实现种源自主可控，十分重要，完全可行。

一粒种子，攸关“十几亿人要吃饭”的国情。习近平总书记曾指出，“只有用自己的手攥紧中国种子，才能端稳中国饭碗，才能实现粮食安全。”

从田间地头走进全国两会再到“被总书记点名”，高德荣的故事，不仅是一名基层人大代表被“记住”，也是一位科研人员30多年初心不改被“看见”，更是全国广大“三农”工作者的奋斗成绩被“肯定”。

“总书记记住的不只是我的名字，更是所有扎根土地、默默耕耘的广大农业科技工作者的名字。”高德荣说。

让农民不再流泪的好种子

3月5日上午8时，人民大会堂中央大厅北侧，高德荣走进大会首场“代表通道”，接受中外记者采访。

“大家听说过小麦‘癌症’——赤霉病吧？一旦爆发，可能颗粒无收。”高德荣回忆说，江苏地处长江下游，雨水多、湿度大，是赤霉病常发重发区。“2012年，我曾目睹一位老农站在因赤霉病绝收的麦田边流泪。那一幕，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我心里。”

高德荣，是“南方麦王”程顺和的学生，也是水乡兴化的农村娃。

从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起，小麦赤霉病频发，成为我国粮食安全的最大威胁和“卡脖子”问题。十年间，我国小麦赤霉病曾五次大爆发，年发病面积约占全国种植面积1/4，不仅导致减产绝收，还会产生赤霉毒素危害人畜健康。

得了赤霉病，收上来的小麦通体发红，“鸡吃了摇头，人吃了致癌”，农民辛苦半年、白忙一场。

目睹了乡亲们秋种夏收时的艰辛和减产绝收后的无助，1987年高考，高德荣怀揣着为庄稼治病、让农民致富的梦想，报考了南京农业大学。1991年大学毕业后，他来到里下河农科所小麦研究室工作。

里下河农科所小麦研究室成立于1949年，与共和国同龄，历经陈道元先生奠基开创、程顺和院士悉心培育，是农业农村部扬麦原种繁殖基地。

77年间，以陈道元、程顺和、高德荣等为代表的三代“小麦室”人，先后主持育成了中抗赤霉病品种扬麦158、高抗高产品种扬麦33、高抗高产优质品种扬麦53。这是我国南方麦区小麦育种的三次重大突破。

扬麦158的育成，初步解决了大面积丰产与抗赤霉病相结合的世界性难题，促成了新中国成立以来长江下游小麦品种的第六次大面积更换。国家科委曾评价“扬麦158的育成是我国科技界继‘中国04机’之后为经济建设服务取得的又一重大成果”。

随着气候变化和耕作模式、栽培方式的改变，中抗赤霉病品种逐渐不能满足生产需求。2000年以来，我国小麦赤霉病暴发仍较频繁。

只高产、不抗逆，遇到病害可能颗粒无收；只抗逆、不高产，农民收益无法得到保障。为国家培育高产抗逆的小麦品种，成了里下河农科所第三代“小麦室”人的时代重任。

从此，哪里有赤霉病，哪里就是实验室。高德荣和“小麦室”科研团队跳出传统育种模式，运用分子育种等现代生物技术，尝试在种子内部植入“抗病基因”，通过无数次组合、试验，2021年育成了世界范围内第一个抗赤霉病、高抗白粉病的“双抗”高产新品种扬麦33。

国家小麦产业技术体系首席专家刘录祥评价说，扬麦33实现了抗赤霉病与高产协同遗传改良的重大突破，标志着我国抗赤霉病育种处于国际领先水平。

农业的痛点，就是科研的创新点。

2025年，高德荣和“小麦室”科研团队继续攻关，育成了高抗高产优质品种扬麦53。它继承扬麦33的全部优点，株高比后者矮5公分，大幅降低倒伏风险。

扬州市江都区永康家庭农场的胡永康种了700亩小麦，10年前赤霉病爆发，不算人工成本，亏损了五六十万元。他说：“自打种上扬麦53，我们种田的过程变成了‘一优两轻’：优质种子、轻松种田、轻松赚钱。”

勇攀种质的科技珠峰

这次赴京参加全国两会，高德荣随身带着6个玻璃罐子，里面装着6个不同小麦品种。

“有耐迟播、抗倒伏的扬麦25；有抗病、高产的扬麦39；有蛋白质含量高，适合做方便面、面包的扬麦46；有适合加工优质饼干、糕点的扬麦34……”高德荣如数家珍。

粮安天下，种是基石。迄今为止，里下河农科所“小麦室”科研团队累计育成扬麦品种50多个，保障长江中下游地区完成数次重大品种的更新换代。

然而，育种不可能一蹴而就。“扬麦家族”新品种的层出不穷，源于77年来永不停歇的科研长征。

长江中下游是我国红皮小麦主产区，南北交汇，雨水充足，小麦增产空间大。同时，这里小麦育种周期长，科研人员一年中有9个多月要守在田间地头。

特殊的地理位置，特殊的生长周期，给“扬麦”科研人员带来重大挑战。“一群选择了吃苦的人”，怀揣着“农民需要什么就培育什么，国家需要什么就钻研什么”的初心，一头扎在麦田里，向种质的“科技珠峰”发起一次又一次攀登。

以陈道元为代表的第一代“小麦室”人，主持选育扬麦1号、2号、3号、4号，提出“后期看熟相，越看越好看”的著名田间选种论述。

以程顺和为代表的第二代“小麦室”人，先后育成扬麦5号、158号等一系列重要品种。其中，扬麦5号和扬麦158号分别成为我国上世纪80年代末和90年代末种植面积最大的小麦品种，两度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一等奖；扬麦13号成为我国累计推广面积最大的弱筋小麦品种……第二代“小麦室”育成的品种累计种植面积达5亿亩以上，增产粮食200亿斤，成为新中国成立以来长江下游小麦品种第四、五、六次大面积更换的主力。

以高德荣为代表的第三代“小麦室”人，不仅与老师程顺和共同育成扬麦33、扬麦53，实现抗病与高产协同遗传改良的重大突破，还育成了扬麦39、扬麦46等制作优质面条、面包的中强筋品种，扬麦13、扬麦30、扬麦55等替代进口的弱筋品种。扬麦16、扬麦23、扬麦25等耐迟播品种，突破了南方稻麦轮作茬口紧的制约，即便12月播种，亩产也能达到600公斤，实现了“长得快+产量高”，累计推广面积超1.1亿亩。

去年，在中国粮食科学院检测中，扬麦46超越加拿大优质强筋小麦，扬麦55超过美国红粒软质小麦……党的十八大以来，由20多个新品种组成的“扬麦家族”已覆盖长江中下游二分之一地区，累计推广种植面积4亿多亩，增产粮食150多亿斤。

“以前我们从满足群众‘吃饱’‘吃好’出发，现在要按照国家重大战略需求设置研究方向，让中国人端稳饭碗，吃得更健康、更有滋味。”里下河农科所党委书记吴宏亚说，搞科学研究，就是要勇攀科技的珠峰。

麦浪里有传承更有梦想

3月5日下午，习近平总书记在参加江苏代表团审议时，亲切询问高德荣：“你们的品种推广了多少面积？”“小麦赤霉病，哪里是易发、重发区域？”……桩桩件件，牵挂于心。

“种业是最重要的，搞农业要把种业搞上去。”总书记语重心长。

一粒种子，毫厘之间，却牵系粮食安全。

好种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靠双手种出来的。农业科研，从来都是脚踏实地做出来的学问。

程顺和在试验田边有间小平房，陈设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煤油小炉。小麦选种的关键时期，他干脆吃住在那里，随时观察苗情。

“老师这种‘挨着试验田睡觉’的作风，就是我们要坚守和传承的。”高德荣说，“小麦室”人常备四样东西——一个本子、一支笔、一把尺子、一顶草帽，“这是我们的‘传家宝’。”

长期以来，育种界面临两难困境——“抗病的不好用，好用的不抗病”。扬麦33培育的亲历者、研究员朱冬梅说，许多育种材料尽管赤霉病抗性可达“抗”级，农艺性状却不尽如人意。“经历多次失败后，高教授决定系统梳理手头的‘扬麦’家底，发现了一个有趣现象：扬麦系列品种本身对抗赤霉病有不错的条件，但绝大多数并不携带国际公认的抗病基因——Fhb1。”

高德荣带领团队确立了策略：采用品种间杂交的方法，像“移花接木”一样将Fhb1基因导入农艺性状优良的“扬麦”遗传背景中，把现有品种自带的抗病基因聚合到一起。每年小麦生长季，“小麦室”成员像上紧了发条，每一次亲本选配、每一个杂交步骤、每一次田间观察，都详细记录在册。一年下来，条纹本子密密麻麻记满四万多行。

“农业科技工作者，像愚公。”现任小麦研究室主任刘大同感叹，“我们面对的不是一座山，而是无数基因的排列组合，是无数次希望的升起与破灭。”一个材料的稳定，至少需要六七年，要从成千上万个组合中选出那个“万里挑一”，则需要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

正是凭着这种“愚公精神”，他们终于筛选出了那个理想的“后代”——扬麦33。

2012年，里下河农科所又来了一位年轻人，23岁的安徽小伙江伟。

“刚来时，我看不出两株麦穗有什么区别，是高教授手把手地教我。”江伟拿起一把木尺说，“以前统计穗数，人趴在地里，拿这个一米的尺子，数一平方米内有多少穗子。现在，我们用上了无人机拍照、热成像分析，可以通过图像识别穗数。”

对于新技术，高德荣从不排斥。

“从北京回来，我就跟几个年轻人商量，能不能把人工智能技术融入育种？”高德荣说，在漫长的研究周期里，一定要运用新技术，让育种效率翻倍。

从陈道元、程顺和到高德荣，再到刘大同、江伟们，一代代“小麦室”人在接力。他们用草帽遮住烈日，用尺子丈量希望，把论文写在大地上，把初心种在麦田里。

站在田埂上，高德荣望着青青的麦子，说：“未来将围绕极端气候适应性、品质精准改良、产业化应用持续攻坚，不断壮大‘扬麦家族’，让更多优质品种成为中国人的‘粮袋子’、种粮人的‘钱袋子’。”

春风拂过，掀起一层层绿色的麦浪。涟漪深处，麦子在孕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