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这种事再也不会发生！| 何兰生

　　一

　　但它还是发生了！

　　据澎湃新闻2026年3月15日报道，云南砚山县杨姓村民买猪后在家私宰，自留16斤，剩余342.8斤在村口摆摊售卖，因未检疫、无检疫章、无检疫证明，被县市场监管局处罚：没收货值3767元的全部猪肉，罚款5000元。

　　为什么农见度曾天真地以为这种事不会再发生了呢？

　　因为2024年7月8日，最高人民检察院负责人在新闻发布会上表示：实践中对一些小摊小贩、小微企业的行政处罚违反“过罚相当”原则，处以高额罚款，既不符合法律精神，不符合公平正义的要求，也损害了当事人的合法利益，甚至严重影响了当事人的生产生活，不利于他认识错误、改正错误，建立对法治的信赖，检察机关应当依法开展法律监督。

　　这样的表态，旗帜鲜明地反对小过重罚。当时，农见度迅疾组织了一篇重磅评论《小过不重罚：要法律效果，更要综合效果》，刊发在7月9日的农民日报头版重要位置。明确提出：“行政执法所追求的，不是为罚而罚，不是单一的法律效果，而是一种社会综合效果。在这种综合效果里，既包括对人民群众舌尖安全的守护，对市场运行的规范，也包括对被处罚人的说服教育，对公众的有效普法，更包括在经济下行环境下对小商小贩、小微企业的人性关照。”

　　当时，农见度以为，有最高检的权威表态，那种卖5斤芹菜被罚6.6万、 卖14元芹菜被罚5万、卖180元羊肉被罚10万、无证卖凉拌黄瓜被罚5万，这类事再也不会发生了。

　　二

　　但为什么这样的事还是发生了呢？

　　事情的复杂在于，市场执法人员，他们高举的是法规宝剑，严格执法天然有正当性。你只能说他们的执法不合理、不合情、不合适，但不能说他们不合法。在合法的大义之下，其它都可能是小节、细节，最多是尺度把握问题，是执法方法问题，是工作态度问题，一般出不了大圈，犯不了大错。即使引发舆情挨了批评，也到不了摘帽子、丢饭碗的地步。

　　但最高检的态度也还是产生了作用，就说这次云南砚山县的案例，执法人员揪住农民的小过重罚，声称已经看农民可怜，从轻发落了。确实，顶格处罚要罚10万，现在只罚了5000，相对于顶格，已经是很轻很轻的处罚了。但问题是，猪肉值只有3767元，罚款加上被没收的猪肉值，处罚已经是230%了，而且猪肉未实际卖出，并未产生实际危害，显然过罚比例失当。此事完全可以按照有关执法要求首违不罚、小错不罚，补办手续，对当事人批评教育，甚至可以以此为例，在村中搞一个以案说法现场活动，必然会产生良好普法效果和社会综合效果，怎么着都比一罚了之要好得多。那样生硬处罚，虽然罚了几个小钱，其综合效果并不佳，唯一的普法效果也会被农民的怨气所抵折。难怪孔老夫子当年就说过，“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意思就是， 用政令和刑罚强行约束，百姓只会为了免罚而顺从，却不会产生羞耻感。用道德引导、礼义规范，才能从百姓内心唤起良知，让他们知耻且会自觉遵从。

　　何况，七八千块钱对政府来说算不上什么钱，但对农民来说，意味着一年可能白干了，还要搭上家庭名誉损失，如此一来，不就徒添社会怨气吗？何其不值！即使农民今后不敢了，也是因为怕罚款，而不一定是对错误的真实认知。

　　这些年这种事一再发生，也一再引发舆情批评，以致舆论都几乎出现信息疲劳。很多观点都批评小过重罚的普法效果不佳，综合效果有差，但其危害性还不止于此。为什么？因为它对宏观施政会产生磨损，影响农民所感。本来，国家正在推进乡村全面振兴，殚心竭虑改善农民境遇，好政策累积了好形象好口碑。但这些小过重罚的个案舆情，其负面影响的溢出效应不容置之不理。说到底，还是具体执行政策的人在观念上体会不到政策用心，执法随意不走心，在政绩观上出了问题。

　　
三

　　如何在政绩观上不出问题呢？作为一个与农民打交道的干部，对农民好一点是基础。那怎么对农民好一点呢？

　　第一，要把农民当一个平等的主体，不要骂、不要训、不要瞧不起农民。这一条要求不算过分吧？农见度曾在《农民几何》一书中对此作过讨论，如：《《我们为什么不能教训农民？》，农民虽然穷，知识水平也不如你，社会地位更与你天差地别，但农民一样有尊严，一样有被尊重的需求，甚至正是因为方方面面不如你，惟有尊严是他可以与你平等的方面，所以反而对之更强烈、更敏感。如果你对此感觉迟钝，甚至无感，甚至不当回事，甚至还故意把对方的尊严在地上踩，那你就永远无法获得农民的信任，引起农民的反感，自然也就谈不上做好农民工作，哪怕是对农民有利的事，你也未必能做好。

　　第二，要把悲悯农民作为为人底线，心中每念农桑苦，耳里常闻饥冻声。官员首先是人，衡量一个人是不是好人，看他有没有同情心就是了。齐宣王不忍杀牛，是因为他看到牛恐惧发抖，就把牛放掉了。孟子由此劝说他推恩及于百姓。一个有不忍之心、恻隐之心的人，具有仁政之根，是不会视他人的悲苦而无感。做农民工作，本然地知道农民生活的苦与难，想想自己过什么日子，看看农民一块钱捏得手心发汗，或者，看看自己的孩子上学又送又接，农民的孩子呢？再不济，也可以想想自己是不是从农村出来的，自己小时候过的什么日子？父母当年的光景还没忘记吧？你要是一个有良心的人，你就不会对农民的艰难无动于衷，你还怎么忍心在农民背负的大山上再加一根草？一根草都不可以，何况你变成农民的大山。心中有农民苦，眼里有苦农民，你做人做事，就会由衷地对农民好一点。

　　第三，要把善待农民作为为官基线，衡量一个官员是不是好官，有很多标准，但一个基线是他能不能善待农民。何谓善待，凡事要看对农民是不是有利？会不会对农民不利？如果对农民的利益有增加，就加紧干，如果对农民利益有损害，那就坚决不能干。这就是决策的农民倾向，就是一切以利农为中心，就是对一切伤农的事坚决说不。这是善待的一个方面。善待的另一个方面是包容农民的小不然之，对农民的一些问题，包括一些无心之失和认知导致的错误，要在包容的前提下帮助农民认识错误、改正错误，绝不可不教而诛，一上来就抡起大棒子，比如就不能对农民小过重罚。农民虽然文化水平不高，但你是不是真心对他们好，他们还是明镜似的，如果你对他们的小过，明确指出、严肃批评，但处理从宽甚至不罚，那农民对其过错的认识会到骨子里，对你的感激也会到内心里，对其他人也都有警示作用，对社会祥和都是助益。何乐而不为？为善最乐，对农民好一点，你的胸中会长绕祥和之气，你的福气也在潜滋慢长。

　　第四，要把帮助农民作为为政本线，这是对农民好一点的根本。“三农”工作是重中之重，是施政的中心工作。当前国家正在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就是从根本上改善农民的生活境遇，提高乡村的发展水平。作为一个面对农民的一线工作者，除了在大政上坚决落实国家的方针外，还要在结合本地实际上下大功夫，推出含金量高的具体政策，切切实实地把本地农民的生活搞好，帮农民过好日子。与此同时，在一些具体事情上也要帮助农民，比如，对农民的一些难处、烦处、痛处，要有所感、有所应、有所解。即使自己权力不及，也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帮助农民，起码不伤害农民。也就是说，一切以帮助农民为本线。

　　看一个官员对农民的态度、对农民的行为，就庶几可见这个官员的人德、官德、政德，某种程度上也可以看到他到底能走多远、走多久。衡量一个人是不是好人、一个官员是不是好官、一个施政是不是良政，看其怎么对农民即可。

　　四

　　桐城姚文然先生，曾有一副对联：“但觉眼前生意满，须知世上苦人多”。一个官员心里如果没有苦人，则绝不是一个好官。

　　由此，农见度想起曾经有建言提出，当前从事“三农”工作的一些干部，对“三农”实际不了解，对“三农”政策不熟悉，对农民没什么感情，要加强他们的学习教育。

　　此其时也！